Wednesday

在愛之中

三千年前的少男少女,約會於城外郊遊,追逐嬉戲,互相採摘花草送贈,嘻嘻,哈哈,捉我吖,依呀好衰㗎⋯⋯真係諗起都打冷震。

《詩經》年代久遠,古文特別難明,解法也眾說紛紜。「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這幾句,有人解釋為:我愛的女子,她送我一株紅草一棵白茅;它們本不怎樣美呀,美在是她送我的!

這種解法好呀,這不就是愛到發燒的純真情懷嗎?是對方送我的,所以才美,而且美得發亮,管它是一枝鉛筆一張紙巾一卷廁紙。

可是愛不可能是一直發燒呀。發燒,腦子會壞掉,身體會垮掉。愛或許在最初是一種狂喜和陶醉的狀態。只是,狂喜與陶醉盈不可久;兩個人,餓了,也不是靠互贈鮮花野草就可以走下去。

愛必須從頭腦發熱,轉化成一種恆常的體溫;它柔和潤澤,默然觀照,風吹不動,雨打安然,如生命之中一盞和暖的案頭燈。是的,一切很美,不是因為你送予我些什麼;純然因為,在愛之中,我對生命充滿信心和期盼;在溫暖和真誠之中,我才得以在這世界上看得見美之所在。正如Erich Fromm在《愛的藝術》中主張,愛不是一種狀態,不是一種幸運就可以墮入的東西,愛是一種能力,一種看待生命的態度:

「……愛的首要意義不是對某個特定的人的關係:它是一種態度,一種性格的方向,這種態度決定了人對世界的關係,而不是指人對某個愛的『對象』的關係…… 如果我真正愛一個人,則我愛所有的人,我愛全世界,我愛生命。如果我能夠對一個人說『我愛你』,則我必能夠說『在你之中我愛一切人,通過你,我愛全世界,在你生命中我也愛我自己』。」

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 你曾送我的,我曾送你的,也不及我們攜手所創KL 的一起見證的即將共同面對的。花開雖云好,花謝亦復佳;明年山花爛漫時,再在叢中笑。

Monday

平安何價


四百萬,並不足以養大一個孩子。

你還需要七千七百萬個七次的寬恕。八千萬個失眠。五億立方米的水澆熄自己的忟憎。另加十億桶水清理污穢,其中有70%是餅乾碎。清理完了嗎,再來五億個餅和兩億條魚。而如果你生了兩個孩子,一切就要打孖上,你必須同時事奉兩個主人,不要依附這一個而輕忽那一個。

然後他就會平安地成長。直至有一天,他可能也會生孩子,然後捧回老家給你,口裡說給你弄孫為樂的美好時光,實際上是開溜,準確來說就是逃債。如同你現在做的一樣。

新生王


有一位嬰孩今天降生在馬槽中。他將拯救萬民,更新萬象,擔荷萬難,光照萬古。隆冬寒夜,荒原上亮起光芒。諸天踴躍,普世歡騰。

有人尊之為信仰及一切的基石,有人當做寓言故事聽聽就算;也曾經有不少中學生被要求記熟情節,在這個必修科中至少拿個合格蒙混過去好升班。

那不光是一份考卷。那是一生的考卷萬世的考卷,就在你心中。必修科,得去親身翻開和解答。該怎麼度過,心靈深處那漆黑肅穆的靜夜。該怎麼迎接,那新生的君王與希望。該怎麼追隨,那顆永屬自己的萬劫不移的星華。

Saturday

受教

這個男孩,便是我最早期的學生。區老師初出道,教二丙班,中文課,當時他矮過我;今天,他長得像美式足球員,一手可以夾扁我。

十多年後回來探訪老師,他很有禮貌,買來的西餅很好味。「浚杰呀,我不會忘記你的,因為,你是我遇過第一個麻煩學生;你又嘈,轉數又超快,每次上課,我講一句你就駁十句⋯⋯」

「哪有呀?我不知幾乖呀⋯⋯」

「看⋯⋯你又在駁嘴了⋯⋯」

他十分誠懇地給我遞上西餅。我以雙倍誠懇感謝他。因為,不是我教育了他,而是他實實在在地教育了我啊。

「區老師呀,其實我在沙田見過你很多次。我女友細我幾年,在沙田教幼稚園的。」然後他說了一個女孩名字。我一聽,失聲大叫,那是我大兒子的老師,我接放學時也曾恭恭敬敬喊她老師啊。

這世界哪有分誰教育誰的。大家都在受教吧。


Overload Yourself


Overload Yourself。人是在不斷overload自己之中得到進步的。人是從不斷overload自己、不斷推遠極限線得以透徹了解自己的。

我竟這樣相信了,還不斷重蹈覆轍。

2018年,一如以往般overloaded,兼再創新猷。教4個班別,不滿足於舊素材舊方法,總是在前作之上改良演進;時間耗進去,滿足與經驗賺回來。主力承擔與教育局合作大project,下午四點頂著睏倦主持會議,把想好的點子端出來皆大歡喜,散會已是五點九。代表科組參加QEF合作計劃,設計校本課程,事情整個孭了起來,還越想越遠越搞越大。然後教育局找我開放課堂,又爽快擔下來了,前中後花了無數心機;Lesson Study當天,課堂上一打三十六,下課後debriefing再來一對二十一。還有幾件大壇嘢,對外的,對內的,開了頭,只有雛型,下學期還得眠乾睡濕湊大佢。電子學習,自主學習,探究式學習,在我手裡,將要一一從空喊的口號開闢成遼闊新天。

也不必提每晚回家事奉大小區公子了。噢,竟數漏了區家貓主人。貓砂要換。臭屎片要換。木頭火車爛了要爸爸整。小二英文默書要爸爸督促溫習。明天的通識早堂講公平咖啡啲嘢還未砌好。好啦,做邊樣先呢,抑或一齊做?

我其實可以選擇更輕鬆的生活不是嗎。

不是的。那真的是性格使然。條命生成就係咁辛苦咁賤。就連初相識的局方朋友也這樣說:「區老師,與你合作不過一個月,感覺上你是個親力親為、滿有幹勁的老師⋯⋯」

親力親為是真的。滿有幹勁這個就不知從何說起了。有時候我自己也弄不清,是在加速消耗自己蘊藏的化石燃料,抑或體內已經開發無限補給又潔淨的太陽能;是在拖著殘兵剩卒在苦戰,還是一早進化成Lv99攻擊防禦士氣爆發力滿血、在第55關「中原大戰」佔著鹿砦一打五十件匈奴騎兵臉不改容的大將軍姜維。

我也知道啊。當教師,絕對有更簡單直接靈便的當法。只是,我很清楚,我並不只是單純在「當教師」啊。

我為什麼要overload自己呢?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

我還沒有透徹了解自己。

我還不知道,我可以憑雙手創造幾多。一天我還不知道,一天我還是會這樣過活。

我沒有怨言,如孔子所說,求仁得仁,又何怨。

好啦,古語有云,所謂小鳳姐都要抖下。祝我聖誕快樂。2019年,再來咧嘴而笑推石上山去。

Friday

餘慶

上學期Last day是聖誕聯歡,Last day的最後娛樂是本人主辦的學生會五人足球。有個好事之徒替我拍了這張後尾枕。

拍後尾枕好吖。一來拍不到肚腩。二來又有些賭神的風采⋯⋯

以前還會半拉半請七八位男同事下場一齊玩的,後來應允的漸少了;再後來,連邀請也省回了。也許只有我才這麼大癮頭,學期末一定要落場踢返兩腳,一個學期才算圓滿。

不要緊,還有一眾舊生波友。我的學生很照顧我的,一定會餵波俾我;昨天那場,連餵埋俾我都入唔到啊陰功。舊生個個自恃高頭大馬、身手了得,一於玩細哨式高章快樂足球,後踭、虎尾腳、背脊控球樣樣出哂;中一級新秀呢,卻出乎意料般穩打穩紮,補位快、隊型齊,五件黃衫小子有如團團轉的小蜜蜂,我這個老人家被耍得嗡嗡耳鳴,輸得心甘命抵。

滿滿五個月的奔波勞累,諸事上身,睡眠不足,休息闕如。場邊熱身,手腳僵硬,腰背麻木。可以落到場跑得動,已算係咁上下。

我始終鍾意踢波,落到場就會煩惱盡消。與大男孩攬頭攬頸,重拾後生的快樂時光。左穿右插,前場突破,衝門闖關,禁區放砲;又或逼波協防,推撞糾纏,偷波反擊,長途奔襲⋯⋯在課室裡站著灑口水的那個是我,在球場上灑汗的那個更是我啊。

一年一度或數次也好,我會一直踢下去,直至在我校退休吧。屆時,不知有冇力掂到波皮,抑或不用掂波皮都夠我連中三元?

Thursday

日新

「區老師,你上次早會的演說,真是說得好,我印象很深!」在走廊偶遇,同事這麼說。

說起來,兩周前在早會作分享,竟是我在學校工作十多年以來的首次。事前收到的主題,是「進步」;我立時想到,有什麼比手機進步更快的呢?於是循此構思演辭,從電話的進步談起;再借題發揮,勉勵全校同學,在學業上,在個人成長道路上,要不斷求進。還特別設計2句tagline:

「要是你不能容忍自己用舊款手機,那為什麼你能容許自己是舊款的自己呢?」

演辭是前一晚替立之檢查功課那10分鐘抽空寫的。用了點修辭,在幾個關節眼花了點心思,再大量參考前人智慧。稿,寫了,也印了出來;翌日臨場,收起了稿,自己演繹。

雖說早會上台是首趟,但一年一度,期初的學生會選舉與期末的天才表演,區老師向全校師生發言,已成定例。退休前上司黃老師,總是誇我好口才,把我形容為「楊岳橋」;無獨有偶,我們都叫Alvin。

我其實是自信闕如般長大過來的。我其實是自卑感很重的人。中學時當社長,甚至不敢在社員前公開站台。唸大學,眼見世界無量大,驚現自己的渺小,自信更一度降至冰點。

我的自信,是怎樣鍛煉回來的呢?是每天進課室打仗的磨礪。是在教育事業上,一點一點一滴一滴的,發現了自身才能和潛質,找到了自身的價值和使命。

而發現了,就持續深植存養;找到了,就珍而重之不再丟失。這樣,便走了十多年。

時維二零一八尾聲。二零一九,以及之後,還有許多東西等著我去嘗試與克服。「要是你不能容忍自己用舊款手機,那為什麼你能容許自己是舊款的自己呢?」嘿嘿嘿,我是很念舊的,用返nokia3310也ok㗎,不過,時代已不容許我不進步了;我校的學生,也不容許區老師不斷食老本了;我家的孩子,更不容許爸爸一直躺著不動了⋯⋯

Wednesday

嫁女


多年前是我的得意學生、值得信靠的副會長,今天長大成人,要出嫁了。感覺真的像自己嫁女一樣。

不僅如此,我們也成了同工,你已是別的孩子心中的好老師;憑藉你聰敏的頭腦、廣博的見聞、不懈的幹勁,你的教育大道將繁花似錦。

加油小儀,再過十年,送另一本書給你。

Saturday

相守十年


圓形的環,是由直條狀的銀片鍛成的。錘彎兩端,依著模子的軌跡,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直至相遇相連⋯⋯

直線的紋,是由直紋錘子一下一下敲成的。斑駁的凹凹凸凸,有疏有密,如日子,繞一圈便是一個年頭,一直走,便是十個年頭。

左手如虎鉗般捏緊銀片,怎麼說也不放手。右手持線鋸,輕輕的沿線前行,要溫柔。

不要太緊,太緊箍著指頭便痛。不要太鬆,太鬆骨碌碌隨水溜走。戴進去,也別忘定時除下,清潔,端詳珍視,refresh,看,就像新的,像第一天。

磨去不必要的棱角,免得她戴著刮手。磨不走的瑕疵,倒也不必要磨走。天然而然,本來就是我們所求。

實在不是我文人多大話呀。戒指。兩個人。一輩子。相連的一切。仔細想想,也太驚人地相似了吧。

Sunday

He's My Brother

「弟弟,舒服嗎?」「好舒服呀。」
「哥哥,弟弟重嗎?」「好!重!呀!呀!呀!」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爸爸想起許多年前,現場聽過二汶和Ellen給一峰合唱這首。教人想哭。

就這樣舒服伏著,慢走回家。電視剛在播新聞。富豪之死。兄弟仨髮型不同瞪眼嘴臉倒是一樣。贏了場交,輸了手足,值得嗎?我不知道;幸好,我沒有錢,兩兄弟便不用爭了。為了他倆的感情,我起誓,我要努力避免自己好有錢。

