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歲晚台南 (6):安平








有三個字可用來形容一個美麗的地方:「似日本」。臨海的台南安平,吹來鹹味海風,小鎮小路小房子,光潔寧靜,安詳平和。我們有去了京都鴨川的錯覺。蓮池水鳥躡腳而行,旁人不便打擾聲張。與日本不同的是,這兒多一份台語文化的樸拙淳厚。俚語俗諺,似曾相識,漁舟兩岸的陰晴,於此南天海嵎,隱隱相通。


歲晚台南(7):花孫

這種花,我們喚作雞蛋花,正式名稱叫緬梔。在安平古堡看到,運河旁的公園裡又遇見數株。枝椏蒼勁向上,到了樹梢,開出嬌滴滴的艷黃。彷彿爺爺膊頭上,騎著幼小的孫子,一個願玩,一個願捱。

Monday

歲晚台南 (5):彼岸


出發前一天我還在寫碩士 term paper,寫到最後第30頁像撞邪般大叫一聲,再呆半晌就去執行李。熬過疲於奔命的上學期,已沒空細想這歲晚旅行,全靠老婆細心打點。“放假充電”? 在我的字典中早已無“充電”一詞,我係一舊叉極都得2格的舊電池! 飛到陌生的寶島南方,住進簡潔雅致的民宿,我躺下來呆坐半晌,身邊的化骨龍好嘈喊攰又嗌肚餓。我猜……舊電池大概會幾襟用,只要給我在歲晚的彼岸,一個沒有功課和測驗卷的新天新地,星夜裡好好睡幾覺……

歲晚台南 (4):鐵騎

台灣最多是什麼?十字路口的路上機車左右交織,還以為身處星球大戰激光陣……宜蘭也好台南也好,過馬路只靠勇字當頭,一人一車不知又會從哪兒閃出來……幸好大家都懂分寸,不會開太快,路人和鐵騎士大家將就一下,大家各行各路你好我好。立之說,香港沒有這麼多電單車啊!香港巴士線多,到那兒都方便,事實是地方有限,眾人的路向都能規劃和預測。台灣這兒不同。一人一車,愛去哪就去哪,返工放工接仔接老婆接老公,穿州過市亦未嘗不可。這,其實是生活上難得的自主和自由。

歲晚台南 (3):衣食



台灣最多是什麼?十家店子,九家都是吃吃吃喝喝喝,鴨血餛飩米糕肉燥雞排蚵仔煎,奶茶柳丁愛玉仙草乜乜乜。夜市有多花多眼亂就更不在話下。奇怪啊,台灣人吃那麼多鹽酥雞煎炒煮炸什麼的,不怕肥嗎?地舖,一枱兩枱街坊,安安靜靜吃個夠,晚上再忙一圈,餵飽遠道而來的生臉孔,就此一天,關門睡大覺。一個佬,一個大嫂,一檔熱騰騰,就是一道風景,更是一盤生意,一門手藝,一家生計。花多眼亂,卻又簡單而專一。

歲晚台南 (2):草蜢




自從我在中大草坪第一次捉草蜢,我家孩子去到哪兒都想著撥開草叢找找看。哎,傻仔啊,巴士站旁的花盆怎可能有草蜢?喂,行人路旁的草太短也不會有…………來到這路邊的晨運公園,草蜢竟然鮮蹦活跳,隨手可捉。捉到了,欣賞一會便輕輕放走。孩子得到了得償所願的快樂,而台南的草蜢,在這平平無奇的下午,也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寵幸……

歲晚台南 (1):綠樹

東寧路運動公園

台南孔廟


去旅行不多,拍下美麗的樹木倒不少。遊一個陌生城市,見大樹亭亭如蓋,親切感油然而生。尋常公園,繁忙路邊,綠葉榮茂,枝椏繁衍。又或樹榦英挺如慈父,又或落葉蕭瑟如詩篇。最重要是樹根沒有被水泥堵死,盤踞舒展,人和樹都享有應份的自由。對,一個城市的質素,是看她懂不懂得好好對待樹木啊。

Saturday

一年歸來

一年前的暑假,戰戰兢兢,準備在九月開始同時教學、修讀碩士、借調至課程發展處工作。一周五天,三天在校,兩天返官署,再抽出兩三晚回港大聽課.......我替這一年的生涯,起名作「三項鐵人」。

時維八月。今天,碩士進入year 2,教學第十年浩瀚無涯;借調一年,服務期滿,抽空返灣仔辦公室收拾,與眾人握手言歡,拍照留念我這個三項鐵人賽,不知鋼鐵煉成了什麼樣子?

過去一年──

代表校方主持2場籌備會議,舉辦了2次辦學團體屬校的教師發展活動。6間屬校通識科組全體出席,凡60人。替校方出謀獻策,從構思主題到張羅器材,從設計環節到邀請友好,幾乎一手打點。課程主任和其他嘉賓介紹實用素材,自己下場又主講示範。於老細來說,最重要是體面而流暢;於出席的同工來說,最重要是準時走得。我總算教大家皆大歡喜了。

設計教材,進行3次試教,開放5次課堂。每次上課2節,課後聚首檢討得失。4月一場,招待荃灣葵青區同工,來了二十多人,課室裝不了,改在禮堂上課。

帶領2次出外考察活動。一次與三十多位同工一起逛東九龍,看地區發展模式;一次帶三十位學生去美荷樓生活館,重溫老香港風貌,對比今昔生活質素。

寫成3篇文章,概述試教經驗和成果。或許是上載至HKEDCITY網站,也可能是主任日後探訪學校時順道贈閱;沒有保證誰會認真看,反正我認真寫就是了。

協助官方編撰《學與教資源冊》,提供3個學與教示例。8月,局方設2場發佈會,代表課程發展處簡介教學示例的設計原意和施行實況。

主講了15次教師發展研討會。有的在九龍塘教育服務中心,有的應各區主任之邀,在元朗、上水、沙田、大埔等地亮相。談調適教材以照顧學習差異,談中文科與通識科的協作空間,也談如何設計課堂活動訓練學生高階思維。所分享的素材,同工欣然採用,更有一位老師事後致電再作深談……

除了付出也有收獲。去過4間學校觀摩,出席6次借調教師分享會聽其餘14位友校同工各展所長;日常在局署與3位老師共事,與同輩切蹉砥礪,又向前輩請益求教。他們都是具魄力、有遠見,又慷慨無私的好同工。

