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野孩子

上水梧桐河邊,依山傍水的尋常鄉村,叢林中的平房開闢成小小樂園,名喚「土丘」。耕作、做陶工、劈柴、繪畫、拾荒,各種從土地來往土地去的玩意。

陶工導師姐姐,種豆南山下哥哥,一舉一動,樸拙清秀;一言一語,總流露對大地真摯的感恩。四月復活節時帶孩子來過,媽媽心靈手巧安坐做陶杯;笨拙的爸爸呢,全程陪孩子玩,在木頭和草堆中,變出各種遊戲來。

四個月後今天,陶杯燒好了,重遊這裡,立之展現驚人的記憶力。「那兒有一條綠色毛蟲的!」「爸爸我想上天台,可以看風景!」「爸爸,我想好像上一次般用木頭砌一條河出來,玩『鱷魚咬人』!」……

姐姐也不賴啊──一眼就認出,這孩子擁在懷中的玩具,就是《天空之城》的機械人巨神兵。你看,它與枯枝放在一起,像不像裝置藝術,一座迷你的空中花園?





柴堆,真的是燒火做飯備用的柴堆,就像《龍貓》的鄉居那樣。踩一踩,搬一搬,立之發現:「爸爸!有一條『馬陸』啊!好多腳的!這裡又有一條!」

跑跑跳跳,不旋踵,又從工具室裡弄來泥鏟,玩起尋寶來。我是探險家,挖挖挖,啊,好多蟻,又有好多不知名的白色小蟲;再挖挖挖,啊,爸爸,我發現了蝸牛殼啊,還有……啊,還有姐姐借給我看的鳥巢,打風後拾到的;啊還有樹下的蟬殼,完整的,好大隻,爸爸我們可不可以問姐姐讓我拿回家去?回到家我會用積木砌一隻一樣的陪牠……

爸爸笑著解釋,立之,你問姐姐,姐姐不會不答應的,但蟬兒的確屬於這片土地,我們帶走不合適。我們家樹下間中也會有蟬殼落下的,回去我們找找看?……媽媽嘖嘖稱奇,她說從來沒遇見過一個孩子對一副蟬殼如此著迷。

《龍貓》裡的四歲小妹,手執泥鏟遊玩田園;《風之谷》中娜烏西卡,對一草一木、一花一蟲,每一點生命都愛得深沉。我們這個自小看宮崎駿動畫的孩子,來到山林土丘,儼然老爺爺筆下另一位野孩子啊。

我們給他深深一吻:「立之,你真是好特別的一個孩子!」


Monday

The F Word

Silvermine Bay. July 2015.


Fatherhood is a F-word

嗱不准心邪和粗鄙,我將要說的雖然很Frankly,但也很Formal,又是出於Fidelity

首先你要有大量的Food──化骨龍的別名是焚化爐,吃吃吃吃,吃完飯喊餓要吃蛋糕,吃完水果喊餓要吃餅……而你必須要有錢做強大後盾,應付他的吃喝玩樂供書教學,那就是Finance了。

接著,爸爸就是Fun,是孩子人生的第一件玩具──這件玩具,好玩,萬能,巨型……可以摺疊、屈曲、攀爬、撞擊、追捕、噬咬、策騎;又配備遙控或聲控功能,總之就好玩到不得了啦。這件大玩具又懂得變出一些玩意兒來,他會接order砌積木,又會陪兒子猜包剪槌兼且常常猜輸。雖則聽聞這件大玩具有保質期,不知有多少年呢,但who cares?我要騎膊馬,現在就要!

晚上十點半,我總是會把媽媽和孩子推進房裡說聲Good night,自己開溜;獨坐廳中發呆也好,專心看書也好,在書房無聊上網也罷。總之,俾我靜下,一天之中,獨處是得來不易的奢侈。

十點四十分。「爸爸!你陪住我訓覺啦,不要自己走出房去工作啦……

爸爸偏偏是一件誠實的玩具。「哦,立之,我──我其實不是出去工作,我是去享受人生……

「爸爸!你不要去『享受人生』啦,嗚嗚嗚嗚嗚!!!…….