他倆的感情,又豈是為父可以想見和經營的呢?一世人,兩兄弟,他們將有他們自己的世界;兩個世界,同樣有天空陸地海洋,卻絕對可以不同時區不同轉速不同陰晴。

哥哥愛昆蟲,弟弟愛汽車。哥哥頭髮黑又濃,弟弟一頭淺啡又柔軟的毛。兩個都是心肝寶。兩個如何在晨曦的床鋪上糾纏在一起吃吃笑地玩。如何爭lego互轉頭又攬頭攬頸。你們日後還記否?爸媽會記得,在人生之初,你們如何唇齒相依,相濡以沫,沉浸著同一個爸同一個媽的愛⋯⋯

他朝,你們大概不必合作無間,不必朝夕相對;只願,你們曉得身上流淌著爸媽相同的愛;需要時,每月一次,每季一次,或每年一次,把這份愛分一些給對方,做手與足的營養補充劑,就很好了。

第二天,在路上。唱機傳來王菲唱《但願人長久》。「立仔呀,你也聽過蘇東坡嗎?這首歌的歌詞是古時寫的。蘇東坡寫自己老了,中秋節,好掛住弟弟。⋯⋯」

「哼。我才不會這樣。」淡淡一句從一本恐龍書後傳來。

此事古難全。多情應笑我。

Monday

P.S.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雖然,臣之質死之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莊子.徐無鬼》

Sunday

明辨慎思

我是真心喜歡教通識科的。我也是真心相信,自己教的通識課、自己演繹的通識科是有價值的。上學日,以至非上學日,設計教材,鋪排教程,改進教法,我花在通識教學的時間心力佔了工作的八成呀。(頭盔:中文,我也很俾心機教呀。)

大男孩,大女孩,腦囟未生埋,若不是唸了通識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世界。世界,睇得清不清楚,通不通透,得看他們日後造化;三年通識,至少帶住他們睇一下,睇多幾下,順便學幾個名詞、幾件常識。民主自由,人權法治,聽少少囉,唔關你事,是ok的;標準工時,最低工資,外判工序,彈性勞工,這些東西,我講過啦,你們畢了業自己出來工作一一嚐下囉。文化全球化,跨國企業,朋輩壓力,性別定型,加起來是什麼?不就是你表妹身上的Elsa裙囉。

通識,更加是思維的鍛煉啊。說得通一件事,寫得好一篇文,講得服一個人,是要有清晰頭腦的。區老師通識課,教孩子追溯原因、推斷後果、歸納因素、組織論證、闡述立場、駁斥謬誤、提出方法、證明成效。明辨,慎思,有腦,自然就會醒過人;其學問,其價值,其功德,啊,實在不下於教人辨識騙徒的《警訊》呀。

最近,中六生討論「弱勢社群應否優先使用公共醫療資源」。有人懂得考慮公共醫療體系供不應求的現況。有人懂得抓住「弱勢社群」一詞,質疑此概念甚闊,劃界甚難。有人懂得追貼事態,推斷「醫療保險」推行後一般市民應分流至私營醫療,大可騰出公共資源。有人一針見血,指明醫療資源的使用優次,是看病情的深淺,而非病人的背景。有人談政府之「責任」。有人談「公義」。有人談「公平」。沒有人言之無據。沒有人言之無物。

中六進入收成期。中四孩子呢?才剛剛起步。好多都好乖的,按部就班慢慢學;但,當中也不乏含混的腦筋,無稽的嘴巴,以及狂妄的靈魂,等著區老師去修理。

「區老師,你說的,家庭好多只生一個,造成溺愛,縱容他們做隱青;那麼鼓勵生育不就可解決這問題了嗎?」

「獨生現象、溺愛與隱青問題,只有一定關連,沒有必然關係。你吃魚蛋,容易鯁親;但鯁親,不一定是因為魚蛋!」

「你又話,經濟富裕,物質生活充足吖嘛,父母就容易溺愛子女囉,那麼我就用『減慢全港經濟步伐』來解決啦!」

「⋯⋯⋯⋯你的鼻尖髒了,你是想我借一張紙巾給你抹抹,還是我直接用斧頭砍飛你首級呀?」

課堂思維訓練及秒殺學生示範完畢。

桃李

幾周前在商場碰見輝,牽著太太閑逛;他是我第一屆AS Level通識學生。不旋踵,收到儀的喜訊邀我觀禮,她是另一屆的AS LS學生。上周在崇基蘭苑,妍和欣請我吃一頓,三個中大人在康本合照,這餐謝師飯真是幾生修到啊。兩個月前碰見過榕,現在當女警。暑假前見過敏,她搬家後和我不過十數分鐘距離。大女兒常常記掛在心,在又一城大概不難碰見;晴呢,見不見也好,反正她的晴朗陽光一直在我心頭。銀很久沒見,我們曾共患難,我知她自己會努力。另一位欣呢,畢業前送我一幅好美的畫,見她在做FYP好啦幫她靜靜雞填張google form啦。大半年前曾與樺踢波,他和琪的愛情長跑教人欣羨。君的名字,印在她出版的新作上。還有海外進修的康。還有當救生員的煒。據聞娜投身地產界。阿安真的做了男護士。婉任教中文,我想起她從前溫婉的模樣,相信幾年後的今日已練成武功搞掂班小學魔怪。達是足球教練,遲些送我的小兒子給他教也好。而曜、仁、高、唯這幾個,從前我修理他們的中文作文或通識考卷,今天,輪到他們在濕滑的七人場上,修理我。

我曾是你的老師,但也不過是短短一瞬。我教過你,好像好重要,也好像一點也不重要。我並沒有成就你們的人生,相反,我的人生倒是由一屆又一屆的你們組成啊。我不是一位怎麼好的老師,常常一副很忙很chur的樣子,只要求你們聽我的做我要求的事,卻沒有多真心聆聽過你們。雖然我自以為自己曾經為你們盡心盡力過,只是一切最終也歸於微不足道。我也不是一位能常常與學生長期維繫聯絡的老師,但,短暫的碰面,交換一個微笑,補上一份祝福,於願已足。

雲行千里,江水一瓢。你們的路,錦繡與荊棘,柳暗與花明,定必比平凡的我不平凡。願每一位我遇過的你們安好。

秋眠不覺曉

從前唸大學——那還是內地生佔極少數的年代——系內有一位北京姑娘。冒昧邀她寫稿,她輕舒素袖,書寫鄉愁,說還是喜歡北京,四時比香港鮮明:「沒有四季變化的地方,容易讓人疲憊;沒有冬天的地方,不容易成熟。」這幾句不知怎的就記住了十幾年。

十幾年後,濃重霧霾裡,不知能否分出寒來與暑往?涼風有信,秋月無邊,如今二零一八,全球暖化,乾坤兜亂,月尚能定時一圓;天涯赴約的風,還能守信否?

中秋仍是九月到來,秋意,倒不一定準時出席。直到風捎來一縷輕寒,四周的植物散發蕭瑟之氣,艷陽的張狂也終須收斂。其容清明,其氣凜冽;颯颯金風,寂然搖落,草拂色變,木遭葉脫。天高日晶之時,預告冷熱逆轉,而你,仍然自顧忙你的事,不知逝者如斯。

秋是什麼?從前農耕社會,秋收冬藏,秋天是穀熟、收成然後安歇的日子。我呢,二零一八年的尋常教師,總是在七月送走一班人,九月又重頭來過。秋,是繞圈子的起點,好不容易教曉了大男孩大女孩六大單元、分析政策利弊、判別正反立場、比較方案優劣,寫出來的東西似返個樣,公開試拿了5拿了4拿了3,拜拜;然後眼前出現另一批稚嫩中四生,由零講多次通識究竟讀什麼。

教中二孩子寫描寫文。看,季節也可細分的,先是「孟春」繼而「仲春」,直至開到荼蘼;夏有初夏盛夏晚夏,然後初秋深秋初冬隆冬⋯⋯梅蘭菊竹,桃紅柳綠,各色的花各樣的景也有它們的時節哦⋯⋯他們單純得很,根本沒文人雅士那種閑工夫,花,就是花囉,樹,咪就係樹囉,不用分得那麼細啦。好一班粗枝大葉的佛系孩子⋯⋯

我倒是安於敏感,樂於觸覺。敏感不一定是壞事,秋,也不一定要像柳永筆下的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歐陽修寫秋聲,雖也感慨萬千,但也有所領悟,有所超脫;劉禹錫寫秋景,讀來更教人心曠神怡:「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地球在轉,浮雲在飄。要是春江水暖鴨先知,人呢,走在秋風中,也不能不知所進退,未寒綢繆;或者恭聽文忠公勸勉,你並無奇峰異石之崢嶸,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

什麼是成熟?也許只是:心中有數,萬物有時,對的時候,做對的事。

每天趕頭趕命,清晨七點,準時牽著立之下樓;晨光迎臉,踏著黃葉上學去。風席卷而來,吹落紅衰翠減,有如趕校巴的催命符。「仔啊!你感受到秋天來臨了嗎?是秋天的氣味呀⋯⋯」

他揉著眼晴、打著呵欠:「⋯⋯我只聞到『秋眠』的氣味⋯⋯」

父子倆的成語動畫廊(5):塞翁失馬

「爸爸,我不是太明白『塞翁失馬』在說什麼。」

「譬如⋯⋯你丟失了八達通錶,你會傷心,是吧?」

「不會囉!」

(毛躁)「㗅⋯⋯我假設你一定傷心!然後這本來是壞事,但有一個好~靚~的女孩替你拾回來,你認識了她,所以呢你話壞事是否也可變好事呢?」

「好嘢!之後呢?」

「之後,你們拍拖,之後,你們結婚,然後你發現她刁蠻任性兼一點都不喜歡生物,把你收藏的生物模型一口氣丟掉⋯⋯所以呢你話好事是否也可變壞事呢?」

(毛躁)「㗅⋯⋯」然後爸爸無端白事被狠暴打了。

Saturday

為外人道


新學年學生會幹事會選舉,9月中圓滿結束,候選內閣通過信任投票,歡呼展顏。屈指一算,
他們是我擔任敝校學生會顧問老師以來,第十個當選的內閣了。

長久以來都是我獨力主理會務;別的同事間或關心一下,但箇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就是了。例如這個:「Alvin,選完啦?你可以抖下啦?」

同事是出於真心的,但他們也許不明白學生會乃是全年運作,加上新內閣當選後要等到10月才上任,9月餘下2周是「候任期」,有一堆籌備工夫要立即上馬:撰寫全年計劃、財政預算、編配會址當值人手、這頭當選那頭即被體育科拉去協助籌辦一年一度陸運會;而同時,現任內閣仍要做滿9月餘下任期,尚要在臨走前埋單計數、搞承諾過要搞的活動,好頭好尾落莊。

換言之,選完了,卻有2個幹事會內閣的2班人馬同時運作中。你說,我是可以抖下呢,抑或更加一頭煙?

學生會是敝校「最高學生自治組織」。但,拜託,今時今日的尋常中中學生,你很難期望他們像名校才俊般站出來就高瞻遠矚八面玲瓏。我這個顧問老師,真的要時刻落手落腳指導提點先勉強搞得掂。出選時是一群熱情有餘能力未足的寶寶,好不容易大半年過去了,開始鍛煉出辦事能力來,就要走了,另一群寶寶再來⋯⋯

學生會會長,是領袖,或者更現實點說,「被期望」是「卓越領袖」。但,唔該你,要是環顧當今天下,從葵涌到灣仔,從門常開到天安門,再從平壤到華府,你也找不到一名風姿綽綽、教你心悅誠服的「卓越領袖」,請問你能要求十多歲的人仔些什麼呢?

十年來,我最愛的兩個女兒,就是兩位幹得最出色的前任會長了,唉,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是以,我搞學生會,每一年都對幹事們說:沒有天生的領袖,也沒有無縫的團隊。你們就用一年時間,試著鍛煉吧,在為學校付出、為同學付出、為他人付出的歷程裡,跳出自我界限,客觀而思,宏觀而行;認清自己的優劣,磨礪自己的靈魂。不求無過,但求知錯而後改過;不求會務推陳出新,但求一年過去,發現自己成長不少,日新又新。

他們是璞玉,但沒有保證一定會變做和氏璧。就任,在任,卸任,畢業,他們成長,蛻變,邁步,終有一天,逾越騰飛。但願學生會歷練,給了他們中學生涯一點點難忘回憶,甚至是一絲「不枉六年」之感。

我從來疼惜每一年傻兮兮站出來的這寥寥十數人;一所學校,獻身無償服務他人的孩子只佔極少數,餘下的九成,不乏食花生兼奄尖刻薄之徒。是以選舉投票前夕,我都會站到台上,對著全校師生,quote JFK名言,並略作改動:

“Ask not what your school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school!”