八月將盡,課程主任在Appraisal Form裡給了A;老細在非正式場合給大拇指乙個。一年,我所得的,遠多於此。

感謝一年裡所遇到的一切。2015年9月,我並沒有脫胎換骨,或者神功已成光芒四射那樣子。我的心情,大概如諸山觀武後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悟,急急回家潛心練武。借調前已知世界很大;借調之後世界更大。學海無涯,胸懷餘熱,細意琢磨。

人生得一戰場,無憾。

Wednesday

野孩子

上水梧桐河邊,依山傍水的尋常鄉村,叢林中的平房開闢成小小樂園,名喚「土丘」。耕作、做陶工、劈柴、繪畫、拾荒,各種從土地來往土地去的玩意。

陶工導師姐姐,種豆南山下哥哥,一舉一動,樸拙清秀;一言一語,總流露對大地真摯的感恩。四月復活節時帶孩子來過,媽媽心靈手巧安坐做陶杯;笨拙的爸爸呢,全程陪孩子玩,在木頭和草堆中,變出各種遊戲來。

四個月後今天,陶杯燒好了,重遊這裡,立之展現驚人的記憶力。「那兒有一條綠色毛蟲的!」「爸爸我想上天台,可以看風景!」「爸爸,我想好像上一次般用木頭砌一條河出來,玩『鱷魚咬人』!」……

姐姐也不賴啊──一眼就認出,這孩子擁在懷中的玩具,就是《天空之城》的機械人巨神兵。你看,它與枯枝放在一起,像不像裝置藝術,一座迷你的空中花園?





柴堆,真的是燒火做飯備用的柴堆,就像《龍貓》的鄉居那樣。踩一踩,搬一搬,立之發現:「爸爸!有一條『馬陸』啊!好多腳的!這裡又有一條!」

跑跑跳跳,不旋踵,又從工具室裡弄來泥鏟,玩起尋寶來。我是探險家,挖挖挖,啊,好多蟻,又有好多不知名的白色小蟲;再挖挖挖,啊,爸爸,我發現了蝸牛殼啊,還有……啊,還有姐姐借給我看的鳥巢,打風後拾到的;啊還有樹下的蟬殼,完整的,好大隻,爸爸我們可不可以問姐姐讓我拿回家去?回到家我會用積木砌一隻一樣的陪牠……

爸爸笑著解釋,立之,你問姐姐,姐姐不會不答應的,但蟬兒的確屬於這片土地,我們帶走不合適。我們家樹下間中也會有蟬殼落下的,回去我們找找看?……媽媽嘖嘖稱奇,她說從來沒遇見過一個孩子對一副蟬殼如此著迷。

《龍貓》裡的四歲小妹,手執泥鏟遊玩田園;《風之谷》中娜烏西卡,對一草一木、一花一蟲,每一點生命都愛得深沉。我們這個自小看宮崎駿動畫的孩子,來到山林土丘,儼然老爺爺筆下另一位野孩子啊。

我們給他深深一吻:「立之,你真是好特別的一個孩子!」


Monday

The F Word

Silvermine Bay. July 2015.


Fatherhood is a F-word

嗱不准心邪和粗鄙,我將要說的雖然很Frankly,但也很Formal,又是出於Fidelity

首先你要有大量的Food──化骨龍的別名是焚化爐,吃吃吃吃,吃完飯喊餓要吃蛋糕,吃完水果喊餓要吃餅……而你必須要有錢做強大後盾,應付他的吃喝玩樂供書教學,那就是Finance了。

接著,爸爸就是Fun,是孩子人生的第一件玩具──這件玩具,好玩,萬能,巨型……可以摺疊、屈曲、攀爬、撞擊、追捕、噬咬、策騎;又配備遙控或聲控功能,總之就好玩到不得了啦。這件大玩具又懂得變出一些玩意兒來,他會接order砌積木,又會陪兒子猜包剪槌兼且常常猜輸。雖則聽聞這件大玩具有保質期,不知有多少年呢,但who cares?我要騎膊馬,現在就要!

晚上十點半,我總是會把媽媽和孩子推進房裡說聲Good night,自己開溜;獨坐廳中發呆也好,專心看書也好,在書房無聊上網也罷。總之,俾我靜下,一天之中,獨處是得來不易的奢侈。

十點四十分。「爸爸!你陪住我訓覺啦,不要自己走出房去工作啦……

爸爸偏偏是一件誠實的玩具。「哦,立之,我──我其實不是出去工作,我是去享受人生……

「爸爸!你不要去『享受人生』啦,嗚嗚嗚嗚嗚!!!…….

當我忙於處理手臂上的眼淚口水和鼻涕,在旁的媽媽噗嗤一笑,狡獪地代我喊出我心中好想高喊的那個英文單字──她知道我一定會說的真可惡──那個F字頭單字,歷史上千千萬萬人都曾怒喊過,在街頭、在囚房、在海邊……這個字,力發千鈞,蘊含著多少熱望與無奈,在我最愛電影Braveheart終結時男主角曾經好man地對住個天大叫一次──而我這一刻好想更大聲地高叫多一次──






──FREEDOM!!!!


Saturday

桃李

又一屆學生進大學了。沒考入的,入副學士,也有的正部署重考重讀……..更有的從此不相往來,走自己的路。

教書近十年了,畢業生都在哪兒?

第一屆新高中學生,三年湊大,2012戰戰兢兢的DSE對他們來說已過眼雲煙。不少今年大學final year了。看起來都神采飛揚。去exchange,去北京,美國,捷克,馬來西亞……大概是說不完的有趣。唸工程的,到港鐵公司做 intern;唸護理的,在醫院實習。頹摺的繼續頹摺。至於final year怎麼去finalize,再在社會新鮮出爐,嗯,他們自有分數。

也曾做過初中班主任。在學有之,就業有之。在街上以MK妹造型出現有之。紮辮倉務型男有之。堅大隻救生員有之。有一天出現在選美佳麗或嫩模行列之中,也不必訝異。

之前教過三屆AS通識學生,第一屆的早在社會立足了。有一次在尖沙咀Muji遇見晴,不久又在觀塘分店碰面。她做MT,還「吩咐」──真的是吩咐──店員招呼我。當然,購物沒有折扣。心中快樂,比折扣優惠更多。

最後一屆AS學生,CeciliaIvy今年教院畢業,不旋踵都找到了小學教席。教育界廚房又熱又逼,她們仍找到起步點,熱誠拼勁以待。我的學生,如今當教師了,於我既是欣慰,又是不大不小的震撼。

我告訴老拍擋兩位小妹的消息。他是名副其實的桃李滿門,人人由衷懷念的那種。他的反應是…….嗯嗯,就是資深教師的反應囉。



P.S. 2011年9月1日,6E畢業班開學天,我以Steve Jobs名言"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勉勵他們。今天,我常見到君以「求知若飢,虛懷若愚」作為ws status。我猜,我大概已摸索到一條當班主任的路了──當然不是指「可持續抄Steve Jobs」。


Friday

天涯共此時

Picture by Edward. Aug 2011.