當我忙於處理手臂上的眼淚口水和鼻涕,在旁的媽媽噗嗤一笑,狡獪地代我喊出我心中好想高喊的那個英文單字──她知道我一定會說的真可惡──那個F字頭單字,歷史上千千萬萬人都曾怒喊過,在街頭、在囚房、在海邊……這個字,力發千鈞,蘊含著多少熱望與無奈,在我最愛電影Braveheart終結時男主角曾經好man地對住個天大叫一次──而我這一刻好想更大聲地高叫多一次──






──FREEDOM!!!!


Saturday

桃李

又一屆學生進大學了。沒考入的,入副學士,也有的正部署重考重讀……..更有的從此不相往來,走自己的路。

教書近十年了,畢業生都在哪兒?

第一屆新高中學生,三年湊大,2012戰戰兢兢的DSE對他們來說已過眼雲煙。不少今年大學final year了。看起來都神采飛揚。去exchange,去北京,美國,捷克,馬來西亞……大概是說不完的有趣。唸工程的,到港鐵公司做 intern;唸護理的,在醫院實習。頹摺的繼續頹摺。至於final year怎麼去finalize,再在社會新鮮出爐,嗯,他們自有分數。

也曾做過初中班主任。在學有之,就業有之。在街上以MK妹造型出現有之。紮辮倉務型男有之。堅大隻救生員有之。有一天出現在選美佳麗或嫩模行列之中,也不必訝異。

之前教過三屆AS通識學生,第一屆的早在社會立足了。有一次在尖沙咀Muji遇見晴,不久又在觀塘分店碰面。她做MT,還「吩咐」──真的是吩咐──店員招呼我。當然,購物沒有折扣。心中快樂,比折扣優惠更多。

最後一屆AS學生,CeciliaIvy今年教院畢業,不旋踵都找到了小學教席。教育界廚房又熱又逼,她們仍找到起步點,熱誠拼勁以待。我的學生,如今當教師了,於我既是欣慰,又是不大不小的震撼。

我告訴老拍擋兩位小妹的消息。他是名副其實的桃李滿門,人人由衷懷念的那種。他的反應是…….嗯嗯,就是資深教師的反應囉。



P.S. 2011年9月1日,6E畢業班開學天,我以Steve Jobs名言"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勉勵他們。今天,我常見到君以「求知若飢,虛懷若愚」作為ws status。我猜,我大概已摸索到一條當班主任的路了──當然不是指「可持續抄Steve Jobs」。


Friday

天涯共此時

Picture by Edward. Aug 2011.


四年前的銀光灑遍吐露港,有老友為我留存。遷居沙田經年,遙想八月大埔,想必也有如此皓月,盈盈相邀,待我歸來。千里既可共嬋娟,何妨搭車返舊村?

沙田山居,綠樹環抱,矮小的村屋,在山麓整齊排列。每月既望,仰觀即見一輪清輝。可是啊,我住的是地下呢,望月,也只是遊玩歸家,進門一刻在樹梢之間看一眼;不像天台人家,可以對月當歌,或者燒雞翼飲啤酒。嗯,相比以前住廿幾樓,月亮離我更遠了!

盛夏炎熱,晚上八九點出外跑步,大圍站沿城門河前進,至第一城過河折返,滿身大汗,凡五公里。清風,沒有保證一定從河上吹來,好幾晚一滴也無,慵懶又吝嗇。夜月,卻總在水泉澳村那邊的雲端,遙遙相伴;雲散處,白練如洗,取之不竭,像是熱情鼓舞,又像是冷然旁觀。像是同窗舊友、故園至親,又像是似有還無的隔世情人。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古人頌明月之詩,李白、蘇軾並列兩強了吧。「中秋詞自〈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所言非虛。李白〈月下獨酌〉固然清逸,他另一首〈把酒問月〉,卻更精奇。「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輕輕裊裊的二句,教我久久屏息。在未有facebook之前,古人的風度文采與玲瓏辭章,就寫在月亮上面了,又喁喁細細的唸過給她聽。嗱,今天有了facebook啦,月亮就是我和他們的mutual friend了,容我問問她,這些年來默默記住了哪幾句;於今,還能訴說幾許韻事。

