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床頭詩 (1):〈春怨〉

立之的正職,是四出找恐龍化石的考古學家,在極度偶然的情況下,才會在書架取出《兒童唐詩》聽爸爸唸。我萬萬猜不到,我第一首教曉他的唐詩是這首: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這首唐代詩人金昌緒的《春怨》,言簡意深,情意綿綿,寫的是園中怨婦,責怪鳥兒聒噪,寧可時常睡著做夢,夢中與他萬里長征人未還的情人相見。唸詩好啊,唸詩,是關心別人,設身處地的開端。

好深奧嗎?也不是。 立之掌握得不錯:「立之,這位女士沒有心情看春天景色啊。」

「點解呀?」

「因為她想訓覺,發夢夢見自己的老公呢。你估她老公為什麼唔返屋企?」

「我知,因為佢去好遠的地方,搵恐龍化石。」

 「......那麼為什麼不帶老婆一齊去搵恐龍化石呢?」

 「因為佢好鐘意訓覺丫嘛!」



P.S. 金昌緒,唐朝人,生卒年、生平皆不可考。僅存《春怨》一首。如今留在三歲半人仔腦海裡。多麼淒美。

書表決前夕

不吃假冒偽劣食物,不愛山寨A貨,不要假普選。香港人不是特別高尚、矜貴、有品味,香港人只是正常。

用我手上的選票,來為篩選程序鳴鑼開道?特權階級反芻完的酒肉,由500萬人拾起來充飢?香港人不是特別貞潔、清高、有骨氣。香港人只是不笨。

 政改表決日,雖云政府打定輸數,泛民表態企硬,但劍拔弩張之勢,尚未消解。這天,是The Point of No Return──假普選方案一旦成真,香港飲鴆止渴,從此上癮。袋一世的「香港特色選舉」,相當於向世界宣告,香港已自暴自棄,疊埋心水,任由中共狎弄。

 The Point of No Return,更是指一代香港人將徹底對中共死心,香港人本土意識、命運自決,將漸漸壓倒「20XX普選」的炒冷飯式民主乞求,成為未來主戰場。 本周,視乎事態發展,再決定是否去立法會外,與香港人一起見證歷史。香港人多麼卑微,頂多只能期待一場否決政改的慘勝而已。

迷霧不會在本周消散。政改過後,香港的未來也許更加撲朔迷離。「堅定柔韌,百折不撓。」只能憑藉這8個字,鼓舞我們光榮的香港人,繼續覓我們的路。

Friday

青蔥歲月


17年前,17歲,我們組閣競選學生會。17年後的今天,我當了學生會顧問老師。

當年是誰說要這樣造勢的呢,在恩記歷史上大概是前無古人。當年,我說:寫番副對聯吧,我寫!又有一個同學話,好啊,我搵人整banner!事就這樣成了。年輕得,嗯,像威化般乾脆。

裕如人生絕無唉聲嘆氣何不載欣載奔校園裡」、「青蔥歲月豈能死讀爛背當記同喜同悲小軒中」。那些年的青蔥歲月,當真有過一班同學與我一起載欣載奔、死讀爛背、同喜同悲,為此,我們同聲讚美主......

我們去問副校長兼學生會顧問老師,可不可以掛三層樓高的對聯?他答:「你掛得出,咪掛囉。」真佩服他「無為而治」的領導風格──現在才猛然想到,副校長教的是中國文化和中國文學,為什麼我們可以如此班門弄斧、自大狂妄?

我的學生會幹事,間中也會有千奇百怪的要求,例如問我可否用學生桌砌一條runway搞fashion show.....我夾在學生與校方之間做架樑,但又是過來人;總是扭盡六壬想辦法令大家皆大歡喜,又在校方關上大閘時,費心思解釋和勉勵學生,另闢蹊徑,善用夾縫再創新猷。學生敢作敢為、破舊立新,我鍾意;我的工作,就是引導他們,大膽想像,小心實踐,熱情與理智並舉。畢竟,骨子裡,我還是那個17歲的臭小子啊。

幸好,就任以來,還沒有人問過我競選時可否掛對聯。因為我肯定,「掛三樓對聯」沒有人想得出來。想得出來也寫不出來。

說名‧解字

區立之寫區立之三字,用的是「春田花花體」。

 四年來初次與他見面的親朋戚友,問起他的名字,所得的反應不外乎:一,好丫,易寫又易記。二,哦第日老師罰抄都可以寫快啲。

回應第一種回應:易寫的是筆劃,易記的是字音字義;不易明瞭的,是微言大義。回應第二種回應:廿一世紀還有老師罰學生抄自己名字的嗎,對我來說罰抄某些官員的臭名字才算得上是一種嚴懲吧。