四年前的銀光灑遍吐露港,有老友為我留存。遷居沙田經年,遙想八月大埔,想必也有如此皓月,盈盈相邀,待我歸來。千里既可共嬋娟,何妨搭車返舊村?

沙田山居,綠樹環抱,矮小的村屋,在山麓整齊排列。每月既望,仰觀即見一輪清輝。可是啊,我住的是地下呢,望月,也只是遊玩歸家,進門一刻在樹梢之間看一眼;不像天台人家,可以對月當歌,或者燒雞翼飲啤酒。嗯,相比以前住廿幾樓,月亮離我更遠了!

盛夏炎熱,晚上八九點出外跑步,大圍站沿城門河前進,至第一城過河折返,滿身大汗,凡五公里。清風,沒有保證一定從河上吹來,好幾晚一滴也無,慵懶又吝嗇。夜月,卻總在水泉澳村那邊的雲端,遙遙相伴;雲散處,白練如洗,取之不竭,像是熱情鼓舞,又像是冷然旁觀。像是同窗舊友、故園至親,又像是似有還無的隔世情人。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古人頌明月之詩,李白、蘇軾並列兩強了吧。「中秋詞自〈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所言非虛。李白〈月下獨酌〉固然清逸,他另一首〈把酒問月〉,卻更精奇。「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輕輕裊裊的二句,教我久久屏息。在未有facebook之前,古人的風度文采與玲瓏辭章,就寫在月亮上面了,又喁喁細細的唸過給她聽。嗱,今天有了facebook啦,月亮就是我和他們的mutual friend了,容我問問她,這些年來默默記住了哪幾句;於今,還能訴說幾許韻事。

Picture by Patty. Aug 2015.
兩強以外,還有一位鬼才李賀,不是寫地上望月,反而是寫自己做夢登月,再回望地球,細如微塵:「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嘩,屈李白蘇軾的機,仲屈埋遲到一千年的太空人的機。

陰晴圓缺,逝者如斯。古今如一,永恆亦如斯。月亮,不似太陽般霸氣,不可逼視;月亮親厚而溫婉。月亮,又不似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冥王遙不可及;月亮可望而可即。月兒恰如其份,慇勤守約;有她,我心安然。我安然地跑五里十里,再來百里千里;復於人間奔波勞累,艱苦經營,披荊斬棘,滿身困頓泥濘。我不怕沒有人懂,沒有人體諒。吾道不孤,月也不孤;卻道,我看明月多嫵媚,料明月看我應如是。

四年後,同窗舊友送我大埔黃昏的一瞬。林村河水,冉冉東流,吐露多少過去現在,舊夢新姿。月常圓,人長久,天涯此時,祝願你們一一安好,沐浴華光,美意綿長。







P.S.

同窗故友還有約翰尼先生,日暮吉隆坡,天涯共此時

常在我心




大學三年,畢業十二年,校訓校歌,常在我心。嗯,我就是這類人了──要是這種人竟能自成一「類」的話。

中大給予我的,遠多於兩張沙紙。中大於我,是強烈的榮耀與身份認同。中大校園於我,是身心安蔭之所。學府的金石良言,就是先賢於我的叮嚀。──我可以對組爸組媽無禮、抵制廢柴教授、甚至問候昏庸校長闔家;但,自己選的心儀大學,祖宗開山劈石守下來,你不聽他的訓話,進來作啥,何不自己滾將回去?

「博之以文,約之以禮。」從前我風聞,今天我默默在踐行。吾雖不佞,請事斯語矣。

我是崇基人,但我的身份認同卻總有新亞書院的份兒──好不明白,我背負那兩個字的賤名,當初竟不去選新儒家大師的學府,那時腦子是否昏了?

也不要緊罷。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存乎一心,在山上,山下,還是走出山城,也還一樣。

千斤擔子兩肩挑──有些人,以挑擔為任,甚至變態到以挑擔為興趣。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多少年頭,吃過苦頭,我熬過去了,還有更多險阻困頓,昂然迎立。華髮未生,應先笑我多情。

崇基學院,是糊里糊塗進了去的;堂堂十宿,我竟沒有住過,只屈了兩晚蛇。雖云如此,我對崇基的感情,孕育自湖光瀲灩,草色青青。魚樂,人憂,樹老,葉碧,天地不言。那時候還有鴨子,掌撥青波,好不寫意。荷塘,看花綻放,看花凋謝;圓荷瀉露,晶瑩裡,瞥青春幻夢,觀成住壞空。

草坡上「止於至善」四字,又是多少重擔與期盼?至善,不能至,不可至,但不可不存想,不可不嚮往。很多人以為「止」就是解「在那兒停止」,「止於至善」就是「到了完美才能停步」了,豈不死得人多?

查實,「止」是「步向」之意。勇於探求,踏雪尋梅,美好願景,常駐心間。這樣的人生,庶幾「至善」矣。

校歌呢?崇基校歌,旋律柔和,歌詞工整。「學成致用,挽救狂瀾,靈光照寰宇」、「濟濟菁英,天降大任,至善勉同赴」。我還是會傻傻地想,傻傻地唱,對,我摸摸心口,那裡確實有一點光,無論順逆,不舍晝夜。──你們是世間的光……崇基教堂裡某把聲音說;畢業吧,離去吧……照亮世間的人──

常在我心,戚戚焉。

Wednesday

My Love



所有父母都說自家孩子聰明又可愛。我家孩子有多聰明又有多可愛?他只是剛剛好聰明、可愛得叫爸媽很愛很愛他。如此而已。


Tuesday

學之大者

周一早上,學生whatsapp留言:「順利入了A1!」還附以JUPAS網頁cap圖。




真有趣啊,不知登入查閱一刻,好玩不好玩?十幾年前JUPAS放榜,是刊登在《星島日報》的,當時的互聯網還非常蹩腳!晨早,跑去買報,自行核對考生編號和課程編號 (我還記得社會學系編號是4886)。兩大版密密麻麻蠅頭小字,中獎了,稍事慶祝,和家人飲個早茶;翌日,既驚且喜的去註冊……