Picture by Patty. Aug 2015.
兩強以外,還有一位鬼才李賀,不是寫地上望月,反而是寫自己做夢登月,再回望地球,細如微塵:「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嘩,屈李白蘇軾的機,仲屈埋遲到一千年的太空人的機。

陰晴圓缺,逝者如斯。古今如一,永恆亦如斯。月亮,不似太陽般霸氣,不可逼視;月亮親厚而溫婉。月亮,又不似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冥王遙不可及;月亮可望而可即。月兒恰如其份,慇勤守約;有她,我心安然。我安然地跑五里十里,再來百里千里;復於人間奔波勞累,艱苦經營,披荊斬棘,滿身困頓泥濘。我不怕沒有人懂,沒有人體諒。吾道不孤,月也不孤;卻道,我看明月多嫵媚,料明月看我應如是。

四年後,同窗舊友送我大埔黃昏的一瞬。林村河水,冉冉東流,吐露多少過去現在,舊夢新姿。月常圓,人長久,天涯此時,祝願你們一一安好,沐浴華光,美意綿長。







P.S.

同窗故友還有約翰尼先生,日暮吉隆坡,天涯共此時

常在我心




大學三年,畢業十二年,校訓校歌,常在我心。嗯,我就是這類人了──要是這種人竟能自成一「類」的話。

中大給予我的,遠多於兩張沙紙。中大於我,是強烈的榮耀與身份認同。中大校園於我,是身心安蔭之所。學府的金石良言,就是先賢於我的叮嚀。──我可以對組爸組媽無禮、抵制廢柴教授、甚至問候昏庸校長闔家;但,自己選的心儀大學,祖宗開山劈石守下來,你不聽他的訓話,進來作啥,何不自己滾將回去?

「博之以文,約之以禮。」從前我風聞,今天我默默在踐行。吾雖不佞,請事斯語矣。

我是崇基人,但我的身份認同卻總有新亞書院的份兒──好不明白,我背負那兩個字的賤名,當初竟不去選新儒家大師的學府,那時腦子是否昏了?

也不要緊罷。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存乎一心,在山上,山下,還是走出山城,也還一樣。

千斤擔子兩肩挑──有些人,以挑擔為任,甚至變態到以挑擔為興趣。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多少年頭,吃過苦頭,我熬過去了,還有更多險阻困頓,昂然迎立。華髮未生,應先笑我多情。

崇基學院,是糊里糊塗進了去的;堂堂十宿,我竟沒有住過,只屈了兩晚蛇。雖云如此,我對崇基的感情,孕育自湖光瀲灩,草色青青。魚樂,人憂,樹老,葉碧,天地不言。那時候還有鴨子,掌撥青波,好不寫意。荷塘,看花綻放,看花凋謝;圓荷瀉露,晶瑩裡,瞥青春幻夢,觀成住壞空。

草坡上「止於至善」四字,又是多少重擔與期盼?至善,不能至,不可至,但不可不存想,不可不嚮往。很多人以為「止」就是解「在那兒停止」,「止於至善」就是「到了完美才能停步」了,豈不死得人多?

查實,「止」是「步向」之意。勇於探求,踏雪尋梅,美好願景,常駐心間。這樣的人生,庶幾「至善」矣。

校歌呢?崇基校歌,旋律柔和,歌詞工整。「學成致用,挽救狂瀾,靈光照寰宇」、「濟濟菁英,天降大任,至善勉同赴」。我還是會傻傻地想,傻傻地唱,對,我摸摸心口,那裡確實有一點光,無論順逆,不舍晝夜。──你們是世間的光……崇基教堂裡某把聲音說;畢業吧,離去吧……照亮世間的人──