然後,有人以為屏幕上這個鬼佬叫丘吉爾或布殊。敝校這個「敝」字,真的不是叫假的。

Wednesday

心中有樹

內子說起舊事:孩子拾雞蛋花、鳥兒在家門前築巢育兒……全都歷歷在目:

颶風過後,好多樹倒下了,有些橫躺著,有些斷了氣。我們看著悽然,只能走過去小聲說:「再見了,謝謝你。」樹無聲,但總常在。記得孩子幼稚園時,校車站旁是一棵雞蛋花樹。我常常站在樹蔭裡,他會拾起地上的花,一朵一朵放在我手中。孩子大得快,我們也搬家了,然而樹的影子、花的清香、小手的溫柔,還是深深印在腦內。還有我們家門前的細葉榕呢。曾經有一家紅耳鵯在那裡築巢,鵯媽媽叼來了許多木棉樹的棉絮,混和樹葉樹皮,造了個毛茸茸的家。我們看著寶寶出生,也在地上撿起過被大風吹走了的蛋。


一棵樹並不止是一棵樹。還有無數有情無情有思無思的生靈安居其中。蜜蜂失去家園,牠們的慌亂徬徨甚至憤怒,不下於大圍站市民。而如果你有看過宮崎駿的《幽靈公主》,樹上還住著許多天真爛漫如幼兒的樹精,他們的年紀說不定有一百歲。

為什麼樹會倒下?孩子問。不是他們不夠堅強,而是風真的太強; 也不是他們不長進,而是人類留給他們的夾縫太少。又或者,《道德經》說得對,「過剛則折」,颱風中塌下來的總是大樹而非小草…… 又或者,這就是生命,並沒有特別的原因。

然而我們信靠樹,相信它的巨大力量。一棵樹,或卓然挺拔,或氣宇軒昂,或搖曳生姿,或纖柔嬌媚,在城市裡矗立舒展,默然煥發朝氣,從來是隨處可見的積極、向上、發奮的最佳象徵。

身旁有樹,心中有樹,人就有了楷模,有了榜樣。看哪……這四個字都是木字部的。

Monday

山竹


一場颶風,是一場給孩子的教育。不,確切來說,該是爸爸和兒子一起上的課堂。

防風常識,大人容易講明;颱風形成原理,爸爸倒是半桶水。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旋轉,為什麼一定要在海上生成再朝陸地移動,為什麼不可以像他游水那樣,上岸登陸休息一會再下水?仔呀……這些呢,你遲些自己學懂不妨倒過來教爸爸。

然後,窗前陰風怒號,動地驚天,眾樹不息,巨浪駭然。給孩子一指,你看,如簾的雨外,車公廟路上的警車救護車消防車,沒有停過來回。孩子享受著安坐家中玩樂,以及媽媽無限量供應的美食;託賴,窗子沒破,天花沒滲水,除了電壓幾秒驟降,樓宇微微搖晃,一家子風雨飄搖下,仍然親密而安穩。孩子說:我覺得好「冧」啊。

他要學習感恩,這,比背誦蒲福氏風級數據來得重要。此外,他還要接受整天必須憋在屋內,接受四堵牆的囚禁,和弟弟的百般纏繞。玩具,是爭到底還是分享,你們兩個要自己想通。

翌日停課,瀟瀟雨歇,爸爸牽著他下樓呼吸空氣,稍作補給。幼稚園母校,被傾側的大樹壓著大門;四周,蕭索岑寂,碎葉無聲。孩子,親自見證何謂滿目瘡痍,何謂傷殺生靈。

路上,善心的年輕情侶盡綿力移開枝條,掃除障礙,開出一條小徑,我和孩子也上前幫一把。折下一枝數葉,權充掃帚;本是同根生,相撫相慰,相拭彼此的淚。至於粗糙如樑柱的主榦,傾頹橫亙道上,孩子,我們愛莫能助,有時,我們也要曉得量力而為。「立之,跨過它。別踩上去。」樹也有感覺,也有性靈,你就輕輕跟它說聲對不起吧。

殘紅亂綠中,立之拾起幾顆果子,說,爸爸,我想拿回家栽種;是不是放在杯中,用棉花或泥土養著,就會發芽呢?爸爸的生物學知識半桶水也沒,連眼前是什麼都叫不出來。但,你想做什麼,爸爸也陪你。

天地不仁。念誰為之戕賊,又何恨乎秋聲。成住壞空,生滅無常,爸爸這輩子尚未看透;卻非常清楚,倒下的,消逝的,將在你身上重生,心中萌芽。因為你的小手心,寬如湛藍的海,溫暖如一顆小太陽。

你們的區老師

我就是你們的中文科/通識科老師,in my own style: 

你們要預習,要做各種我設計的task,有些是紙,有些是google form,總之你要做。你要在區老師指導下自己讀通課本,不要期望我逐頁教書,區老師從來不會逐頁講書的。區老師的任務不是教書,而是教你怎樣學習,做自己學習的主人

你們要識古文。我寧願跳過幾篇白話文不教我都要堅持教你古文。古文裡有真正精緻典雅的中文,更有一個人心靈深處的各種光明黑暗美麗哀愁。你放心,你一定會看得明,因為第一,啲古人其實個個都好搞笑的,第二,你有我。

你們要識通識科的概念,明白它們的涵義,但我不會叫你背誦定義,更不會印製「通識常見概念總表」派給你。Instead,我派的是一張只有3欄的空白表格,由你配對2個概念,告訴我它們之間有何關聯。找到越多關聯,你的腦就越靈便。來,同我填滿佢。你上我的堂,你就要動腦,世上如果有免費午餐,都係區老師食咗先啦細路!

你們要閱報。區老師冇嘢叻最叻就係儲舊報紙。來,打開,拎住部iPad,影相,咁咪叫電子剪報囉。你話,高鐵呢單嘢同法治何干? 好,呢單呢,特朗普保護主義關經濟全球化咩事?好,你明,但隔離組唔明丫嘛,同我出條題目,po上Classroom送俾隔離組嘆下。

你們要做功課,但,有些功課我會精批細改,有的我會叫你自己對答案。你們要掌握課程內容,區老師會教你如何宏觀明視,歸納大要,但某些廢話章節,區老師大刀闊斧砍掉。莊子話過呀,「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呀,你曉唔曉呀?

你們不喜歡讀書,是ok的,但上我的堂就會快樂,因為,我會教曉你,學習本來就是快樂,追求進步本身就是快樂,為自己付出,最快樂。

區老師,我憎死你啊,隔離班咁少嘢做我哋咁多嘢做。係㗎,不如你出來打暈我阻止我俾功課囉。

區老師並沒有與眾不同,他只是秉持信心,做自己而已。就好像這首歌所說的,來,跟我唱:

"For what is a man, what has he got
If not himself, then he has naught
To say the things he truly feels
And not the words of one who kneels
The record shows I took the blows
And did it my way."

法蘭仙納杜拉名曲,My Way,1969年。咩話,老餅?管他老不老,總之好味就係好餅啦。明白未,明白哂,ok。我哋家陣上堂。

Saturday

Introduction to......

剛升讀中大Social Science的妍:「到我讀了!」

我:「啊!Intro to Sociology! 你把我弄哭了! Dr. Susanne Choi,我那時year3 也有上她的堂呢!」

「欵?她聲稱自己大約29歲啊……」

「嗯!那麼說……她教我的時候是14歲吧……」

Sunday

暫別月將影

我的暑假,相等於立之的暑假。至於容之,他正值人生首個悠長假期,無所謂暑假不暑假的。

帶立之去結識志同道合的生態戰隊隊友,便是一天。接送他上游泳班,又一天。陪他逛書店、泡圖書館,又一天。砌lego,看蝸牛,畫畫,又是一天。暑假美好時光,一天一天的積累,一天一天的創造;那是加數,而非減數。

最是晴艷日,精力充沛的小子下了泳班,意猶未盡,綠葉光影斑駁,我們盪鞦韆:他不許我推他,卻堅持要推我,衰仔,大力拍我背脊,笑到卡卡聲,像報仇一樣。肥爸爸破風而上,蕩漾半空,沐浴日光白雲清風,來回天上人間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給立之纏完又到容之。他在學說話,懂好多汽車的名字,以及如何使喚爸爸。「爸爸,坐定定,一齊玩吖!」不久前還在襁褓中吃奶的嬰兒,眼前竟以朗朗清音,盈盈相邀。做爸爸的就此釘在地上坐定定玩,任簾外淅淅瀝瀝點點滴滴,一地縱橫積木車子,駛過一個雨潺潺的夏天。

時間和心力,肯定是一條除數了,還好,快樂,往往是一條乘數。

抽數天回校處理公務,適可而止地拿起再放低。與太太結伴閑逛,欣賞街上各種有靈魂的美麗物事,默默地偷偷地欣賞又緊握身邊牽著的最美麗的靈魂。與珍愛的家人珍愛的朋友小聚,編織三生緣份。做運動,汗流成瀑,雙目淹成水簾洞;納罕怎麼把十年前丟失的魄力體能,喚回來端出來應付之後十年的石板路。想事情,想不通,啜一口凍飲吞下肚子。

每晚夜睡,月下看書,與作者把臂同遊,相期雲漢。屏幕前書寫自己,又重溫網誌從前怎麼書寫自己,碰杯共酌,對影,竟不只三人。享受深沉的夜,每一刻的飽滿,每一頁的豐沛,每一行字的真誠。

夜飲東坡,醉而復醒。這個夏天,我沒有去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我身我心去過的地方,沒有一處不瑰麗動人。晴之恣肆,陰之深邃,雨之灑脫,狂歌痛飲,一一而盡。江月無眠,舉尊相囑:且暫別月將影,各忙各的吧,明年,不妨再添一酲。

Saturday

快樂老師

謝謝黃明樂女士分享體驗:快樂老師,可改變世界

而我,我也願當一名快樂老師;入課室,談語文,談李白蘇東坡朱自清,談個人成長今日香港現代中國,談特朗普保護主義器官捐贈可燃冰電動車,我們談笑風生。配合區老師嚴重認真的教學風格,地獄式超多筆記功課和預習,剛柔相濟,陰陽相生,他們,一屆又一屆,苦中仍然笑得出。而當學生告訴我,一周裡最期待就是上區老師的中文課/通識課,我便知道我已成功了;也知道,你們都已成功了。

然而我沒有打算要改變世界。我卑微的目標不過是不容世界改變我罷了。

教育是關於希望的事業。所以,我們都要快樂。我們是教師,要做首先笑得出的那個人。笑得出,才有希望。時維一八年九月。

不騙你

欺山,欺水,欺君,都不要欺騙小孩。

夜晚是沒有所謂「丫烏婆」抓小孩的。你的利是錢是爸媽拿去了,沒有幫你儲起來將來娶老婆囉,而是先應付本月開支。爸爸說這件玩具周五送給你就是周五送給你。至於「雷公會劈死不孝子或浪費食物的小孩」這個不一定是謊言,仔,而是中國人的良好願望。而「警察拉小孩」的謊言就真的是謊言了,事實上現行法例下警察是會拘捕疏忽照顧小孩的父母的。

「Yeah! 警察拉爸爸,好嘢!」看看看,這才是真性情。

我們不欺騙小孩,當然是不想孩子有樣學樣,亦是出於愛護和尊重,但最首要的原因是:喂,你做人父母,是否技窮至此,廢到要出動大話來胡亂應付過去呢?

有道理可說,儘量說,除非道理本來就不在你那方。他們不聽道理,就聽經驗,聽故事,聽比喻,聽新聞案例歷史個案虛構寓言⋯⋯總之,你有的是板斧。冇咩,咪儲囉。

當然,無傷大雅的謊言,可以怡情。馬莎百貨的treat bar超好食,容之弟弟看爸爸獨佔吃個樂透,指著說要吃。爸爸滿口香甜地:「容仔呀,唔,裡面有薑,ginger,係辣的,唔唔,全部都係辣的,唔唔,不適合你吃⋯⋯」

「你講大話,另一款是橙味,不辣的!」哥哥突然冒出來伸張正義。

看看看。薑,是七歲的辣。

Friday

Be Yourself

"Be Yourself", in the coming days. 真的可以做自己嗎?