電話再響,還有一名「乾女兒」報喜,考進了浸大。早前忐忑不安,於今守得雲開。以我任職學校水平,一屆入U破廿人,已云豐收。入中大的,多則兩名,少則闕如。兩名通識學生,當了我的師弟妹;那是他們的努力和福份,我也不過是個津渡接引的舟子而已。

我跟她說:我和你的分別,可能就只是我唸過幾年大學,你還未唸而已。很快,你的學識眼界就會超過我了。乾女兒連聲否認,還真怕弄哭了她。

對於準大學生,我只稍稍提點一句:大學是自己決定怎麼唸的,不是別人教你怎麼唸的。他們長大了。勉勵,也只適可而止;指引,則大可不必。如何選科、砌時間表、玩OCamp裡無聊環節、應付很Chur的組爸、找source做功課、抵擋教授催眠大法,還有許多許多……..自己慢慢玩吧。

我是什麼人啊?我可不會去什麼「大學迎新家長會」的,即使十多年後,立之要我「簽回條」「欣然同意出席」都係咁話。

江水三千。那些年在中大,我也不過草草飲了一瓢。味道,也還不怎麼清冽甘甜。該是他們告訴我,唸大學有何好玩才對。

我固然知道,今時今日,大學已非什麼清高遁世之所。爭捐款,爭排名,搞兩文三語,搞衡工量值。早前與舊生兼師弟小聚,學系竟要搞一中一英兩科Introduction to Sociology 出來,還安排「較不受歡迎」那位教授教中文班,藉此「推高收視」再justify「嗱事實證明英語授課更佳」……聽了,X,再大笑三聲。

我亦固然知道,「大學生」早非什麼天之驕子,四年後畢業的光景,灰色依然是主調。報章上那些就業調查數據,我也自不贅言了。

但,so whatin spite of all,咁又點?

大學,就是容讓填色和留白之地。大學四年,就是尋尋覓覓,建立信念、涵養慧見、養浩然之氣之時光。而學院──恕我老土地想──是知識傳承與創新之所;而大學生──恕我依然很老土很戇居地想──是這個社會之中最應該、亦最敢做夢的人。

學之大者,在其中矣。

日後,假若你認為有必要到圖書館自閉,去吧。要拍拖,拍吧。要出國交流,闖吧。要矢志「爆四」,爆幾千幾萬字的paper,爆吧。要抵制教授廢柴,罷交功課,不交吧。要抗議社會亂籠,權貴跋扈,倒行逆施;走到街頭,振臂一呼,包圍政權,轟烈幹一場,幹吧。

只要你們勿忘初衷;以及這些沒什麼人看得明的校訓格言,一一訴說著「大學的初衷」:「誠明」、明德格物」、「博文約禮」、「止於至善」、「學成致用,挽救狂瀾,靈光照寰宇」、「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


July 2010.

Monday

八月風暴



悶熱,悶出鳥來。香港如一團酸腐的混帳。民主,無法望台灣項背。上車買來的蚊型樓,比不上新加坡一間組屋。就連八月盛暑的颱風,也要繞道敬而遠之了,唉,香港究竟還剩什麼?

強颱風橫越台灣,再襲福建;幾百公里外的香港,流動空氣像給稅吏盡數抽乾。太陽毒熱,肆意放晴──那根本不能叫放晴,只是一團暈眩的日光,籠罩一城,如影隨形。煙雲密閉,霧靄濃重,風有一陣沒一陣,吹來的都是爐灰。這種嚴酷,如天仙之怨毒憤懣,冷看人間活活受刑。

入夜,玄空火光迸裂,氣鍋炸破,熱湯四濺。許是雷雨之神因陀羅出手,拈弓搭箭,射垮堵住大水的天獸,一聲怒吼──

──颱風,本是屬於香港人記憶的。颱風帶來意外的假期,外國叫這做Snow Day。八號風球於香港人,頗像一種「容易中一點」的六合彩吧。一聲令下,全世界放下要務,一心歸家,其他別的變得不怎麼重要了。颱風打破枷鎖般的節奏,時間表添幾筆淘氣的脫序,大家兀自暗爽。雞蛋,破不了高牆,就由狂風暴雨給高牆摑幾巴洩憤吧。

塵翎在〈八月寧靜〉寫道:「如果這一刻是世界末日,而我們是僅餘的倖存者,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呢?沒有人告訴過我,颱風除了破壞,摧毀之外,還有一些奇怪的治療作用。」對,颱風有一種奇怪的治療作用,專治都市病。

然後,每次總有不識好歹的人跑到海邊玩浪,險象橫生。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玻璃窗抵著勁風,急雨從缺口激射,小孩玩得不亦樂乎。蹋樹,鄉村水浸,棚架飛脫──相較日本、台灣、內地,颱風殺到真的會傷殺生靈,城鄉滿目瘡痍;在香港,颱風尚算手下留情。襲港颱風之破壞,大都在香港所能承受的程度以內。

我們心中都住著一位破壞神濕婆,潛意識裡想將眼前的推倒重來,轉化重生;理性卻在問,You want change, but who wants to change?

七月那次八號風球,荏弱無能,大家媽聲四起。翌日探望外婆問安,外婆笑道:「這個風姐沒什麼嘛,跑得真快!」我會心微笑,「風姐」嗎?那又是老香港的記憶,溫黛,海倫,布倫達,一個個海上來的異國女性名字。──那時候,風球不叫「發出」,而叫「懸掛」;那時候,大伙兒要去超市搶罐頭和公仔麵捱「颱風餐」;那時候,一家三口千盼萬盼,爸爸從水浸過膝的彌敦道和太子道,兵荒馬亂驅車回家…….


Sunday

八月浮槎

Silvermine Bay. July 2015.


西晉張華《博物志》有這麼一個怪異故事。海邊住著一個人,年年八月都會看見一隻木筏從海上漂來,又自行漂去,從不失期。太奇怪了,他決定乘槎而去看個究竟──

「十餘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後茫茫忽忽,亦不覺盡夜。去十餘月,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有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為說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云:『君還至蜀都,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時也。」

這大概就是「星際漫遊」的先聲了吧。天河與大海相接,雖則純屬老作,但也不失淒美。天上人間一往還,人間好應跨越一千年才對,回話的該是嚴君平三世孫而非本人才是啊。抑或,浮槎,是一期一會的通行證,沒有時差,不設劃位;膽大又浪漫者,可摘天邊星星,兼獲免費人生空檔期?