常在我心,戚戚焉。

Wednesday

My Love



所有父母都說自家孩子聰明又可愛。我家孩子有多聰明又有多可愛?他只是剛剛好聰明、可愛得叫爸媽很愛很愛他。如此而已。


Tuesday

學之大者

周一早上,學生whatsapp留言:「順利入了A1!」還附以JUPAS網頁cap圖。




真有趣啊,不知登入查閱一刻,好玩不好玩?十幾年前JUPAS放榜,是刊登在《星島日報》的,當時的互聯網還非常蹩腳!晨早,跑去買報,自行核對考生編號和課程編號 (我還記得社會學系編號是4886)。兩大版密密麻麻蠅頭小字,中獎了,稍事慶祝,和家人飲個早茶;翌日,既驚且喜的去註冊……

電話再響,還有一名「乾女兒」報喜,考進了浸大。早前忐忑不安,於今守得雲開。以我任職學校水平,一屆入U破廿人,已云豐收。入中大的,多則兩名,少則闕如。兩名通識學生,當了我的師弟妹;那是他們的努力和福份,我也不過是個津渡接引的舟子而已。

我跟她說:我和你的分別,可能就只是我唸過幾年大學,你還未唸而已。很快,你的學識眼界就會超過我了。乾女兒連聲否認,還真怕弄哭了她。

對於準大學生,我只稍稍提點一句:大學是自己決定怎麼唸的,不是別人教你怎麼唸的。他們長大了。勉勵,也只適可而止;指引,則大可不必。如何選科、砌時間表、玩OCamp裡無聊環節、應付很Chur的組爸、找source做功課、抵擋教授催眠大法,還有許多許多……..自己慢慢玩吧。

我是什麼人啊?我可不會去什麼「大學迎新家長會」的,即使十多年後,立之要我「簽回條」「欣然同意出席」都係咁話。

江水三千。那些年在中大,我也不過草草飲了一瓢。味道,也還不怎麼清冽甘甜。該是他們告訴我,唸大學有何好玩才對。

我固然知道,今時今日,大學已非什麼清高遁世之所。爭捐款,爭排名,搞兩文三語,搞衡工量值。早前與舊生兼師弟小聚,學系竟要搞一中一英兩科Introduction to Sociology 出來,還安排「較不受歡迎」那位教授教中文班,藉此「推高收視」再justify「嗱事實證明英語授課更佳」……聽了,X,再大笑三聲。

我亦固然知道,「大學生」早非什麼天之驕子,四年後畢業的光景,灰色依然是主調。報章上那些就業調查數據,我也自不贅言了。

但,so whatin spite of all,咁又點?

大學,就是容讓填色和留白之地。大學四年,就是尋尋覓覓,建立信念、涵養慧見、養浩然之氣之時光。而學院──恕我老土地想──是知識傳承與創新之所;而大學生──恕我依然很老土很戇居地想──是這個社會之中最應該、亦最敢做夢的人。

學之大者,在其中矣。

日後,假若你認為有必要到圖書館自閉,去吧。要拍拖,拍吧。要出國交流,闖吧。要矢志「爆四」,爆幾千幾萬字的paper,爆吧。要抵制教授廢柴,罷交功課,不交吧。要抗議社會亂籠,權貴跋扈,倒行逆施;走到街頭,振臂一呼,包圍政權,轟烈幹一場,幹吧。

只要你們勿忘初衷;以及這些沒什麼人看得明的校訓格言,一一訴說著「大學的初衷」:「誠明」、明德格物」、「博文約禮」、「止於至善」、「學成致用,挽救狂瀾,靈光照寰宇」、「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July 2010.

Monday

八月風暴



悶熱,悶出鳥來。香港如一團酸腐的混帳。民主,無法望台灣項背。上車買來的蚊型樓,比不上新加坡一間組屋。就連八月盛暑的颱風,也要繞道敬而遠之了,唉,香港究竟還剩什麼?