愛自己的工作,並找到持續去愛的理由。保持工作的動力,並應用可再生能源。在有價值的工作上付出心力不論走多少距離,在沒有價值的工作上保持心理及/或物理距離。投入,專注。相信自己的專業。相信教育事業的專業。虛心,並同時保持自信。廣泛學習,並同時不輕易質疑自己。正視自己的弱點、欲望、局限,正視自己其實最鍾意都係放假的事實。不容塵埃蒙蔽明鏡。永遠要記得,他們只是學生。十多歲而已,有些個腦根本連十歲都冇陰功。不要死抱單一成功指標。發展並抱持一套對什麼人什麼事肅然起敬對什麼人什麼事嗤之以鼻的準則。橫眉冷對有之,俯首甘為有之。Don’t take things for granted. Don’t take things too seriously. 直道而行但保有轉圜餘地。在可處之泰然的事情上處之泰然,在無法即時處之泰然的事情上給自己一分鐘、一小時或一天去處之泰然。Be the light of the world, 並承諾我發光有時黯淡有時並終將主動隱沒於黑暗。Be the salt of the earth,並宣布我本質上並不太鹹而且有少少甜和少少酸。

未來一年,我想做自己,未來十年,我會一直做自己。想,就去做,做,必做得成。

Wednesday

警察來了

在遊樂場的滑梯旁,某嫲嫲對孫兒說:你再唔XXX,警察叔叔拉你架啦!

我和立之,在場頓時打個眼色,相視而笑。

立之從小到大都沒有這樣被爸媽恫嚇過。爸爸甚至解釋過給他聽:別的家長這樣說,完全是出於管教的懶惰。

「立之,你想像一下警署擠滿了曳小孩的景象⋯這個邊錄口供邊吃薯片!這個哭著說要找鐵甲奇俠⋯⋯那個打俾班主任要求保釋⋯⋯」「哈哈哈哈!⋯⋯」

然則,立之就很乖了嗎?不,他沒有比其他小孩更乖。只是,他的爸媽比警察更有牙力就是了。

而隨著新移民越來越多,遊樂場漸漸湧現內地小孩,其頑劣,及其家長之無能,一時相映成趣。像是太太捽捽下手機,抬頭嚷嚷:

「哎你己禾沙瀨!你快己禾沙瀨!再不沙瀨,剪茶就瀨啦,看,剪茶瀨啦瀨啦⋯⋯」

然後,那孩子的鼻涕也瀨了。我猜,那太太說「剪茶」而不是公安或城管,都算得上是一種文明的進步吧。………

Tuesday

我們的中大

今年敝校5名學生考入中大。已云大豐收。

妍和欣是我湊大的學生;放榜前夕,ws送了一幅舊報紙照片給她倆當做祝福。那是十多年前區老師自己核對JUPAS結果的《星島日報》呀。互聯網仍然好慢的年代,出result是要落街買報逐行對數字的哦。

公布結果當日早上,ws傳來她們JUPAS result的手機截圖。隔住個mon,撲臉而來的激動興奮。她們的拚搏和殷望,我一一見證。我對欣說,我這個中文教師也沒唸過中大中文系呀,請代我好好唸吧!妍問我:選哪間書院好?我說,我不知道呀,我還停留在中大只有四所書院的年代呀。

我們的中大。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山與水的牧養。崇基的溫柔敦厚,聯合的舒泰開揚,新亞的承擔與氣魄,逸夫的隱逸和女人腳。錢穆唐君毅茁壯的花果。余光中雲深的山居鷹揚的吐露港。百萬大道的怒放的人潮怒放的宮粉羊蹄甲。滿山滿城怒放的青春。

還有夢,還有湖上倒影的你自己。奮進。珍重。至善勉同赴。祝你們有著美好的中大歲月。

Sunday

快樂



定義自己的快樂。抓緊眼前的快樂。品嚐苦後的快樂。陶醉自得的快樂。最愛無聊的快樂。拾綴就近的快樂。創造所愛之人的快樂。漣漪同心的快樂。階乘微小的快樂。想像未有的快樂。儲備將來的快樂。替別人快樂。忘掉非我的快樂。安於有時不太快樂。那便是我的快樂。

佛系司機

不超速,不穿插,不爭路,不錫別人車屁股。緣份到了,自然到埗。我是滋油淡定的「佛系司機」。

駕車年資極淺,路上有幸遇見好心司機。試過出迴旋處前無端被「呠」,鄰線的士大佬攪下車窗:「喂你條後軚唔夠氣喎!」又試過倒後泊車,明明睇清楚後面冇嘢,停泊一旁的貨車司機連「呠」幾下提點:「有舊石柱呀!hi到啦!提X咗你啦!花X咗肉X痛啦⋯⋯」還有不少駕駛著泥頭車田螺車大拖頭等龐然巨物的大師傅,路口慢行,心平氣和讓小弟先過。他們粗豪如濟公、力大如伏虎羅漢,金剛怒目卻有行走江湖的俠骨仁心,是慈航馬路的另一種「佛系」司機。

當然,路上的衰人賤人亦不少。例如試過某一個路口未有禮讓名貴Tesla切入插隊,駛上高速公路後即三番四次扒頭報復,雪白Model X神駒在你面前搖曳飄移,你左佢又左,你右佢又右,吹咩,窮J。

馬路萍水相逢,又不是對住成世,轉完彎此生大概不再相見。遇見這種「唔X系司機」,要計較嗎?要鬥氣嗎?要練過嗎?管他是眩美傲慢又好鬥的阿修羅,我佛自言六道眾生皆平等。菩薩慈顏,釋迦微笑。風吹雨過,不惹塵埃。莫生氣。

說到切線,馬路所見,的確是像我這種膽怯新手才愛打燈。好多阿哥是不打燈、不用打燈、不屑打燈的。教車師傅好似教過,睇清楚,再打左燈,再cut入。咦,唔係咁㗎喎老師,型仔阿哥係話cut就cut,或者cut咗先攞哂成條線先再補打返0.01秒左燈。我甚至見過有高人打住左燈cut右,或者打住右燈轉左。如此充滿禪趣、見諸相非相的神招,在中國兵書中好似喚作「聲東擊西」。

這種司機,行徑有如二戰時兵不厭詐的日本,炸咗珍珠港,先記得向美國宣戰。不妨稱之為「日系根本岸司機」。

Tuesday

余老先生說中我的心事啊。年紀漸長,憂從中來:「年輕的時候,大概可以躲在家庭的保護傘下,不容易受傷。到了中年,你自己就是那把傘了,八方風雨都躲不掉。」

我不知道中年有沒有嚴格定義,我還年輕,也不年輕。一家四人一貓,窗前喜怒哀樂,窗外圓缺陰晴。我一直在做,也一直學做這把傘子。

展臂做一把太陽傘,給所愛之人以舒泰清涼。腳跟如樁柱深植沙土,斷不能望風而倒。

可以是長柄傘。撐得起,擋得雨;按掣即開,反應要快。必要時,當做打狗棒,變身洪七公,挑封轉撥,引戳纏劈,昂然橫傘,保護家園。

說不定是縮骨遮。不縮骨,只是能屈能伸;心靈小巧,如影隨形。吹反了,轉方向反轉再反轉,收起,又是一條好傘。

不能一味做冷冰冰的鐵骨傘子;夜了,月明星稀,傘子變成了菇,孩子化身翠綠森林的大小精靈,倚著菇柄看書嬉戲。夢醒以後,還留下菇上朝露給孩子驚奇。

怎樣做一把好傘?梁蘇記太子爺,早有分教:「傘幹要直,傘骨要硬,韌力要足,布要織得密,要軟,才不怕風吹雨打。」

這些都做到了,大可輕聲低語:總算不枉此傘。

父子倆的成語動畫廊 (4):好好先生



「司馬先生,你好嗎?」「好!」

「今天天氣很好啊?」「好呀!」

「不過我就好不來了⋯最近我兒子死了!」「好呀!」

「相公,你太不像話了,別人敬重你、信任你才告訴你家事呀。」「你說得好呀!」

「㗅㗅,我不理你了!」「好呀,太好了!」

立之看到這裡爆笑不停。司馬先生便是三國時的世外高人,水鏡先生司馬徽;閑談從不說人短處,凡事皆稱好。那便是成語「好好先生」的出處。

今時今日,如果有人說:「辦公室的肥Ken,是一位『好好先生』。」我們大概會將這位肥Ken理解為「和藹」、「友善」、「好相與」,例如會幫人整電腦修手機買外賣及頂OT之類;其樣子,十居其九好似未爆肌前的陳奐仁。然則,「好好先生」的原型,倒不是真的好;司馬徽美其名是和善,實則是好壞不分,和稀泥罷了。那該叫圓通圓融,還是含糊含混?是智慧,還是反智?做人,是否必須若此,才可大智若愚地超然物外呢?立之,你說這是好還是不好?

「好呀,好呀,哈哈哈,太好了!」  

一個「好」字,有時是形容詞或副詞,是 “Good”、“Well”;有時是應諾、贊同,相當於 “Yes!” “ Sure!”。十年前Jim Carrey一套搞笑電影《Yes Man》(港譯:《乜都得先生》),與「好好先生」可謂異曲同工、異時同好。Jim飾演一名獨身廢中,自我封閉、拒人千里,直至一次出席一個如神聖佈道會的「YES!心靈講座」,懾於智者及在場千人氣勢,硬著頭皮賭咒,今後每個機會到來,都要say “Yes”。流浪漢問他借手機,他say yes;路上接過韓語班結他班傳單,他say yes;此後的每一個yes都換來奇遇,每個奇遇最後都有關連,最終還抱得美人歸。

故事當然還有不少撞板笑料,以及一味yes之後換來的難題。有趣的是,那智者Terrance其實像極了一招用到老的神棍: 「那個承諾不過是即興罷了,關我什麼事?沒人叫你一直要say yes,那只是一個開始,開啟你的心靈。你要知道,你say yes並不是別人叫你say,也不是生死契約下逼你say,而是在你打從心底想say yes呀!」

同一個「好」,意思迥異。於英語語境,Yes Man可以解作「唯唯諾諾」、「懦弱沒主見」;但Jim Carrey說「好」,是開放心靈,迎接挑戰。水鏡先生說「好」,是故作抽離,詐傻扮懵;肥Ken說「好」,則是與人為善,幫得就幫。

爸爸活到這年紀,隱約覺得,以上四好,似乎都要學好。

那麼,爸爸和兒子呢?爸爸吩咐兒子這個那個,兒子說「好」,那就叫「聽話」。但,聽話又是否等於good呢?兒子要求爸爸這個那個,爸爸說yes,那叫寵愛,還是溺愛?人到中年,顧慮多了,疲累也多了,錢卻不見得多了。直覺行事,不拘小節,爽快稱好,是率性,還是任性?

「爸爸,我今次英文默書只得75分,數學測驗52分。」

 「很好呀!」

 「爸爸,不准工作,我要你即刻陪我瀡滑梯!」

 「⋯⋯好⋯⋯吖!」

 「爸爸,我看書見到俄羅斯這個『西伯利亞』有鹿、海象和『棕黑錦蛇』,我好喜歡呀!我們聖誕節就去俄羅斯旅行吧!」

 「⋯⋯⋯⋯⋯呀⋯⋯⋯」

Sunday

10 Favourite Movies: Saving Private Ryan

簡單感謝第10套喜愛的電影《雷霆救兵》。我的準則好簡單:有本事搞喊我的就是好電影了。開首,年邁的Ryan伏倒在諾曼第公墓,我眼圈一紅。結局,Captain Miller對Ryan說“Earn this.” 我掉淚。尾聲,Ryan問妻子,請告訴我此生有好好做人,我爆喊了。每一次看都應驗不爽。

感謝那一隊人拯救一條生命兼一個家族血脈。感謝那光榮的一代拯救了整個水深火熱的世界。感謝史提芬史匹堡的魄力和壯志,記錄那段崩天裂地、碧血長空的亂離歲月。

寫10套喜愛的電影,是一個良機細思和回顧自己喜愛者何。我驚訝於自己原來對動畫有所偏愛,又對「回憶與前進」這個主題有所偏愛。我發掘與反思看過的電影怎樣形塑了我的價值觀和人生觀;更發現原來有朋友與我在看戲論戲中同聲同氣同情共感。謝謝各位。

父子倆的成語動畫廊(3):鑿壁偷光

要有光:按個燈掣,就有了。要有書:叫一聲爸爸,爸爸就買了。孩子未必曉得,古代貧寒歲月讀書不易。辛苦弄來書,夜裡沒有光;獨坐月下,開卷而不可得。甚或一世放牛,兩腳牛屎,不知書為何物。讀書可貴,窮孩子發奮苦讀更可貴,所以,我們就有了「寒窗苦讀」、「懸樑刺股」、「囊螢映雪」、「鑿壁偷光」等美談。長輩每每板起臉孔拿來告誡後輩要俾心機讀書;雖然,他們肯肯定沒有一個真的用錐拮過自己大髀或者動手鑿過自己的牆。

