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八月風暴



悶熱,悶出鳥來。香港如一團酸腐的混帳。民主,無法望台灣項背。上車買來的蚊型樓,比不上新加坡一間組屋。就連八月盛暑的颱風,也要繞道敬而遠之了,唉,香港究竟還剩什麼?

強颱風橫越台灣,再襲福建;幾百公里外的香港,流動空氣像給稅吏盡數抽乾。太陽毒熱,肆意放晴──那根本不能叫放晴,只是一團暈眩的日光,籠罩一城,如影隨形。煙雲密閉,霧靄濃重,風有一陣沒一陣,吹來的都是爐灰。這種嚴酷,如天仙之怨毒憤懣,冷看人間活活受刑。

入夜,玄空火光迸裂,氣鍋炸破,熱湯四濺。許是雷雨之神因陀羅出手,拈弓搭箭,射垮堵住大水的天獸,一聲怒吼──

──颱風,本是屬於香港人記憶的。颱風帶來意外的假期,外國叫這做Snow Day。八號風球於香港人,頗像一種「容易中一點」的六合彩吧。一聲令下,全世界放下要務,一心歸家,其他別的變得不怎麼重要了。颱風打破枷鎖般的節奏,時間表添幾筆淘氣的脫序,大家兀自暗爽。雞蛋,破不了高牆,就由狂風暴雨給高牆摑幾巴洩憤吧。

塵翎在〈八月寧靜〉寫道:「如果這一刻是世界末日,而我們是僅餘的倖存者,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呢?沒有人告訴過我,颱風除了破壞,摧毀之外,還有一些奇怪的治療作用。」對,颱風有一種奇怪的治療作用,專治都市病。

然後,每次總有不識好歹的人跑到海邊玩浪,險象橫生。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玻璃窗抵著勁風,急雨從缺口激射,小孩玩得不亦樂乎。蹋樹,鄉村水浸,棚架飛脫──相較日本、台灣、內地,颱風殺到真的會傷殺生靈,城鄉滿目瘡痍;在香港,颱風尚算手下留情。襲港颱風之破壞,大都在香港所能承受的程度以內。

我們心中都住著一位破壞神濕婆,潛意識裡想將眼前的推倒重來,轉化重生;理性卻在問,You want change, but who wants to change?

七月那次八號風球,荏弱無能,大家媽聲四起。翌日探望外婆問安,外婆笑道:「這個風姐沒什麼嘛,跑得真快!」我會心微笑,「風姐」嗎?那又是老香港的記憶,溫黛,海倫,布倫達,一個個海上來的異國女性名字。──那時候,風球不叫「發出」,而叫「懸掛」;那時候,大伙兒要去超市搶罐頭和公仔麵捱「颱風餐」;那時候,一家三口千盼萬盼,爸爸從水浸過膝的彌敦道和太子道,兵荒馬亂驅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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