八月流火,銀漢迢迢,牛郎織女相望。家住新界,雖云山居,仰天仍然難觀星象,連日只見夏雨潺潺,情人泣涕零零。我的暑假,一年一度,如浮槎不失期,也如微型空檔期──

外遊吧?離開困頓侷促,車水馬龍;尋找田園和溪流,設想人活著更合理的節奏。

自閉吧?冷氣開放的圖書館,短衣短褲無名氏,無聲如塘邊之丹頂鶴。或者宅在家,書本歌曲自娛;松下雲深,賈島找我不見,西嶺孤琴,孟浩然也等我不著。有型不有型?

讀書吧?與古人交,與今人遊。偷偷上船,訪問李白渡遠荊門之心情。竹杖芒鞋,請教東坡人生怎可能如此顛簸,又如此灑脫。再看豐子愷漫畫,村童的嬉鬧,江月的無聲,眾生動靜相宜,與我倆倆相忘。

遊樂吧?牽妻子的手,接孩子放學。言笑晏晏,歲月靜好。說著區家in-joke,玩區家獨門無聊遊戲──膠樽保齡球,積木投石機,果殼射龍門──眾樂雖云妙,獨樂亦復佳。

回憶吧,檢討吧,構想將來吧,又或者,盡情懶散發呆,任當下的風,掀它想看的書頁,悉悉索索,慢嚥輕嚐。

我知啊,哈哈,我還欠課程發展處幾份教材,同事電郵寄來筆記初稿請編輯大人過目,碩士year 2魔鬼教程迎面等待。哈哈,我知啊,八月中再算吧。

我的浮槎,它不是自己漂來的,是我自己賺回來的。請容我一年做一回牽牛,安躺河邊飲水,喝夠了,自然會乘槎歸航──

──煙水濛濛,不知年月,我問:「這兒是什麼地方?」

「君還至葵涌,謁校長,則知之。」

八月雷震

Picture by Maggie. Aug 2015.
八月暴雨,行雷閃電。立之害怕打雷聲。

這也難怪的。給孩子抱抱安慰了,雷聲依然沒由來的隆隆,爸爸該怎樣給孩子解釋?

四歲人仔,要明白熱氣蒸騰、積雲成雨,大概沒問題;來到電荷、摩擦、電壓、「光速快過音速」……呃,爸爸可無能為力。況且,科學解決好多問題但止不了孩子哭……

中國人如何說法?八卦之中,風雷相薄,古人還以為天雷勾著地火,雷由地面而生,直上天空搞搞震。又或者,雷公要懲罰沒扒乾飯粒的不孝子?……..

「立之,行雷呢,古人認為是因為雷神用鎚子敲敲吧。你也看過書本所說的。說不定雷神今晚忙著造一個新書架,不斷敲敲敲…..

「............」這個看來不太管用,雷神為什麼不自己買書架?

「立之,你實在不用害怕行雷。爸爸剛剛才發現──雷聲和爸爸肚餓時肚子的咕咕聲是一樣的!」

「哈哈!!」

「立之啊,行雷呢,其實是因為天空之中,雲太多了,好逼,好逼,好像100個人擠巴士般逼,然後雲仔仔好沒耐性地發怒──喂,唔好再逼住哂喇!胡胡!!隆───」

「哈哈哈!!好逼!!唔好再逼住哂喇!」

孩子漸漸明白行雷不如想像中可怕──雖然突如其來的震驚百里還是會嚇怕人。至少,他發現中國人的雷震子鳥喙人身,一雙翅膀,好搞笑;那張叫THOR的劇照,好大隻,好有型。

Friday

葬雛



你是從何時開始著迷於恐龍的呢?好像是科學館恐龍展之後。之後,一本又一本恐龍書,一隻又一隻恐龍玩具,以至各種昆蟲、魚類、飛鳥走獸,都成了你親密的玩伴。各類稀奇古怪的名字,你自然而然地記住了。

「我長大後,要當老師,教別人恐龍,和其他動物!」

當然,學了各種名字,又不代表你已學識淵博。人為什麼會打噴嚏?為什麼流太多血會死?蝙蝠為什麼要倒吊著睡?鯨魚為什麼不是魚?「燈籠魚」、「褶胸魚」、「鮟鱇魚」為什麼要住在深海而不是其他地方?還有還有……種種疑問,爸爸能力有限,只能暫時陪你發掘,或者代你記住,這張滿腦疑惑的可愛的臉龐。

        動物不只在知識書中。動物,在一團和氣的童話故事中,小兔小熊快樂過下午。在彩色繪本中,小雞一家去露營生火做飯睡帳篷。動物,更加在你屋內,在路上,在公園裡,在你家門前……

        那天下午在院子前澆花、踢波、拾乾果,我們赫然發現屋角地上有一副完整的動物骸骨。纖幼,脆弱,不如你書本上的恐龍化石雄奇壯觀。那大概是墮到地上的雛鳥吧,我說,死了好久好久,羽毛皮肉消磨殆盡,只剩幾根輪廓,隱約可辨。

        「爸爸,請你把牠放回泥土裡丫。」

        你記得爸爸說過,動物死了,要返回泥土裡。種子,也要返回泥土裡,那兒有蚯蚓翻尋,雨露滋養,細菌攢動,像神奇魔法,有一天,新的生命會探頭問世,躍然而起。

        小鳥、小蛇、小蜜蜂──不是書中可愛角色的名字,而是我們一一安葬過的屍體。孩子,我不會忘記,你那份著緊與誠懇;即使過了許久,你還記得小動物葬身之處,輕輕跟牠說拜拜。相比於你對「生物的知識」(Knowledge of Life),爸爸更感動於你「對待生命的態度」 (Attitude towards Life)。──世上如果真有準提菩薩、接引道人,大概像你一般美吧。

        也許不出十年八載,你就會長大成一個渾身泥污粗枝大葉的男孩。爸爸還是會記得,煦煦陽光,婆娑樹影下,在懵懂與澄慧之間,你最初的溫柔。


Thursday

今朝君體已相同



兩個月前,家貓突患急病──身子虛弱,小便不暢,不吃不喝,兀自躲到暗角發呆。抱牠去看醫生,醫生說是尿道炎,必須留醫數天。吊鹽水,駁尿喉,放出一袋血色。我和內子憂心如焚,就差沒哭出來。