漢代匡衡「鑿壁偷光」的故事,相信也頗聞名了。講故,當然有人愛駁故;給孩子講故,做爸爸的就必須學懂「歡迎駁故」、「欣賞駁故」了。鑿人哋牆,唔嘈㗎咩?唔會俾人發現㗎咩?人哋唔鬧㗎咩?⋯⋯事實上,「鑿壁」之故事,正史《漢書·匡衡傳》並無記載,古今質疑真偽者亦不乏人,或質疑漢代蠟燭尚未普及,或詰問貧家聚居隔壁亦不富有多少云云。

教我好奇的,是「鑿壁偷光」有多種寫法,有將「偷光」轉作「透光」或「借光」者;而故事出處《西京雜記》原文用詞是「穿壁引其光」。嗱,這不是語言偽術是什麼?偷,怎麼說都不好聽呀,尤其講給孩子聽的時候。當然囉,光,是物質燃燒下之自然物理現象,不屬任何人私有呀,匡衡沒有「偷」啊⋯⋯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

更教我好奇的,是匡衡其人。他幼年勤勉力學,專攻《詩經》,後來仕途順遂,一度拜相。《漢書》收錄了他幾篇奏疏,看起來有真材實料,也盡忠職守。不過,我發現原來匡衡臨老衰收尾:他受封爵位及土地三千多畝,但地圖多年前出錯,多劃了四百畝給他;匡衡沒有主動申報糾正,只叫下屬處理。大家將錯就錯,匡衡白吃多出土地稅收多年,結果就給政敵抓著這「黑材料」告御狀。最後匡衡黯然下台廢為庶人,尚幸能還家終老。

《漢書》記載當時他一句話:「顧當得不耳,何至上書?」譯做地道粵語,就是:

「唔駛講出來啦啩⋯⋯分少咗土地俾我先要講㗎啫。」

嘩,原來他是咁似面懵心精的香港人的。若然匡衡生於特區,定必與梁錦松偷步買車、唐唐僭建地下皇宮及麥齊光呃房津相提並論了。看似孩子典範的古人,人生也一樣有污點;鑿了的牆壁曝了的光,也無法修補粉飾啊。

我家孩子倒不關心這個。他第一次聽我講「鑿壁偷光」,反應與其他小屁孩大致相同:「哈哈哈!如果鑿了牆隔壁剛好是廁所,咪好臭囉,哈哈哈!」爸爸作為「資深屁孩」,也不妨將錯就錯:「係囉,或者好似大雄咁『裝』到靜香沖涼囉,yeah,哈哈哈⋯⋯」

我家孩子是愛看書的,但別妄想他捧著課本津津有味讀到天明就是了。好啦,正經點,立之呀,如果夜了沒有光,你還想一直看書,那應該怎麼辦?作為未來生物學家,還以為他會答我「捉好多螢火蟲返來」,像晉人車胤另一個成語故事;立之給我的回答,教爸爸訝異:

「咁地球會轉㗎嘛,呢邊天黑,另一邊咪天光囉,追住個太陽咪可以繼續睇書囉。」

爸爸瞠目結舌,雙眼和嘴巴張大如匡衡當年的牆洞。

Wednesday

父子倆的成語動畫廊(2):破鏡重圓

「立之,如果有陌生人拎住玩具或者朱古力,話帶你去第二度玩,你會點做呀?」

「打佢囉!」(差點忘記他是跆拳道黃帶。)

「咁如果對方係個好~~靚嘅女仔呢?」

「⋯⋯『金玉其外』咋啫!」

爸爸一時絕倒。看來是《成語動畫廊》的熊貓博士和YY教導有方吧。

孩子學成語是一種樂趣。孩子學曉運用成語是另一種樂趣。至於聽孩子張冠李戴,誤用、亂用成語呢,就真是其樂無窮了。

例如這個「破鏡重圓」。那是一段優美的歷史故事:陳朝樂昌公主與駙馬徐德言於隋軍兵臨城下之際,打破銅鏡各取一半,作為信物以求失散後重聚。公主被俘,成為權臣楊素寵妾;徐淪落民間,在元宵燈會叫賣半邊銅鏡,輾轉尋回愛妻。《成語動畫廊》沒有亦無法介紹的,是故事中兩首好詩:

徐在元宵燈會,從楊素僕人口中得知愛妻下落後,傷心寫道:

「照與人俱去,照歸人不歸;
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

楊素知悉始末,設宴款待;公主在席間吟道:

「今日何遷次,新倌對舊倌;
啼笑俱不敢,方驗作人難。」

楊素聽罷深受感動,成全二人破鏡重圓。我讀此二詩大概是小學看成語讀物吧,竟然記憶猶新,不知何故。可能是二詩簡明中見深情吧。

某天弟弟去了大埔爺爺嫲嫲家玩半天,下午接回家之際,哥哥熱情相擁,又攬又錫,突然冒出一句:啊,我哋終於「破鏡重圓」了!

爸爸不禁捧腹大笑。孩子教爸媽感動的,除了記得那些四字詞,還有許多許多。好啦,咁痴纏,成全你哋,去遊樂場玩吧。不過⋯⋯還是要小心拿著朱古力的陌生人啊。

八月晴陰雨:雨


八月,需要雨天。

黑雲天際堆積。水升天而結聚,雲蒸騰而致雨,因果如此,千古皆然。天要下雨,想當時,有巢氏躲到樹上去;燧人氏呢?鑽好的火淋熄了,在爆粗(如有)。

雨天多好。晴朗的酷熱,一掃而淨;陰天的曖昧,昭然而揭。雨天,涼快,而且心情舒暢淋漓痛快。蘇軾寫《喜雨亭記》,說道,久旱甘霖真好呀,即使天掉下珠玉,百姓不能吃喝它們啊,只有下雨,大家才受益。當然,他寫的時候並沒有諮詢公眾,天掉下寶石,大家應該毫不介意。

古今文人雅士,對著一場場雨,總是愁苦的多快樂的少。余光中先生的冷雨,牽動故國幽思;柳永的雨瀟瀟灑江天,惹來日暮鄉愁。杜甫的茅屋,下雨就漏水,好不淒涼。蔣捷見盡雁飛渡盡紅燭之夜,僧廬下點滴到天明。分不清,簾外的淚雨,還是卷簾人的雨淚,心事孰重孰漫長。

我倒沒有那麼多感觸呀。我鄉下在大埔,成日返去,不愁;我家總算硬淨,未有漏水之愁。即使某日忽地傷春悲秋,愁來,也不妨隔於簾外。下雨唯一的愁,就是孩子的衫褲鞋襪難乾,床單被單又唔乾;以及兩條友無得去遊樂場放電,所有電,留在室內放。啊,一諗起就愁。

喜雨,尤其夏天為大地帶來的雨。天雨潤澤蒼生,更新一切。水善利萬物,人類洗滌不了的塵垢,靠一場雨來解決;想不通的道理,由一場雨來說明。所以,四眼仔淋過雨,生命就滿了希望,雨後前路就由佢創。

那廣告雖然街知巷聞,卻也捉錯用神。踢波,識踢梗係淋住雨踢啦。硬地場跣住踢,人造草場仲過癮;真草場呢,就直頭變泥地場了。記得在摩士公園,大雨滂沱,泥濘中左右開弓如穿花蝴蝶。痛快。念如今,波友大都成家立室了,一仔,一女,一仔一女,兩女,甚至一仔兩女⋯⋯昔日追風逐雨的少年,現在一一擔當慈父奶爸,豈有豪情似舊時。不知雨天閑暇在家,他們這一刻在玩車車,抑或在玩Elsa?

雨天宜靜坐廬中,看書,看雨景,坐觀山色空濛,風雲生滅。雨天宜出外,練就凌波微步。雨季,活動搞手要想好「雨程」,教人學習預算綢繆。雨中,駕車格外留神,鍛煉鷹察的眼沉實的心。雨夜,嘈嘈切切,長路街燈映照淅淅瀝瀝,一座城,自己配樂,自己編導,又對鏡自賞一夜微電影。

而我,享受著受僅餘的暑假,不管晴陰雨了,抓緊時光,外出跑步去。「橫掂,都分唔到,汗水,同雨水,㗎啦。」內子聽我此語,有如鄺神上身,露出一副「頂你唔順」的表情。

Tuesday


生態戰隊隊長立之,昨天才與爺爺捉完草蜢,翌晨又嚷著要去平台花圃玩了。

 雨後,草香,蝸牛出來伸懶腰透透氣。有誰認同蝸牛的美麗?蝸殻的旋形,一比一點唔知幾多的黃金比例,精巧的天工藏於黑髒髒的濕泥。身子軟糯糯濕濡濡,剛好與自己的殻矛盾統一剛柔相濟。一雙觸角向空氣中探尋,好奇又小心翼翼一如孩童。慢,悠閑,細意找牠的腐葉,心無罣礙;觸蠻之爭,於君,連浮雲都談不上。 

(更令人無話可說的是:百分百自置居所。噢,慚愧吧⋯⋯)

我要為蝸牛說句公道話。做咩成日話佢慢呢?人有腳,貓狗甲蟲都有腳,牠無腳,大家註定是不同步哪。再說,牠生活在花圃裡,一株株筆直硬葉的紫背萬年青,好端端的供牠行住坐臥,再烈的颱風也沒把他們吹倒。蝸牛社會,不必趕住拎出世紙,又不必趕去遞票買樓花,用得著要大踏步嗎?

父子倆邀請數隻蝸牛拍照,說聲打擾,就放回原處。牠們大概也有性格之分的,立之你看,大一點的這隻大膽些,縮進殻裡率先探出觸角來繼續走。這隻小弟呢,有些懶,竟然爬到大牛背上,坐順風車⋯⋯唉,傻牛,可以快得幾多呢?

「創造的神秘,有如夜間的黑暗,是偉大的;而知識的幻影,卻不過如晨間之霧。」

就這樣,爸爸陪孩子看蝸牛,看了一個早上。沒有比這更具symbolic meaning的假日了,爸爸喃喃自語。掌心留下那黏黏的,不無噁心,洗掉了;蝸牛送贈給我倆的,我們收下了。

Monday

八月晴陰雨:陰

八月,需要陰天。

連日艷陽以後,迎來烏雲陰風。天光驟斂,山雨欲來。但即使陰霾再堵,也阻不了孩子往外跑的衝動。「會落雨喎。」「咁又點喎!」係囉,咁又點,爸爸一時語塞;剛想到理由,人已經一支箭溜到草叢。

陰天也不錯,毒熱翳焗稍減,也不必汗滴如豆,靜下心時,原來還有微風,從城門河邊趕來。爸爸在辛苦牧羊之餘,總算添了一點點寫意;陰天,漫遊更有雅興,孩子的假日更加悠長。

晴翠的代價,是炎酷不可耐。熱情的代價,是不可逼視,久而生厭。投入的代價,是轉速太快,過剛而折。正好是陰天,我享受著time-out,暫時丟棄人前的一切,隱沒在公園內,做回一個尾隨孩子的爸爸;而每晚孩子鼾聲大作,我細嚐另一種time-out,安歇於更深人靜處,獨自面對廣袤的外在與內心,觀萬物沉默如謎。

燈火希微。任日與星隱曜,任山與岳潛形。我的前路如謎,孩子的將來如謎,一切難知如陰。好吧,若然明早也一樣是陰天,我們也一樣安然。

相處,活著,總得靠一點點恰到好處的矇矓:一葉窗帷,一塊磨砂玻璃,或者一頂烏雲。天與人,人與人,皆然;自己與自己,亦然。

Sunday

八月晴陰雨:晴

八月,需要晴天。

爸媽需要很多很多的晴天晾曬衣物,晾曬鞋子,以及晾曬孩子。孩子需要陽光,需要流汗,跑跑跑跳跳跳哈哈哈哇哇卡卡,追彼此的影子。

嘉道理農場,荔枝角公園,泥涌,塱原,大埔滘,西貢蕉坑⋯⋯生態戰隊隊長立之,烈日下將之一一征服。爽歪歪的樣子。艷晴如喧,金陽如火,綠意灼灼蔓延。他擎著相機,屏息以待,捕捉蜻蜓稍歇。是如火的熱情吧,才令一個男孩如此專注。係囉,好曬啊,咁又點呢。我沒問他,但他可能會答道:咁,那些蜘蛛、荷花、白鷺、彈塗魚,咪一樣日日被太陽照射,都無事啦。是呀,光照義人,也光照他心愛或不愛的花鳥蟲魚。聖經如是說。