強颱風橫越台灣,再襲福建;幾百公里外的香港,流動空氣像給稅吏盡數抽乾。太陽毒熱,肆意放晴──那根本不能叫放晴,只是一團暈眩的日光,籠罩一城,如影隨形。煙雲密閉,霧靄濃重,風有一陣沒一陣,吹來的都是爐灰。這種嚴酷,如天仙之怨毒憤懣,冷看人間活活受刑。

入夜,玄空火光迸裂,氣鍋炸破,熱湯四濺。許是雷雨之神因陀羅出手,拈弓搭箭,射垮堵住大水的天獸,一聲怒吼──

──颱風,本是屬於香港人記憶的。颱風帶來意外的假期,外國叫這做Snow Day。八號風球於香港人,頗像一種「容易中一點」的六合彩吧。一聲令下,全世界放下要務,一心歸家,其他別的變得不怎麼重要了。颱風打破枷鎖般的節奏,時間表添幾筆淘氣的脫序,大家兀自暗爽。雞蛋,破不了高牆,就由狂風暴雨給高牆摑幾巴洩憤吧。

塵翎在〈八月寧靜〉寫道:「如果這一刻是世界末日,而我們是僅餘的倖存者,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呢?沒有人告訴過我,颱風除了破壞,摧毀之外,還有一些奇怪的治療作用。」對,颱風有一種奇怪的治療作用,專治都市病。

然後,每次總有不識好歹的人跑到海邊玩浪,險象橫生。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玻璃窗抵著勁風,急雨從缺口激射,小孩玩得不亦樂乎。蹋樹,鄉村水浸,棚架飛脫──相較日本、台灣、內地,颱風殺到真的會傷殺生靈,城鄉滿目瘡痍;在香港,颱風尚算手下留情。襲港颱風之破壞,大都在香港所能承受的程度以內。

我們心中都住著一位破壞神濕婆,潛意識裡想將眼前的推倒重來,轉化重生;理性卻在問,You want change, but who wants to change?

七月那次八號風球,荏弱無能,大家媽聲四起。翌日探望外婆問安,外婆笑道:「這個風姐沒什麼嘛,跑得真快!」我會心微笑,「風姐」嗎?那又是老香港的記憶,溫黛,海倫,布倫達,一個個海上來的異國女性名字。──那時候,風球不叫「發出」,而叫「懸掛」;那時候,大伙兒要去超市搶罐頭和公仔麵捱「颱風餐」;那時候,一家三口千盼萬盼,爸爸從水浸過膝的彌敦道和太子道,兵荒馬亂驅車回家…….


Sunday

八月浮槎

Silvermine Bay. July 2015.


西晉張華《博物志》有這麼一個怪異故事。海邊住著一個人,年年八月都會看見一隻木筏從海上漂來,又自行漂去,從不失期。太奇怪了,他決定乘槎而去看個究竟──

「十餘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後茫茫忽忽,亦不覺盡夜。去十餘月,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有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為說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云:『君還至蜀都,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時也。」

這大概就是「星際漫遊」的先聲了吧。天河與大海相接,雖則純屬老作,但也不失淒美。天上人間一往還,人間好應跨越一千年才對,回話的該是嚴君平三世孫而非本人才是啊。抑或,浮槎,是一期一會的通行證,沒有時差,不設劃位;膽大又浪漫者,可摘天邊星星,兼獲免費人生空檔期?

八月流火,銀漢迢迢,牛郎織女相望。家住新界,雖云山居,仰天仍然難觀星象,連日只見夏雨潺潺,情人泣涕零零。我的暑假,一年一度,如浮槎不失期,也如微型空檔期──

外遊吧?離開困頓侷促,車水馬龍;尋找田園和溪流,設想人活著更合理的節奏。

自閉吧?冷氣開放的圖書館,短衣短褲無名氏,無聲如塘邊之丹頂鶴。或者宅在家,書本歌曲自娛;松下雲深,賈島找我不見,西嶺孤琴,孟浩然也等我不著。有型不有型?