住院一周,所費不菲,但總算平平安安回家去了。換過一隻配方貓糧,再徹底清潔貓兒的家生,牠又快樂活潑起來。

貓兒今年七歲;三個月大,已來到我家。我們當他的爸媽,讓他取暖、依靠,又讓他無視、噬咬,就這樣數個寒暑。

他會站在窗前等我回家,然後快步迎門。孩子哭鬧,他又會來到跟前關心,咪咪嗚嗚,怎麼不愉快啦。再來就是吃,貓兜明明有餘糧,還是會撒嬌,要我每天親自餵一遍才心足。似懂又不懂,似遠又像近,我們唇齒相依的溝通心靈。

「貓仔,你講,你姓什麼?」

~~區!~~

看他玉體橫陳的睡相,當貓,真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氣;當他的貓奴,也心甘命抵。腰間贅肉,中等至偏高,介乎fit和略胖之間。跑跳還沒問題,再多的暴衝暴跳,卻早已吃不消。

病魔,還是會像天邊的烏雲,突如其來,打亂恬靜閑適的日子;然後靠身邊的人,心甘命抵的付出與守候。

是在說七歲的牠,還是三十來歲的我?他朝君體也相同。不,今朝君體已相同。

Wednesday

跬步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暑假,是我一年一度沉默、退隱的時節。

我的工作就是講話;放長假了,可以不說話,何必要說?

我沒有必然要說的話。我也沒有當下立即要說的話。我的話,也不必然要別人聽懂。暑假,何不先聽聽細沙如何流動,樹葉如何發夢。

遠離人群,只見我想見的人。遠離工作,至少在發力重新起步之前,卸下人前的角色與重擔,做回純然的自己。如果可以,我也想遠離香港,去個長線旅行,可惜自己生性吝惜吧。當別人的fb不斷上載北海道、西雅圖、台南、巴黎的風光與美食,我的fb自紋風不動。

時間怎麼過?沉默,靜寂,慢活。晚睡一點,閑著無聊。晚起一點,難得任性。或者出外蹓躂,低頭走路,又仰視路上的大樹與白雲。鳥停,鳥叫。心隨雁飛滅。

九月一直衝到七月中。趕上課,趕收工,再趕回進修,趕回家。我納罕,我為何可以如履薄冰地高速運作這麼久,像鋼線上的格蘭披治方程式。

慢慢地走,慢慢地過,已成了我生活之中的奢侈品。

心常忐忑。年來,月來,走的每步,無計得失多少。八月,我竟只有在八月,才可如此專注於每一步,感受著每一步的沉重與輕盈。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我又何用忐忑。復感激,天覆地載之中,有我活著;所賦予我的,不多也不少。

天何言哉,在沉默的懷抱中,容我跬步珍重,心如止水,重拾安穩與充實。




道歉

那次公公載你回家,彼此一臉肅然。

「立之,你自己告訴爸媽吧?」

 「……..」

 「他塗污了婆婆的畫作。……」

 你大概也知道,婆婆是國畫導師,事情有夠嚴重吧?回到家,不像平日般鮮蹦活跳,而是怯怯懦懦,猶有餘悸。「婆婆原諒了你沒有?」「她說……原諒了......啦……」

我們關掉電視,取出紙筆,平靜的對你說:「婆婆原諒了你,是因為愛惜你,不忍責備你。但你也一定要做點什麼,教婆婆開心。」

就這樣,你埋首畫起人生第一張道歉卡,還精緻地簽上名字。我們隨即拍照上傳至「家庭群組」,婆婆回覆:「原諒了。OK啦。」 你高高興興去玩了。爸媽如釋重負:「危機應變小組,散會!」「要不要畫多幾幅以備不時之需?」

孩子,我知道,你也一樣如釋重負。你,即使總有愛你的人無條件原諒你;但,你卻不可以每次一都無條件的原諒自己。

 待人,律己。是寬是嚴,心中有數。畫這張道歉卡,不只是為了婆婆,更是為了你啊。

Sunday

So Many & So Few


"Never was so much owed by so many to so few." 第一次讀到這句丘吉爾名言,是中學的歷史教科書上,英軍二戰圖片的附註。老師沒有解釋,我英文太差,卻也不求甚解。如今讀來,才領略到首相的精闢。

二戰初期,納粹如日方中,席捲歐洲之後就狂轟英倫。皇家空軍不辱使命,奮起攔截,英勇無比。丘吉爾在國會上表揚:「從來沒有像這樣,這麼多 (人民) 虧欠這麼少人 (空軍將士) 這麼多。」

英文原句,鏗鏘有力,翻做白話就顯得蹩腳了。據悉,輔仁大學李奠然神父有以下翻譯:「論將士之寡,功勳之鉅,所濟之眾,求諸戰史,得未曾有。」深得典雅中文暢達洗練之美。

我手癢,來個狗尾續貂,竊將丘相名句譯成:「二三飛衛,保國濟眾,恩厚功深,古今無匹。萬民感之,若有失焉!

「二三」可與「萬民」對比,保留丘相原意。「飛衛」乃中國古代將軍稱號。「恩厚」、「功深」、「萬民感之」對應丘相所言「國民的感激和虧欠」。「若有失焉」,模仿丘相之感歎和讚揚神情。中文無法做到英文原句之中純以虛詞連綴,但也可以展現中文獨有之短句敘事方式和對偶詞組結構。

今年七月,英國慶祝歐戰勝利75周年,王室與老兵共聚,王宮前空軍戰機昂然橫越。相比於中共紀念抗戰勝利那種認屎認屁,英國空軍在歷史上才是無庸置疑的中流砥柱,獨力阻擋德軍征服全歐的鐵蹄步伐,英國更成為日後聯美抗德、登陸反攻之橋頭堡,成功扭轉二戰全盤局勢。共軍抗日,暗中與國軍勾心鬥角、保留實力,毛主席甚至戰後意氣風發,要感謝日軍入寇造就崛起──相比之下,中共不過一群竊國的土匪而已。

時移世易,網民Ray有感而發,將丘相名句略作改動,放諸今日香港:"Never was so much owed by so few to so many." 從未有一班舔共廢燉、狗官政棍、寡頭老屎忽,虧欠廣大市民那麼多。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精警,又悲哀。

London. Dec 2004.