游泳池,足球場,眼前盡是像立之一般曬黑、飇高、手腳又瘦又長的「暑假男孩」——這類男孩我在校內九月開學見得多了,終於輪到自家出品一個——

他們像什麼?他們像一碌碌蔗。你只眼見他們在充沛陽光下怒放發芽,由竹筍長成竹竿般的模樣,內裡甜不甜,好不好,有多少味道,倒沒有保證。一枝枝集合起來,能否有點用處,眾志成棚,承重負荷?呵,還遠得很呢。

放晴吧。太陽燒,天氣晴,好放牛羊通山跑。我家喲有兩頭小牛。天蒼蒼,地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男孩幾時才會成熟?嗯,大概可以問問"sukiyaki"裡的牛肉。燒下佢囉,燒幾成,就有幾成熟。

Saturday

心愛

容仔最珍愛的玩具是一輛紅色的士。馬路旁飛馳的鮮色車子,竟可以掬在掌心陪伴左右:那不只是一輛的士,那是他的成真的夢呀。

而這輛校巴,容仔叫它做「哥哥車」:每個上學日,弟弟與媽媽在校巴站接哥哥放學,目睹哥哥鮮蹦活跳下車再迎面跑來親親。久而久之,容仔就將所有校巴或村巴模樣的車都叫「哥哥車」了。那不只是一件玩具,那是他心中的愛呀。

曾遇過某些人——可能是朋友,同事,鄰家阿姑,或者大廈管理員——初見寶寶,「逗寶寶玩」,一開口就指著他手中物事:「咩嚟㗎,俾我睇下?車車呀?哦,俾我好唔好?唔俾?乜你咁孤寒架?俾我睇下都唔得?咁架你?我唔睬你,唔同你玩呀!⋯⋯」

這種充滿敵意、莽撞和武斷的態度,換來的不外乎是把寶寶嚇得瑟縮爸爸肩膀,手中車車捏得更緊,再加哇一聲,然後由爸爸執手尾。

與孩子相處,是要虛心學習的;而且,更要弄清楚你是「與孩子玩」,還是在「玩孩子」。你當自己是誰?靚女像靜香,靚仔如米奇老鼠?所有驟然出現在幼兒面前的,統統都是家人以外的陌生怪獸,想在數秒之間取信於寶寶,叫寶寶把心中珍愛交給你?你不如叫特朗普借幾粒核彈頭給肥仔金和習大大玩下啦好嘛?

10 Favourite Movies: 《情書》


天國情書牽引的杳杳往事,看多少次都叫人心醉。「你好嗎?我很好!」(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堪稱電影史上最簡單淺白的六字催淚彈。

念念不忘。渡邊博子念念不忘未婚夫情郎;誤打誤撞,竟與未婚夫同名同姓的中學同學通信起來。女藤井樹從來不知道借書卡背後深藏多年的秘密;原來,她也一樣被別人眷顧著。

 這一種,嗯,「被別人放在心上」的恩情,有誰共鳴?

祖父背負著孫女兒趕往醫院撿回一命,看似與少年藤井浪漫情事無關,卻是電影主題之所寄──《情書》的主題,是封存與遺忘,念記與放下,滿足與補償,錯過與捉緊,以及死亡與重生。無獨有偶,渡邊博子在一次又一次聽女藤井樹敘述愛人過去中,她也試著治癒自己的情傷,學習放下對亡夫的眷戀,在深雪之下,容讓新生活新戀情萌芽。

在回憶中尋尋覓覓,原來並不冷清。正如導演岩井俊二自道:「回憶是推動自己現在的一大原動力。一般人以為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兩者互無關係。然而在某個時機,回憶起過去的事情,自然會發現一些過去與現在的連帶關係,反過來影響了現在的自己。」

回憶,也並非已成定局的泛黃照片。你的過去,說不定還有出乎意料的真相,或者隱匿的寶藏,等待重見天日。不管那些年那些事,埋藏於大雪霏霏的北海道,還是這一刻煙雨深鎖的香江。

Friday

駕馭

一年前暑假,毅然翻出塵封的駕照,拿出謙卑與勇氣,好好追隨長輩和師傅補鐘。忘掉多年前one take pass的好命水,重新學步,戰戰兢兢,開展駕駛生活。

一年過去,如今開車上班下班,接載老婆孩子,已成尋常。

對別的朋友或許不怎麼樣,對我這笨手笨腳的機械盲來說可大件事了。以前總不相信能做到,如今天天在做;靠的是恭聆長輩經驗和教誨,加上自己每天跑馬路的實踐與見聞。一言以蔽之,就是殷實學習。托賴,汲取了幾回肉痛的教訓,交過幾次昂貴的「學費」,現在總算瞻前顧後,來去自如。

駕車不只是便利生活。掌握一門技能以後,創造了更多行動的自由;一闊三大,耗錢但節省寶貴時間,換來更多共敘天倫的時光。再來,是予人方便,給所愛之人少些勞累多些舒服。

駕車,更是好deep的精神修煉啊。十八歲才可考牌,不只是法律的規定,更揭示人生踏入成年的深刻磨礪: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識得負責任,為自己的行為與決定負責,為其他認識的及不認識的人負責。進退,快慢,行止,禍福全在瞬間。

旁人能指點的實在太少,靠自己慧悟的永遠太多。駕車,就是五件事:速度,方向,空間感,判斷力,以及修養。打牌要牌品,司機講車品,虎口奔走,各自修行。戒驕戒躁,降伏其心。專注而醒目,細心而果敢。無故加之而不怒,猝然臨之而不驚。人棄我取,人取我與,你想要咩,我俾你;你唔要咩,我要囉。塞車咩,爛路咩,那就要學庖丁「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咁喇。

兩秒距離,是為自己與他人留有餘地。處處理性,並戒備別人之不理性;習以為常,復恆念路上之無常。明白看見別人一舉一動(to see),也要被別人明白看見(to be seen)。光天化日,一街車cam,你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人。知何所往(where to go),知如何往(how to go),一天旅途,一生旅途,同歸而同途。

遙想遠古軒轅之世,車之發明即是文明之端。字典裡的軸輻軌軛,各司其職各具匠心。登軾而望,塵土飛揚;車轔轔馬蕭蕭,世界如輪,歷史如轍。而不管你拉一輛牛車,還是天子御六馬;揸波子,還是開日產Serena,皆無分軒輊,一切機巧都發乎一顆澄正之心。「駕馭」二字,意蘊殊深。

繪本日常

我應該是最早認識燒賣姐姐的人了。不只見證她誕生,更陪伴她一直成長;告別機構生涯,成為繪本閱讀推廣人,一路走來,我都默默支持她,替她打氣,為她自豪。

讀一本書,踏一趟旅程,看一瓣世界。她不只介紹書籍,她涵泳其中,沿途細味,帶回一點一片一瓣的感動。她手持針線,細細密密,作者的匠心,讀者的慧心,一下子相連。

她開設了《繪本日常》專頁。她是用縫一件毛衣、編一個itinerary、甚或經營一所素雅的咖啡小館的心志來經營一個專頁的。那兒有窗,風吹一如日常,窗外的陽光落在書頁上;書頁上,有愛,有童趣,小館的讀書聲中,盛開一朵朵美麗的靈魂。

Thursday

10 Favourite Movies: Inside Out


要用四個字形容 Inside Out 的話,我會用佛家語:功德無量

Pixar不只有弄哭人的本事,更集結了最聰明及最偉大的動畫師。他們埋首於三藩市總部,邀來多少腦神經和心理學專家開課,融會理論根據與匠心巧思,才有這麼一套翻空出奇的Inside Out。種種意象,絢麗斑斕,深入淺出地教大人與小孩認識大腦運作和心靈秘密。

小孩看著,五個情緒專員琅琅上口,腦內的記憶球高山與潛意識低谷大冒險,看得人興奮拍掌。大人呢?你敢說在看Inside Out之前,你好了解自己?你敢說,你管得好自己的情緒,好識得適應環境,消解生活壓力,更好清楚莫名的回憶因何浮現,午夜之夢又何以迴盪?(你敢說Bing-Bong消失那一幕,你能忍住不哭?)

每一天活著,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都化成一顆顆閃閃發亮記憶球,各有所屬,有些去長期記憶區,有些變成核心記憶,整合成自己的核心性格,定義我之為我。更有一些雲煙,過後即忘,又有些垃圾,待你定期清掃,或者任性堆積。看完Inside Out,再好好觀照自己一顆心:順境逆境,物來善應,想像自己尚有五位情緒專員為你奔波籌謀。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一切苦樂,他們為你消解為你撫平。他們才是最愛護你的,正如你自己才是最愛護你的人。

你也是否有一位兒時玩伴,給遺忘在腦海幽冥深處?圓滾滾亮晶晶的美好經歷,你有否一一善藏,成為你人生旅途走下去的源動力?而那些給關在深淵的恐懼,無法克服的西蘭花和小丑,你是否也打算關它一世?

 看完Inside Out,觀照inside,樂於與心靈對話,再reach out與自己及身邊人和好。你說這不是功德無量是什麼?

Tuesday

10 Favourite Movies: Before Sunrise

美國青年在一列歐洲火車上,遇上一名法國女孩。他們只有一天的時光,一對陌生的靈魂,原來是如此熟悉而投緣,一傾談,便是一整天,一傾心,便是下半生。 

Before Sunrise 不是尋常愛情電影,它根本就是愛情本身。就是拍著他們散步、談天說地,自然,純粹,漫長又短暫的白天黃昏黑夜,我們見證二人之愛悄悄萌芽,我們忽然就變成了他倆。維也納的橋邊,酒館,窄巷,火車站,我們如夢幻般走過。

人海茫茫,唯有靈魂相依。會不會真的遇上一個人,可以如此敞開心扉?他告訴了她,童年時的傻氣幻覺,粗淺的哲學觀點,家庭背景與相連之內心恐懼⋯⋯她細說她的志向,她對女性角色的期許,她念念不忘的一塊墓碑,上面寫著什麼⋯⋯他們分享心事,分享心情,分享一張唱片,分享一抹夕陽⋯⋯

流浪。旅行。十餘年的成長經歷。剛剛成型的人生觀。種種未來的不安與期盼。對舊思想諸多不屑。渴望愛,但不敢肯定什麼是愛;自以為看得開,但離別一刻就是瀟灑不來——這一切加起來,就謂之青春。

你忘記年輕多好了嗎,抑或從未領略過多少苦澀甘甜?許多年過去,我們萬分感謝Jess和Celine。他們不只代我們重現那似水年華;他們的青春,更是我們望塵莫及的真正的浪漫。就在破曉之前。

Saturday

我的兩個大恩人



散文大家余光中先生寫過一篇《我的四個假想敵》,談自己對四個女兒終將出嫁之心境:

「 在父親的眼裏,女兒最可愛的時候是在十歲以前,因為那時她完全屬於自己。在男友的眼裏,她最可愛的時候卻在十七歲以後,因為這時她正像畢業班的學生,已經一心向外了。父親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對父親來說,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兒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俊馬或摩托車來,把她吻醒。⋯⋯我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監,自然不歡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別有用心的一類。⋯⋯」

余光中既介意又不介意,既豁達又放不開,道來滿是幽默與慈愛。我想像不到做女娃兒父親的心境。我估差不多就係咁架啦啩。

大局已定:我沒有女兒,我有兩個兒子。我自己也成長於「男生宿舍」,對於養女孩與養男孩有何差別,實在無從判斷;對於生一位/多位千金之後怎樣會令一個爸爸撕心裂肺夢縈魂牽,以及傳說中「前世情人」的百般滋味,我更加無從置喙。但,若然余光中把四個未來女婿都想像成敵人,我倒想狗尾續貂,寫返篇《我的兩個大恩人》回一回⋯⋯

⋯⋯哎,你諗下,做立之容之兩個男孩的爸媽係幾咁辛苦。髒,亂,吵,大汗,大食,大懵,大洗,大癲大肺,仲要成日扭計,仲要又成日笑埋啲無聊嘢⋯⋯要是有一天,世界上有兩個好女兒願意嫁給這兩個不成熟的傢伙,兼教他們倆死心塌地、收心養性,學做有承擔的men,其無量功德,你說是否堪比觀世音菩薩降伏孫悟空兩隻呢?