讀書吧?與古人交,與今人遊。偷偷上船,訪問李白渡遠荊門之心情。竹杖芒鞋,請教東坡人生怎可能如此顛簸,又如此灑脫。再看豐子愷漫畫,村童的嬉鬧,江月的無聲,眾生動靜相宜,與我倆倆相忘。

遊樂吧?牽妻子的手,接孩子放學。言笑晏晏,歲月靜好。說著區家in-joke,玩區家獨門無聊遊戲──膠樽保齡球,積木投石機,果殼射龍門──眾樂雖云妙,獨樂亦復佳。

回憶吧,檢討吧,構想將來吧,又或者,盡情懶散發呆,任當下的風,掀它想看的書頁,悉悉索索,慢嚥輕嚐。

我知啊,哈哈,我還欠課程發展處幾份教材,同事電郵寄來筆記初稿請編輯大人過目,碩士year 2魔鬼教程迎面等待。哈哈,我知啊,八月中再算吧。

我的浮槎,它不是自己漂來的,是我自己賺回來的。請容我一年做一回牽牛,安躺河邊飲水,喝夠了,自然會乘槎歸航──

──煙水濛濛,不知年月,我問:「這兒是什麼地方?」

「君還至葵涌,謁校長,則知之。」

八月雷震

Picture by Maggie. Aug 2015.
八月暴雨,行雷閃電。立之害怕打雷聲。

這也難怪的。給孩子抱抱安慰了,雷聲依然沒由來的隆隆,爸爸該怎樣給孩子解釋?

四歲人仔,要明白熱氣蒸騰、積雲成雨,大概沒問題;來到電荷、摩擦、電壓、「光速快過音速」……呃,爸爸可無能為力。況且,科學解決好多問題但止不了孩子哭……

中國人如何說法?八卦之中,風雷相薄,古人還以為天雷勾著地火,雷由地面而生,直上天空搞搞震。又或者,雷公要懲罰沒扒乾飯粒的不孝子?……..

「立之,行雷呢,古人認為是因為雷神用鎚子敲敲吧。你也看過書本所說的。說不定雷神今晚忙著造一個新書架,不斷敲敲敲…..

「............」這個看來不太管用,雷神為什麼不自己買書架?

「立之,你實在不用害怕行雷。爸爸剛剛才發現──雷聲和爸爸肚餓時肚子的咕咕聲是一樣的!」

「哈哈!!」

「立之啊,行雷呢,其實是因為天空之中,雲太多了,好逼,好逼,好像100個人擠巴士般逼,然後雲仔仔好沒耐性地發怒──喂,唔好再逼住哂喇!胡胡!!隆───」

「哈哈哈!!好逼!!唔好再逼住哂喇!」

孩子漸漸明白行雷不如想像中可怕──雖然突如其來的震驚百里還是會嚇怕人。至少,他發現中國人的雷震子鳥喙人身,一雙翅膀,好搞笑;那張叫THOR的劇照,好大隻,好有型。

Friday

葬雛



你是從何時開始著迷於恐龍的呢?好像是科學館恐龍展之後。之後,一本又一本恐龍書,一隻又一隻恐龍玩具,以至各種昆蟲、魚類、飛鳥走獸,都成了你親密的玩伴。各類稀奇古怪的名字,你自然而然地記住了。

「我長大後,要當老師,教別人恐龍,和其他動物!」

當然,學了各種名字,又不代表你已學識淵博。人為什麼會打噴嚏?為什麼流太多血會死?蝙蝠為什麼要倒吊著睡?鯨魚為什麼不是魚?「燈籠魚」、「褶胸魚」、「鮟鱇魚」為什麼要住在深海而不是其他地方?還有還有……種種疑問,爸爸能力有限,只能暫時陪你發掘,或者代你記住,這張滿腦疑惑的可愛的臉龐。

        動物不只在知識書中。動物,在一團和氣的童話故事中,小兔小熊快樂過下午。在彩色繪本中,小雞一家去露營生火做飯睡帳篷。動物,更加在你屋內,在路上,在公園裡,在你家門前……