先說本姓。「區」本義為「品在匚中」,分類收藏、劃分儲存空間,衍生出「區分」、「區域」之義。「區」又是「甌」的本字、容量單位,又是「歐」的近親,漢代以後成為姓氏。

「立」,《說文》曰「從大立一之上」。本來就是繪影繪聲的站立之姿,一派神氣又安然。

「之」,用途廣泛,隨處可見,代名詞、介詞、動詞不一而足。最近唸李白詩《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給他聽,「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之」是「前往」、「去」之意。

教曉他寫三個字,需時四年。「區,是一個櫃子裡分開放好三隻杯子。立,是一個『大字形』的小孩──也就是你──站在大地上。之──嗯嗯──是一粒米,載在船上,下邊是水花浪花。」

分門別類,明辨細思。張望,挺身,立定腳跟。然後,前往你所嚮往的他方,乘風破浪,行雲流水,任意為之。細味、體驗、踐行三個字,需時一輩子。

Wednesday

Play/right

玩、玩、玩。玩之於孩子何其重要。孩子能在遊玩中學會些什麼,倒是其次:玩本身就是孩子最愛。投入地玩,開懷地玩;玩不一定有結果,玩的過程就是快樂的果子。玩,更不一定要briefing和debriefing:孩子是你的孩子,不是參加Leadership Training 的行政人員,更不是學習新技能以便跑數的宏利Unit Manager。

只要我放工後還沒累死,我還是會陪立之玩。放下手上的東西、心中的東西、腦裡的東西,一起玩。只要安全、有分寸、不傷害他人,什麼也可以玩。與孩子玩,有時要放下成人的想法、算計,甚至尊嚴。

博物館兒童部,早成了立之放學後的遊樂場,更是同學們的聚腳點。有一次孩子的媽告訴我,遇見一位女孩在玩拼圖──當然不是1000塊那種,是卡通人物9至16塊吧──她的父親在旁,暫停了她逐塊逐塊嘗試,叫她將全部拼圖反轉,按著背後的數字拼好,「拼好再反轉,不就成了嗎?」

拼圖為何背後有編號?其實是博物館職員方便閉館執拾而設的,並不是給孩子做提示用的!我不期然想起”Puzzle”一詞的原意。Puzzles是拼圖,Puzzle就是「迷惑」、「疑團」、「為難」之意了。玩puzzle的過程,就是經歷puzzling/puzzled的過程;在puzzled之中細意尋覓、峰迴路轉,正是趣味所寄。

立之也玩過叮噹拼圖,「藍色、有貓鬚、白色手是一起的!大雄的衫、褲、鞋是這幾塊!」自己玩,自己砌好,他的滿足感,他自己掙回來。

小迷小悟,大迷大悟,不迷不悟。Play不一定要right,但一定要給孩子right to play!

當然,那位女孩說不定也在「玩拼圖」過程中熟練了數字順序吧。各家孩子各家養,各家父親各自當。教養方式和理念,不同就是不同。我倒不以成敗論英雄的。

晚飯後,我們仨逛宜家。他每次來都玩「Photo Hunt」遊戲。每組圖找六處不同,全神貫注,一一點破,饒有趣味的樣子。我在旁觀察,遇著他茫無頭緒,鼓勵他多番逐一比對,慢慢看,慢慢找,並不給他明確提示。 「換作是那位爸爸,我猜他會教女兒:『用毛巾大力抹一次Touch Screen咪搵齊六個囉!』」

Saturday

廉頗老矣

早前做功課,重溫了一遍《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發現大家都擺了一個大烏龍。

根據史書記載,廉頗「負荊請罪」、將相結為「刎頸之交」之時,時維趙惠文王年間 (公元前283年),二人都正值壯年。三十多年後藺君已歿,趙國勢危,「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故事,發生於孝成王在位之時,廉終於前230年含恨而終。

換言之,很多人誤將「廉頗」等同「老將軍」,以為負荊下跪的是個白髮老翁。這大概是故事書將歷史簡單化,加上50年代京劇《將相和》強化了廉頗老將形象,致令烏龍代代相傳。的確,老將向小子賠罪,戲劇張力十足;但細想一下,沒有人一出世就會是老人家吧,你拍《邵逸夫傳》時會找胡楓或曾江演少年邵逸夫的嗎?