而且,現實一點看,我和內子老了,萬一有乜頭暈身㷫,點算?打俾阿哥,阿哥會指令細佬睇住爸媽;細佬好忙,會叫大佬好心你啦你係長子喎。這時候,如果有兩個好乖好賢淑的新抱,陪我們兩個騰騰震的老嘢排公立醫院街症,唉,簡直恩同再造,你話幾生修到呢⋯⋯

⋯⋯FF完畢,慢慢來吧,娶不娶到好老婆,還有很多時間。我懷著一絲盼望,含淚先替容仔換尿片再說吧。⋯⋯

Thursday

10 Favourite Movies: 《千與千尋》



《千與千尋》堪稱宮崎駿巔峰之作。論氣魄之大,場面之壯,劇情之曲折,畫面之瑰奇,文化底蘊之遙深,皆數一數二。

小女孩誤闖異域,一場又一場不可思議的歷練,最終返回現實,如露亦如電。而故事,橫看成嶺側成峰:你可以看成是年輕人如何學懂獨立、勇敢、承擔,在愛中為他人付出,在為他人付出之中卓然無畏無懼。你又可以看成是日本文化的大觀園,浴場,和服,農舍,滿天神佛,萬物有靈⋯⋯又有影評家將湯婆婆貪字得個貧理解為二戰日本之教訓;更有社會學家解讀油屋運作即是資本主義弊端之真實反映,拜金,大規模生產,以及剝奪名字與性靈⋯⋯

你最佩服哪一幕?宮崎駿自己也說過,他覺得故事的高潮是千尋水上火車之旅。那是夢幻一般的詭異神奇,卻又異常的寧謐安詳。還有最後千尋乘白龍而歸、揭曉白龍原是琥珀川之靈,一人一河緣份早定、白龍鱗片寸斷驟現真身⋯⋯那一幕,浪漫淒迷,心緒即伴隨二人翱翔諸天。

而料不到的是膽子向來不大的立之也喜歡看《千尋》。他不乖的時候,我會學湯婆婆賤賤的語氣調侃他「不如你變做豬啦!或者煤屎之類嘅嘢啦!」然後總會換來他發𢛴憎兼打我屁股。

Tuesday

10 Favourite Movies: 天空之城

《天空之城》永遠佔第一位。第一次進戲院看電影,時維5歲,記憶殊深,韻味悠長。

煤礦、齒輪、槍炮、飛行器,人類的發明與智慧衍生征服一切的野心;樹根、野花與石頭,卻又展示給人類看大自然那無法逾越的神秘大能。波瀾壯闊的冒險。兒女情長的純潔。宮崎駿獨步天下的廢墟美。天空之城美不勝收。

才不過前天,偶爾在網上讀到宮崎駿訪問,說「不用詮釋太多啦,我不過純粹想描寫少男少女的初戀情懷,以及男孩如何為保護心愛女孩而變成男子漢吧~」才不過昨天,立之盛夏閑著又拿來重播一次。做爸的偷看他坐著的身影,捂著嘴在笑。如果有一天,當天空真的降下一位少女到他跟前,他會一往情深的牢牢抱緊,還是好有喜感地巧京京轉身就跑?

快樂的單位

怎樣計算暑假的快樂?

從前的計算單位,是全部日數減去做功課的日數(Days)。

後來,變成看卡通的集數(episodes)。

再後來,變成踢波場數(Matches)、皮膚顏色及背脊曬甩皮面積 (cm2)。

再後來,變成暑期工出糧金額($)。

後來,變成拍拖時光(seconds & minutes)。

再後來,是全部日數減去記掛及處理校內事務的時數 (hours)。

2018年最新四大指標:洗晾兩個孩子臭汗衫重量 (kg)、果汁消耗量 (L)、空地狂奔里數 (miles)、晚上鼾聲 (分貝)。

沉默

每逢長假,第一件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抽一天回中大自閉。

這裡早已不再有我成長的痕跡,相識的人也所餘無幾。躲進來,純然是安靜地享受孑然一身。

校園總會張開懷抱,給予我寶貴而充足的私人空間。我自認不喜熱鬧,也不善交際。平日在課室口若懸河,在學生面前談笑風生;但不,其實真正的我,更喜歡獨來獨往,並安於閉嘴老半天。

崇基校訓:止於至善。有心求善,但至善,有時是有心而無力,有時是可望而不可即,有時甚至是遙不可望、不可思議。崇基校歌:學成致用,挽救狂瀾,靈光照寰宇。我確實願做地上的鹽,世界的光;只是,可持續發光的可再生能源,有點貴。

我發現自己最近一顆心間或搖擺不定。許是在積極用世與順其自然之間、在奮進與安歇之間、在再做多一點點與再看開一點點之間,拿不定主意。然後再在拿不定主意之間,自覺好像在浪費時間。

那算不算是煩惱?它並沒有膨脹至製造困擾和失眠,也沒有教我茶飯不思,但就是縈繞浮現著就是了。

無才可去補青天,也無慧根無金剛般若心,斷除煩惱到彼岸。但說到與煩惱一起生活,以至把這個那個大的小的種種都收納在背囊裡漫步徐行,這個我尚算在行。

答案是藏在眾志二樓那兒嗎?呆望尖頂,靈魂出竅。沒有結論,沒有良方。唯一肯定的是:桌上的凍OT堅好飲,西多士堅好味。

夏日炎炎,驟雨驟晴。我有沒有在浪費時間?時間溜走,問題隨它而去,解答亦不必存在。雨電風雷,去又復來。

行住坐臥,出神入神之間,我沉默,並覺得充實。

Friday

World Cup 2018

世界盃,牢牢的看上一個月;完了,既滿足,又若有所失。

為什麼要熬夜看球賽?為什麼要寸步不離看足全場?有什麼好看的?粗淺的,看靚仔,看看台美女;認真的,看球星,看技術,看合作精神;資深的,看陣容戰法,看調兵遣將,看世代盛衰。常言人生如戲,看球賽,必須看出劇力萬鈞的戲味,更要看出一幕幕活活的人生啊。

足球真係好deep㗎我成日同老婆講⋯⋯嗱,你睇⋯⋯

⋯⋯世界盃裡,有治癒心靈的良藥。為什麼日本、冰島和克羅地亞輸了比賽贏了人心?因為在現實,我們或多或少都是underdog,渴望懷著勇氣撼動高牆。搏盡,無悔,我們不敢做的,他們做到了。

世界盃裡有渾身血污的男兒氣概,有鐵血鑄成的兄弟情誼,還有體魄、精神與意志的盛宴。領先時,誰謙沖自守,誰心浮氣躁;落後時,誰眼神堅定,誰無心戀戰,屏幕前的這邊,一清二楚,兼大可借鏡。

世界盃裡有歷史、文化、社會學。巴爾幹戰火既熄,民族之魂在球場繼續燃亮;法國隊由移民撐起一片天,移民在民間卻暗無天日。紅白格,紅十字,藍天空,太極旗,背後都有國族悠長的辛酸與輝煌。

管理學、心理學和處世哲學的教材也可多著啊。你看看阿根廷那個衰咗只識笑的蛋散領隊就知什麼叫失敗領導;修夫基,帶領一班細路放開懷抱,低開高收,這好像叫expectation management吧!梅拿替自己和德國贏過太多了,今年力不從心,《易經》早云「亢龍有悔,盈不可久」;普巴呢,不再染髮,專心逼搶和放直線,這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吧。

從來聽聞做人要「逆境自強」;英格蘭在順境卻不懂「順境自重」,領先一球卻進退失據,最終反勝為敗。年輕就是要交學費啊。

四年一度,世界盃對每一個人來說又是人生時間軸的簡易座標。Didier Dechamps 1998年是冠軍隊長,今屆是冠軍教練。我呢?當年,我考完會考;法國再度登極,輪到我教出來的學生放榜奪魁。二十年後,在此相遇,彼此都巧叻叻啊。

而對我這個文青型波牛來說呢,世界盃便是一場場語文運用練習了。C朗,是「鍥而不捨」;美斯,是「英雄遲暮」。麥巴比「風馳電掣」,莫迪歷「以柔克剛」;盧卡古這種笨大坦克,叫「重劍無鋒」不知可否?克羅地亞,是「背城借一」,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法國呢,經歷2016年歐國盃的「失諸交臂」,今年算是「修成正果」了。

至於日本隊,臨別忍痛執拾好更衣室,再留下俄文「謝謝」便條和藍紙鶴,世人「津津樂道」;某國呢,照抄兼自拍自行上載,教曉了世人「東施效顰」這個深奧的成語。

厲害了,那個國。

Thursday

大澳

清風,海浪,魚乾蝦醬鹹香。
旌旗,寶誕,巷陌鑼鼓沸揚。
棚屋,樹蔭,花貓懶懶洋洋。
夕照,晚霞,海豚對對雙雙。
大仔,細仔,甩身掛肚牽腸。
過去,未來,無從左右思量。
當下,此生,執手地闊天長。

Friday

弓緣

少年時代唸《岳飛之少年時代》;到現在站到學生跟前,教的又是《岳飛之少年時代》。

時代可變,大義不變。人事可變,人情與人性光輝不變。不必然是說岳王爺的家國情懷犧牲壯志;而是說他少年時的勤勉不怠,還有千古津津樂道、與師父周同之間的高風亮節。

「同射三矢,皆中的,以示飛;飛引弓一發,破其筈,再發,又中。同大驚,以所愛良弓贈之;飛由是益自練習,盡得同術。」同學們,你不明「破其筈」嗎?我放了一段迪士尼動畫在Classroom,你看,2012年的Merida公主咪試過囉。你們如果有咁勁,有本事寫篇文出來令「區老師大驚」,區老師把「所愛字典」贈給你們又如何?

他們說: 不要字典,要iPad。

後來談到周同死後,岳飛如何墓前哀慟致祭,引師父所贈良弓,射三矢乃酹;區老師又百無禁忌的調侃自己:我第日百年歸老啦,你們還會這樣有情有義來拜祭我嗎?多咀仔大聲說:我一定會,帶埋呢本中文筆記簿來探區老師!⋯⋯

傻的嗎。我是從來不渴望學生要一直記著我的。

第一,我在學生心目中的地位不一定很高就是了。第二,少年十八二十,中學生涯這六年佔了很重份量;然而人生路往往好戲在後頭,之後遇著的人和事,更刻骨銘心也說不定啊。

第三,師生緣份,本來就有始有終。那麼,我們就以「有始有終」這種態度來相對吧:我所求的,是在我們共處一校、共處一室這當下,我曾為你的學業、你的成長、你的立身處世,盡過本分和綿力。我非聖賢,但至少我會明辨是非,努力做人,兼讓你明明白白看在眼裡。在你跟前,我示範著如何笑看課文,笑看古今;我演繹著如何將今日香港、現代中國、全球化,所有的前因後果成敗得失,都化繁為簡,舉重若輕。

中文通識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好啦,我識的都教哂你啦,去狠狠地考DSE吧,拜。這是唯一值得、可行、可靠之舉。

風聲雨聲讀書聲,如箭之逝。年復年的紛忙放假又紛忙,又如海潮之跌宕,弓弦之張弛。第一個十年已過,此後,大概還有第二和第三個吧。I do my best, and you do the rest. Let’s see how good we’ll get.

Saturday

添弟妹

“爸爸! 我想媽媽再生多一個妹妹……噢不是,應該是兩個妹妹再加多兩個弟弟。”

“……為……為什麼?”

“因為這樣的話,在我發的夢裡面,冒險隊便可以有很多成員。”

“…………你……你以前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容仔出世前你說過好討厭妹妹的哦……”

“是嗎?我變了。”

“立之呀,我可以肯定我們家不會再添弟弟或妹妹了……你自己想想,平日你和容仔爭要爸爸抱,差點把爸爸撕成兩半了……再多些弟妹,你想爸爸像Pizza一樣被你們撕開幾份嗎???”

“這樣也很好啊!”

“好什麼?”

“這樣,我遲些數學堂學分數時會學得快些。”

Wednesday

集體回憶

什麼是集體回憶?大家共通的回憶。有什麼東西稱得上是跨越世代老中青共鳴的集體回憶呢?⋯⋯

通識單元三,教完一堆悶人的改革開放綜合國力,來到「家庭觀念」和「傳統習俗」,先來輕輕鬆鬆猜猜畫畫:每組一張紙,畫一幅四格漫畫,即時上載Classroom給大家笑下(他們的畫功停留在小畫家層次,繪圖這部分就不必電子化了):若說你家是「傳統中國家庭」,那麼吃飯、全家福、過節是什麼樣子?如果「有人做錯事」,情形又是怎樣?來,畫吧!

結果,十居其九都將「做錯事」直接連結至「打仔」,一看,大家笑翻肚皮;另備情節如跪祖先、扭耳仔、雞毛掃、大棒侍候、偏心阿哥只罰細妹、「雷公劈死你個衰仔」、「生舊叉燒好過生你」......