        那天下午在院子前澆花、踢波、拾乾果,我們赫然發現屋角地上有一副完整的動物骸骨。纖幼,脆弱,不如你書本上的恐龍化石雄奇壯觀。那大概是墮到地上的雛鳥吧,我說,死了好久好久,羽毛皮肉消磨殆盡,只剩幾根輪廓,隱約可辨。

        「爸爸,請你把牠放回泥土裡丫。」

        你記得爸爸說過,動物死了,要返回泥土裡。種子,也要返回泥土裡,那兒有蚯蚓翻尋,雨露滋養,細菌攢動,像神奇魔法,有一天,新的生命會探頭問世,躍然而起。

        小鳥、小蛇、小蜜蜂──不是書中可愛角色的名字,而是我們一一安葬過的屍體。孩子,我不會忘記,你那份著緊與誠懇;即使過了許久,你還記得小動物葬身之處,輕輕跟牠說拜拜。相比於你對「生物的知識」(Knowledge of Life),爸爸更感動於你「對待生命的態度」 (Attitude towards Life)。──世上如果真有準提菩薩、接引道人,大概像你一般美吧。

        也許不出十年八載,你就會長大成一個渾身泥污粗枝大葉的男孩。爸爸還是會記得,煦煦陽光,婆娑樹影下,在懵懂與澄慧之間,你最初的溫柔。


Thursday

今朝君體已相同



兩個月前,家貓突患急病──身子虛弱,小便不暢,不吃不喝,兀自躲到暗角發呆。抱牠去看醫生,醫生說是尿道炎,必須留醫數天。吊鹽水,駁尿喉,放出一袋血色。我和內子憂心如焚,就差沒哭出來。

住院一周,所費不菲,但總算平平安安回家去了。換過一隻配方貓糧,再徹底清潔貓兒的家生,牠又快樂活潑起來。

貓兒今年七歲;三個月大,已來到我家。我們當他的爸媽,讓他取暖、依靠,又讓他無視、噬咬,就這樣數個寒暑。

他會站在窗前等我回家,然後快步迎門。孩子哭鬧,他又會來到跟前關心,咪咪嗚嗚,怎麼不愉快啦。再來就是吃,貓兜明明有餘糧,還是會撒嬌,要我每天親自餵一遍才心足。似懂又不懂,似遠又像近,我們唇齒相依的溝通心靈。

「貓仔,你講,你姓什麼?」

~~區!~~

看他玉體橫陳的睡相,當貓,真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氣;當他的貓奴,也心甘命抵。腰間贅肉,中等至偏高,介乎fit和略胖之間。跑跳還沒問題,再多的暴衝暴跳,卻早已吃不消。

病魔,還是會像天邊的烏雲,突如其來,打亂恬靜閑適的日子;然後靠身邊的人,心甘命抵的付出與守候。

是在說七歲的牠,還是三十來歲的我?他朝君體也相同。不,今朝君體已相同。

Wednesday

跬步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暑假,是我一年一度沉默、退隱的時節。

我的工作就是講話;放長假了,可以不說話,何必要說?

我沒有必然要說的話。我也沒有當下立即要說的話。我的話,也不必然要別人聽懂。暑假,何不先聽聽細沙如何流動,樹葉如何發夢。

遠離人群,只見我想見的人。遠離工作,至少在發力重新起步之前,卸下人前的角色與重擔,做回純然的自己。如果可以,我也想遠離香港,去個長線旅行,可惜自己生性吝惜吧。當別人的fb不斷上載北海道、西雅圖、台南、巴黎的風光與美食,我的fb自紋風不動。

時間怎麼過?沉默,靜寂,慢活。晚睡一點,閑著無聊。晚起一點,難得任性。或者出外蹓躂,低頭走路,又仰視路上的大樹與白雲。鳥停,鳥叫。心隨雁飛滅。

九月一直衝到七月中。趕上課,趕收工,再趕回進修,趕回家。我納罕,我為何可以如履薄冰地高速運作這麼久,像鋼線上的格蘭披治方程式。

慢慢地走,慢慢地過,已成了我生活之中的奢侈品。

心常忐忑。年來,月來,走的每步,無計得失多少。八月,我竟只有在八月,才可如此專注於每一步,感受著每一步的沉重與輕盈。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我又何用忐忑。復感激,天覆地載之中,有我活著;所賦予我的,不多也不少。