就算開拍《少女狼太日記》,相信導演都懂得找一隻細隻一點的紅色龍蝦吧。

Friday

九州生氣恃風雷


試數一數,昨晚參與悼念六四的香港人,可以分成多少類別?──

1. 悼念六四
2. 悼念六四、要求平反六四
3. 悼念六四,但覺平反即是仰賴中共
4. 悼念六四、關心本土、疏遠中國
5. 悼念六四,關心中華文化共同體命運
6. 悼念六四、扣連香港民主、反思傘運
7. 悼念六四是純粹的事不要拉埋傘運
8. 悼念六四但唔妥支聯會大佬文化和「政客抽水」
9. 悼念六四不介意支聯會主導但不喜歡「形式化」……
10. 悼念六四不介意形式化但淨係不喜歡何俊仁 ……

 正因為活在中共陰影下,前路沒有明確的方向可循,就只有「赤化」是唯一肯定的事。追求和保障民主自由,是唯一公因數,但價值觀的優次前後排列並不相同;就算信念相同,選取手法也可以不同;就算手法相同,信賴的人也可以不同。就算信賴相同的人,也不代表不可以有自己主張──六四分頭悼念,是香港近年政治光譜拉闊的必然結果。

自由社會是否就是如此?民主社會是否就是如此?我根柢不好,看不清想不透。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我寧眾聲喧嘩,不願噤聲待宰。

Thursday

廿六年,如一


我,立場如此──

八九民運六四事件一事,黑白分明,是非清楚,訊息明確。

我不太關心左中右膠爭辯,不在意誰騎劫了誰,不理會「建設民主中國」六字口號有無問題,不深究怎樣悼念才夠「不形式化 / 不離地 / 不悶」..... 我所堅持的只有寥寥數點。

 我是六四見證人,不忘記,不可能忘記。

 我必然會在每年六月四日悼念亡者、景仰英靈、追憶歷史、譴責暴行、展示立場。不拘形式,不限時地,不理旁人。

我見證六四於童年。埋下的種子,種下的良知,我將持守一生。

 中共政權,將永遠不可能得到我的尊重。

Wednesday

百折不撓是香江

「京官説雨傘運動無法撼動831決定,這是事實。但一年多來,無論幾多威迫利誘,中央同樣無法撼動港人佔中的決定。但假如泛民委曲求存,接受這個政改方案,就等於接受強權壓倒公理,一國壓倒兩制。由此觀之,否決政改應被視為高度自治的試金石。 港人經歷過六七暴動的恐懼、六四屠城的沮喪、九七回歸的不安、沙士圍城的痛楚,最後安然踏步七一遊行、走過雨傘廣場。百折不撓是香江,為了不在權力面前下跪,我們應該頂着泛民,一票一良知,敢作捍衛兩制的死硬派! 港人經歷過六七暴動的恐懼、六四屠城的沮喪、九七回歸的不安、沙士圍城的痛楚,最後安然踏步七一遊行、走過雨傘廣場。百折不撓是香江,為了不在權力面前下跪,我們應該頂着泛民,一票一良知,敢作捍衛兩制的死硬派!」

陳教授鴻文,情理兼備,沛然莫之能禦。

橫蠻政權提出橫蠻前設條件要人屈服;指斥其荒謬的人,被打成死硬派。

 Well。堅持憑理性思考,講合理邏輯,保存(有人不想再提)的歷史,如實評價國王的新衣。做這種「死硬派」,香港人優而為之,與有榮焉。

百折不撓是香江。今天誰也不怕誰。有說「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我看,香港政治、香港人的歷史故事,倒洋溢著「不妥協的藝術」。香港人不能成功爭取香港有真民主,但大陸也未能成功爭取香港人愛用假貨。我們堅定而溫柔,足夠教好些人頭痛;因為,不少香港人的常識、信念、意志力,就像人民幣──不能自由兌換。

Monday

之子情


路過某甜品店,我說:「立之,這裡有好大個“之”字啊!」

 立之指著我肚腩 (也有可能是雞心),說:「爸爸,這裡也有好大個“之”字啊!」

 應了孩子的媽早前說的,這孩子說起情話來,真是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