棒下出孝子,慈母多敗兒,出爐鐵唔打唔安樂。我還以為時代變了,體罰這項「家庭活動」已經絕跡,原來是閉門繼續作賽。

我可不是鼓吹體罰呀。通識老師的工作,是梳理現象,釐清概念,追溯變化,推敲因果;教他們下判斷前要做什麼,再把判斷權交還他們。

從嚴管教,不一定與體罰等同;只是不少父母的權威,無法靠口中道理建立,就靠方便就手的拳頭去捍衛。既然某偉人說過槍杆子裡出政權,那末,雞毛掃上有家教,又不知有冇point呢......

又或者,打者愛也,愛者打多幾下?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這些濫調都無法justify手中大棒的合法性;只聽說,大棒教育不乏代代相傳,交棒下一代,永續這種痛愛;這又是否大家樂見?

接下來的課堂,變成鬥慘控訴大會,「我媽用衣架打我!」「我老竇用掃把棍喎,我慘啲。」論慘?區老師憑以下淡淡一句,輕鬆贏咗:

「小時候,我媽打我,用籐條。但,一時之間找不到。她立刻給我十元,叫我即刻滾落街買⋯」

他們被雷倒了,表情,真的像被雷公劈中那樣子⋯⋯。

Sunday

父子倆的成語動畫廊(1):孺子可教

立之經常纏著爸爸講故事給他聽。他尤其喜歡爸爸說歷史或成語故事。爸爸想了想,決定給他講張良與黃石公:

秦末,失意的張良在橋邊遇見一怪老人,老人蓄意把鞋子甩下橋:「小子!拾回來!」張良強忍怒氣,替他拾回、更替他穿上,老人大笑:「孺子可教也!」要他五天後破曉再來橋邊相會。頭兩遭老人都搶在張良之前立在橋頭,罵他遲到沒禮貌;第三遍張良整晚守候,老人滿意了,從袖中取出一卷書相贈:「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天亮了,打開一看,是《太公兵法》⋯⋯

這個故事有什麼好?是不是好有教育意義?教人忍辱、敬老、助人、堅持,然後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全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之聽見「把鞋子丟下橋」、「老人老是常早到」就哇卡卡卡卡大聲笑,覺得很過癮。

故事其實不必有寓意;孩子純粹享受著霸住爸爸、聽爸爸口中變出故事來的那片刻美好。

此後,每次與爸爸手牽手行經橋樑,立之都會對爸爸相視而笑;知子莫若父,孺子眼神中的狡黠,說的不外乎兩件事:一,他想碰運氣幫老人家拾鞋子,看看會否有個老伯送他一套《昆蟲百科》;二,他想把自己的鞋子丟下橋再叫別人拾回,順手把自己的功課簿慷慨送出。

Wednesday

好好唸中文

我可以把一篇老掉牙的《背影》在一班中一學生前講得眉飛色舞,大家受落。我服了自己。

我可不是小丑,我沒有即場扮朱自清阿爸爬鐵道月台,更不會七情上面扮朱自清哭哭豬。中文老師的工作不是這些。中文老師要做的事只有兩件:(1)帶領學生從宏觀到微觀欣賞文章;(2) 帶領學生穿針引線,把文中人的喜怒哀樂連結成你自己的喜怒哀樂。

愛哭的朱自清寫這篇《背影》,其實想說什麼?兩個字:代溝。「同學們,你答我:你有沒有試過拒絕父母的好意?他拖你手,你即時睇下四圍有沒有同學看見;他照顧你,買橙俾你食,你覺得佢煩,甚至在侮辱自己智慧?」「同學們,你們爸媽又有沒有哭過給你看,或者對你道過歉?而你明明很著緊他們,卻又絕不會把我愛你說得出口?」……

中一仔女的頭,不停地點,差點甩下來。「今晚就給我好好細看你老爸的背影吧,你地班衰仔!」「區老師,我有的,就在他們遮住我睇電視的時候…….」

我教中文原來已逾十年了。其樂無窮。今年,我迎來人生最重要的一位學生,便是我的大兒子。教他筆順,教他成語,教他文字橫直方圓裡的大千世界。其樂再次無窮。

學好中文,不會幫到你搵食;不過,它可以在你搵唔到食、搵食搵到好苦的時候幫到你,你信不信?某篇某段,某人某事,會忽然浮現腦海——要是腦海中還有這些零散章句——

你被人炒咩,中五時唸的《始得西山宴遊記》,柳宗元大概都同你一樣OK慘,你倆何妨約出來飲返杯?《庖丁解牛》呢,當初真的不明白他劏牛關我咩事。為善無近名,緣督以為經,咁,即係點呀?後來在職場打滾了,又發現步步為營養生盡年的道理原來一早有人講過你知。(又或者,你就是那頭被宰了都不曉得的牛。)

而做一個打工仔,你就不得不再去重溫一次《楊修之死》…….原因不贅。

再來便是一堆琅琅上口但又毫無實際用途的詩詞。可是啊,這些詩詞卻又真的很溫柔地撫慰了一顆成年心靈。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真的要離開了老家、自己成家立室後,才適合在中秋時節默唸一遍。

某年唸的《岳陽樓記》,范仲淹的理想和胸懷,當時只道是戇居。到如今,才知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八個字,才是你下半生真正要鍛煉的東西,比減肚腩還來得逼切。

好好唸中文吧,你就知道,誰才是你一世的朋友。「但我想要個真正的朋友喎,不是要紙上的。」嗯嗯,這樣子……我建議你可以去買個空氣人形。

Tuesday

做人如此

做人如此:不必做很大很大的善事,只要懷著善良的心做好每一件小事。做好的事,好好做事,亦儘可能做小小的善事;但不要把一己的命運與所作的善事等量齊觀相提並論。不要妄想,只要我行善積德終有一天會中六合彩;也不必抗議,我又不是十惡不赦,惡運沒有理由要找上門來。

讀《金剛經》,佛陀說,應無所住,行於布施。讀《孟子》,上天像老闆一樣,要質一個大project給你做,就會特登整鬼你,疲勞轟炸你,仲會搞到你無啖好食身體都虧埋(按:神級古文語譯)。讀《約伯記》,一等一大義人居然會在一場上帝與魔鬼的忠誠測試對賭之中,一夕間福禍顛倒,家破人亡,皮開肉綻,成身臭蟲⋯⋯你都咪話唔心寒⋯⋯

沒有人可以給出標準答案。然則,做人要怎麼做下去?不管為何,不論如何,還是那樣,做好的事,好好做事。不是為了在那本虛擬生命損益帳上計較功過,也不是為取悅那杳然啞然大音希聲的冥冥蒼穹。唯一可求的,是在大地上一步一腳印中,千鈞沉穩,積累勇氣和希望,如是步過,步過如是。累了,風起了,何妨迎風而立,如是飄過,飄過如是。

Wednesday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今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是"Darkest Hour" 的Gary Oldman,他飾演英國戰時首相邱吉爾 (Winston Churchill)。

我特地在2個中六通識班別的Google Classroom裡,向我的學生提及此事。邱吉爾被譽為近代最偉大英國人——咁,關我咩事啊?你們selfie時那個V字手勢,是邱吉爾發明的,表示決心爭勝 (Victory),仲話唔關你事?

不知他們有沒有發現,區老師好喜歡引用邱吉爾?在自家工作的案頭,有這麼一句:"To improve is to change; to be perfect is to change often." 在通識備戰公開試那個Classroom,扉句便是那膾炙人口的豪情壯語: "I have nothing to offer but blood, toil, tears, and sweat." 模擬試其中一題問美國退出《巴黎協定》,侵侵想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我又忍不住偷偷把這句塞進去對卷筆記中:"The price of greatness is responsibility."。

無他,那種霸氣、決斷和明智,呢啲先叫「型」!

"We shall fight on the seas and oceans, we shall fight with growing confidence and growing strength in the air, we shall defend our island, whatever the cost may be. 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landing grounds, we shall fight i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

好了,我的學生,一個月後上戰場的孩子們,你問問自己:DSE這場戰爭,你該怎麼打?你有沒有邱吉爾這種氣場,這種爭勝志氣的一半?沒有?你會不會枉稱少年,比不上一個六十幾歲的阿伯?

Sunday

中大歸燕

中大,以前是我發白日夢的地方,現在是我家孩子們的夢幻遊樂場。在曲橋餵第一百次鯉魚,到博物館看第一百次企鵝和北極熊。麻雀聚集簇擁在立之容之腳下,當他倆是夢寐以求的米飯班主。沒有戒心的小動物與沒有機心的小孩,構成荷花池最美的風景;要是池中還有鴨子,兩個娃兒必更欣喜若狂。

一歲半的容之,自從學懂走路就興奮莫名,廣闊天地任我闖,不要爸媽來扶;池旁石板路高低不平,石縫向來容易絆人,他卻一口氣地衝過去,也幸好還來得及衝下池塘前停下⋯⋯爸爸抹一把汗,暗忖,我year 1,2,3轉堂追校巴都不敢在這條石板路上跑啊……他究竟是怎樣做到的……

行經吐露港,立之早就指著「生物學大樓」說:我將來要去這裡讀生物!在蘭苑戶外雅座吃飯,立之竟從背包掏出小小望遠鏡來觀鳥。誰說,他不可以是下一個David Attenborough?

臨走自然也回王福元樓一趟。我曾站在階前拍畢業照:腼覥一笑,展步揮別,還沒清楚之後要去哪兒想去哪兒。十多年光景,念如今,我的道路非常清晰,我的摯愛常在身旁。而兩者所賦予我的力量,將無可限量。

遊子夢長,歸燕誰認。湖山未圓,中大於我不只是起點,亦不會是終點;她將持續給我與我一家啟迪與滋養,燦爛瀲灩如盪漾流光。

Friday

新年

新年有新年的熱鬧。鑼鼓是真的還是罐頭音樂不重要,最緊要夠吵;爆竹禁了也不打緊,你總會沒由來地連續幾天腦內盡是噼噼噼啪啪啪。不夠,還可以開檯打四圈,自摸對對糊痛快敲桌;還不夠?開埋電視請汪阿姐loop多次《歡樂年年》。人往年宵市場裡擠,不管買來的賀年狗飾物熱度夠不夠三分鐘;人往酒樓裡車站裡聚,也不會想到捧餐阿姐的士阿叔新正頭開工,是賺的多還是失去的多。

新年有新年的安寧。慶幸,都市人心中還有凌駕一切的新年,回家度歲大過天。街頭安靜地泊滿車子,混帳得來又好像好合理。休市的休市,休息的休息,大條道理,大被同眠。可以息交絕遊,可以閉門煲劇,早前賣了幾個懶,何妨趁低再吸納多幾手。初一,初二,一如新生般酣睡不枉最初。冬去春來,寒意未消,人在冷鋒暖意間靜默,感知地球在轉時光在流,天增歲月人增壽。

那更新卻又不變的萬象,那淘氣的嘈雜與沉實的岑寂。過了許多年還是最愛農曆新年。

Thursday

微冷

再度轉涼、春寒細雨的早上,我回到了河畔晨運,暫且放任寶寶在家哭喊要爸。風衣短袴,雙手冰涼,往臉龐拍拍捽捽醒醒神,冷暖在心頭。復感知,一副軀殻已是如何沉重凝滯,筋竭力疲。

重拾了荒廢,荒廢了又重拾,做運動,始終沒有成為我時間表中固定一環:它長期無法取得像返工放工、孩子吃奶換片、督促孩子學業、備課上課、買餸倒垃圾換貓沙這些事的同等地位;這些事才是非做不可的,我這樣認為。總是暑假認真鍛煉,然後九月一開波就兵荒馬亂至翌年。若說幾個月來都抽不出時間拉拉筋跑跑步,我申辯,懶惰是原因但不是主因。主因,應該是我總是將我所珍愛的人和事放在優先,把自己的需要押到最後。

而押到最後的最後,往往就是沒有了,不存在了,咬緊牙關頂硬上,鬼叫你窮呀明天一早又起床。

抽空舒展,真的這樣難嗎?緩跑也好,繞圈散步也罷,不一定視之為吃苦磨練,視之為十幾分鐘的time-out亦未嘗不可。我確實是需要time-out的,在我未有充分照顧自己之前,我難言充分照顧別人。

雙手掬臉,微冷一瞬,時空忽爾回到唐朝,遇見柳宗元拂曉讀經,「汲井漱寒齒,清心拂塵服」、「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的那一個清晨⋯⋯這時代,犯不著人人斷除六欲,上山修行;這時代的微型修行,大概不過是在城市燈火炊煙中,一張一弛,學習自身、工作與家庭的平衡。

對呀,這種道理我還要時間學懂,相比之下也許我家寶寶長齊牙齒會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