Thursday

7.2015

似花還似非花,夢散處點點飄墜。
煙水一方,恩義兩忘,尚留半思。
魚去雁杳,翰墨塵鎖,怡然深閉。
念繾綣山城,芳華一瞬,欲留時、風已起。

十二妙手春秋,解絲蘿兩處搖綴。
匆匆心湖,雨過無痕,萍蹤自碎。
沉舟千帆,弱柳安蔭,一瓢江水。
慧眼看、逝者總如斯,誰辯當時笑淚。

〈水龍吟‧次韻東坡楊花詞贈故人〉

Friday

床頭詩 (4):〈涼州詞〉



 因為那首膾炙人口的〈涼州詞〉,才認識王翰這個人。《唐才子傳》說他:「少豪蕩」、「喜縱酒」、「發言立意,自比王侯。日聚英傑,縱禽擊鼓為歡」。

 原來是個闊少。咁唔OK喎。他寫的邊塞風光、臨陣痛飲的將士,有幾多成是真,幾多成是闊氣才子的想像呢?

 醉臥沙場,自然誇張;古來征戰幾人回之歎,卻無半分矯情。爸爸當然不打算教兒子飲酒,爸爸自己也不懂。然而,古人以豪情曠達,面對世事無常,做爸爸的,也可以略述一二。擔心明天戰死?還擔心?飲吧!擔心明天下雨?傻的,飲!擔心自己力氣不夠?飲!……飲,是把人生種種不安、憂慮、忐忑,骨碌骨碌,一乾而盡。

 幾天後,悠閑的午飯時光,桌上是熱騰騰的意粉,與橙汁、凍檸茶、凍奶茶。

 爸爸舉杯:「葡萄美酒……」

 立之碰杯:「….夜光杯!」

 媽媽:「…..?」

 爸爸:「欲飲琵琶……」

 立之:「……馬上催!」

 媽媽:「…..?!」

 爸爸:「好詩!」

 立之:「飲!」

 媽媽:「…..…..??!!」

Thursday

床頭詩 (3):〈秋思〉

唐宋並無公共郵遞服務。驛站、驛馬,只供官家送遞公文急件。尋常人家,只能託人送信,或信鴿傳書;千里之外,捎來尺素寸心。「關山夢魂長,魚雁音塵少」、「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一封信裡,是多少的盼望與熱忱。

明乎此,張籍這首〈秋思〉,才顯得那麼情意綿綿:

 「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寫一封信,臨寄之時,言猶未盡。言猶可盡,情意無盡。其意境,與孟郊「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異曲同工。

 寫實的四句,淡雅而深情。末句的「封」與「開封」,最為傳神──小心翼翼的封口,再冒失的「開封」,一開一闔,信箋有了瑕疵,彼此卻也無悔。

 這些,小小的立之當然未能體會。他只覺得爸爸演繹張籍當時的情景,好搞笑:「寫好啦拜拜,哎呀仲有.....好啦今次寫好啦拜拜,哎呀咪住….哎呀咪住….」

 又或者,猜想厚厚的十幾頁紙縛在白鴿身上,變成了孔雀,飛不起啊哎呀跌落嚟……

 在這個「雙藍剔」不消三秒顯現的時代,我還是很珍惜寫電郵的機會 (雖然總未能及時回覆)。學期末,臨別之際,學生送我親筆信、生日卡,我尤其感激;我用考試答題簿紙張,抽出半小時來,靜心,提筆,寫回信。一字一語,力透紙背。

 到了立之長大,通訊,又會變成怎麼一回事?多少父子,貌合神離,咫尺天涯。現在幻想二人他朝文字相答,親厚依然,會否太過天真?

Wednesday

床頭詩 (2):〈登幽州臺歌〉

臨睡,媽媽說過故事已疲累透頂;立之隨即抓起床頭的《唐詩》,轉而纏著爸爸。

 「爸爸,你講這首詩的故事丫!」立之將一首首詩,都當作故事來聽;因為爸爸,也將一首首詩,視為一幀幀故事的剪影。不必拘泥詩人原意、平仄格律,更不必背誦如流;略施小計,胡亂堆砌包裝一下,讓小孩子遨遊詩國笑一餐便夠。

「哦,孩子,這位詩人是陳子昂,他登上了山上的幽州台,孤單一人,覺得沒有人能明白他,好寂寞的樣子──『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既不能找古代的人做好朋友,又不知能否等到日後有人與他做同伴......所以就『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立之啊,如果一個人沒有朋友,很寂寞,你說應該怎辦呢?」

「我知!──他應該......落山!!」

瀕臨睡倒的媽媽,忽地插嘴:「係囉。山下的Starbucks應該有wifi。」


Tuesday

床頭詩 (1):〈春怨〉

立之的正職,是四出找恐龍化石的考古學家,在極度偶然的情況下,才會在書架取出《兒童唐詩》聽爸爸唸。我萬萬猜不到,我第一首教曉他的唐詩是這首: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這首唐代詩人金昌緒的《春怨》,言簡意深,情意綿綿,寫的是園中怨婦,責怪鳥兒聒噪,寧可時常睡著做夢,夢中與他萬里長征人未還的情人相見。唸詩好啊,唸詩,是關心別人,設身處地的開端。

好深奧嗎?也不是。 立之掌握得不錯:「立之,這位女士沒有心情看春天景色啊。」

「點解呀?」

「因為她想訓覺,發夢夢見自己的老公呢。你估她老公為什麼唔返屋企?」

「我知,因為佢去好遠的地方,搵恐龍化石。」

 「......那麼為什麼不帶老婆一齊去搵恐龍化石呢?」

 「因為佢好鐘意訓覺丫嘛!」



P.S. 金昌緒,唐朝人,生卒年、生平皆不可考。僅存《春怨》一首。如今留在三歲半人仔腦海裡。多麼淒美。

書表決前夕

不吃假冒偽劣食物,不愛山寨A貨,不要假普選。香港人不是特別高尚、矜貴、有品味,香港人只是正常。

用我手上的選票,來為篩選程序鳴鑼開道?特權階級反芻完的酒肉,由500萬人拾起來充飢?香港人不是特別貞潔、清高、有骨氣。香港人只是不笨。

 政改表決日,雖云政府打定輸數,泛民表態企硬,但劍拔弩張之勢,尚未消解。這天,是The Point of No Return──假普選方案一旦成真,香港飲鴆止渴,從此上癮。袋一世的「香港特色選舉」,相當於向世界宣告,香港已自暴自棄,疊埋心水,任由中共狎弄。