天何言哉,在沉默的懷抱中,容我跬步珍重,心如止水,重拾安穩與充實。




道歉

那次公公載你回家,彼此一臉肅然。

「立之,你自己告訴爸媽吧?」

 「……..」

 「他塗污了婆婆的畫作。……」

 你大概也知道,婆婆是國畫導師,事情有夠嚴重吧?回到家,不像平日般鮮蹦活跳,而是怯怯懦懦,猶有餘悸。「婆婆原諒了你沒有?」「她說……原諒了......啦……」

我們關掉電視,取出紙筆,平靜的對你說:「婆婆原諒了你,是因為愛惜你,不忍責備你。但你也一定要做點什麼,教婆婆開心。」

就這樣,你埋首畫起人生第一張道歉卡,還精緻地簽上名字。我們隨即拍照上傳至「家庭群組」,婆婆回覆:「原諒了。OK啦。」 你高高興興去玩了。爸媽如釋重負:「危機應變小組,散會!」「要不要畫多幾幅以備不時之需?」

孩子,我知道,你也一樣如釋重負。你,即使總有愛你的人無條件原諒你;但,你卻不可以每次一都無條件的原諒自己。

 待人,律己。是寬是嚴,心中有數。畫這張道歉卡,不只是為了婆婆,更是為了你啊。

Sunday

So Many & So Few


"Never was so much owed by so many to so few." 第一次讀到這句丘吉爾名言,是中學的歷史教科書上,英軍二戰圖片的附註。老師沒有解釋,我英文太差,卻也不求甚解。如今讀來,才領略到首相的精闢。

二戰初期,納粹如日方中,席捲歐洲之後就狂轟英倫。皇家空軍不辱使命,奮起攔截,英勇無比。丘吉爾在國會上表揚:「從來沒有像這樣,這麼多 (人民) 虧欠這麼少人 (空軍將士) 這麼多。」

英文原句,鏗鏘有力,翻做白話就顯得蹩腳了。據悉,輔仁大學李奠然神父有以下翻譯:「論將士之寡,功勳之鉅,所濟之眾,求諸戰史,得未曾有。」深得典雅中文暢達洗練之美。

我手癢,來個狗尾續貂,竊將丘相名句譯成:「二三飛衛,保國濟眾,恩厚功深,古今無匹。萬民感之,若有失焉!

「二三」可與「萬民」對比,保留丘相原意。「飛衛」乃中國古代將軍稱號。「恩厚」、「功深」、「萬民感之」對應丘相所言「國民的感激和虧欠」。「若有失焉」,模仿丘相之感歎和讚揚神情。中文無法做到英文原句之中純以虛詞連綴,但也可以展現中文獨有之短句敘事方式和對偶詞組結構。

今年七月,英國慶祝歐戰勝利75周年,王室與老兵共聚,王宮前空軍戰機昂然橫越。相比於中共紀念抗戰勝利那種認屎認屁,英國空軍在歷史上才是無庸置疑的中流砥柱,獨力阻擋德軍征服全歐的鐵蹄步伐,英國更成為日後聯美抗德、登陸反攻之橋頭堡,成功扭轉二戰全盤局勢。共軍抗日,暗中與國軍勾心鬥角、保留實力,毛主席甚至戰後意氣風發,要感謝日軍入寇造就崛起──相比之下,中共不過一群竊國的土匪而已。

時移世易,網民Ray有感而發,將丘相名句略作改動,放諸今日香港:"Never was so much owed by so few to so many." 從未有一班舔共廢燉、狗官政棍、寡頭老屎忽,虧欠廣大市民那麼多。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精警,又悲哀。

London. Dec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