 The Point of No Return,更是指一代香港人將徹底對中共死心,香港人本土意識、命運自決,將漸漸壓倒「20XX普選」的炒冷飯式民主乞求,成為未來主戰場。 本周,視乎事態發展,再決定是否去立法會外,與香港人一起見證歷史。香港人多麼卑微,頂多只能期待一場否決政改的慘勝而已。

迷霧不會在本周消散。政改過後,香港的未來也許更加撲朔迷離。「堅定柔韌,百折不撓。」只能憑藉這8個字,鼓舞我們光榮的香港人,繼續覓我們的路。

Friday

青蔥歲月


17年前,17歲,我們組閣競選學生會。17年後的今天,我當了學生會顧問老師。

當年是誰說要這樣造勢的呢,在恩記歷史上大概是前無古人。當年,我說:寫番副對聯吧,我寫!又有一個同學話,好啊,我搵人整banner!事就這樣成了。年輕得,嗯,像威化般乾脆。

裕如人生絕無唉聲嘆氣何不載欣載奔校園裡」、「青蔥歲月豈能死讀爛背當記同喜同悲小軒中」。那些年的青蔥歲月,當真有過一班同學與我一起載欣載奔、死讀爛背、同喜同悲,為此,我們同聲讚美主......

我們去問副校長兼學生會顧問老師,可不可以掛三層樓高的對聯?他答:「你掛得出,咪掛囉。」真佩服他「無為而治」的領導風格──現在才猛然想到,副校長教的是中國文化和中國文學,為什麼我們可以如此班門弄斧、自大狂妄?

我的學生會幹事,間中也會有千奇百怪的要求,例如問我可否用學生桌砌一條runway搞fashion show.....我夾在學生與校方之間做架樑,但又是過來人;總是扭盡六壬想辦法令大家皆大歡喜,又在校方關上大閘時,費心思解釋和勉勵學生,另闢蹊徑,善用夾縫再創新猷。學生敢作敢為、破舊立新,我鍾意;我的工作,就是引導他們,大膽想像,小心實踐,熱情與理智並舉。畢竟,骨子裡,我還是那個17歲的臭小子啊。

幸好,就任以來,還沒有人問過我競選時可否掛對聯。因為我肯定,「掛三樓對聯」沒有人想得出來。想得出來也寫不出來。

說名‧解字

區立之寫區立之三字,用的是「春田花花體」。

 四年來初次與他見面的親朋戚友,問起他的名字,所得的反應不外乎:一,好丫,易寫又易記。二,哦第日老師罰抄都可以寫快啲。

回應第一種回應:易寫的是筆劃,易記的是字音字義;不易明瞭的,是微言大義。回應第二種回應:廿一世紀還有老師罰學生抄自己名字的嗎,對我來說罰抄某些官員的臭名字才算得上是一種嚴懲吧。


先說本姓。「區」本義為「品在匚中」,分類收藏、劃分儲存空間,衍生出「區分」、「區域」之義。「區」又是「甌」的本字、容量單位,又是「歐」的近親,漢代以後成為姓氏。

「立」,《說文》曰「從大立一之上」。本來就是繪影繪聲的站立之姿,一派神氣又安然。

「之」,用途廣泛,隨處可見,代名詞、介詞、動詞不一而足。最近唸李白詩《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給他聽,「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之」是「前往」、「去」之意。

教曉他寫三個字,需時四年。「區,是一個櫃子裡分開放好三隻杯子。立,是一個『大字形』的小孩──也就是你──站在大地上。之──嗯嗯──是一粒米,載在船上,下邊是水花浪花。」

分門別類,明辨細思。張望,挺身,立定腳跟。然後,前往你所嚮往的他方,乘風破浪,行雲流水,任意為之。細味、體驗、踐行三個字,需時一輩子。

Wednesday

Play/right

玩、玩、玩。玩之於孩子何其重要。孩子能在遊玩中學會些什麼,倒是其次:玩本身就是孩子最愛。投入地玩,開懷地玩;玩不一定有結果,玩的過程就是快樂的果子。玩,更不一定要briefing和debriefing:孩子是你的孩子,不是參加Leadership Training 的行政人員,更不是學習新技能以便跑數的宏利Unit Manager。

只要我放工後還沒累死,我還是會陪立之玩。放下手上的東西、心中的東西、腦裡的東西,一起玩。只要安全、有分寸、不傷害他人,什麼也可以玩。與孩子玩,有時要放下成人的想法、算計,甚至尊嚴。

博物館兒童部,早成了立之放學後的遊樂場,更是同學們的聚腳點。有一次孩子的媽告訴我,遇見一位女孩在玩拼圖──當然不是1000塊那種,是卡通人物9至16塊吧──她的父親在旁,暫停了她逐塊逐塊嘗試,叫她將全部拼圖反轉,按著背後的數字拼好,「拼好再反轉,不就成了嗎?」

拼圖為何背後有編號?其實是博物館職員方便閉館執拾而設的,並不是給孩子做提示用的!我不期然想起”Puzzle”一詞的原意。Puzzles是拼圖,Puzzle就是「迷惑」、「疑團」、「為難」之意了。玩puzzle的過程,就是經歷puzzling/puzzled的過程;在puzzled之中細意尋覓、峰迴路轉,正是趣味所寄。

立之也玩過叮噹拼圖,「藍色、有貓鬚、白色手是一起的!大雄的衫、褲、鞋是這幾塊!」自己玩,自己砌好,他的滿足感,他自己掙回來。

小迷小悟,大迷大悟,不迷不悟。Play不一定要right,但一定要給孩子right to play!

當然,那位女孩說不定也在「玩拼圖」過程中熟練了數字順序吧。各家孩子各家養,各家父親各自當。教養方式和理念,不同就是不同。我倒不以成敗論英雄的。

晚飯後,我們仨逛宜家。他每次來都玩「Photo Hunt」遊戲。每組圖找六處不同,全神貫注,一一點破,饒有趣味的樣子。我在旁觀察,遇著他茫無頭緒,鼓勵他多番逐一比對,慢慢看,慢慢找,並不給他明確提示。 「換作是那位爸爸,我猜他會教女兒:『用毛巾大力抹一次Touch Screen咪搵齊六個囉!』」

Saturday

廉頗老矣

早前做功課,重溫了一遍《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發現大家都擺了一個大烏龍。

根據史書記載,廉頗「負荊請罪」、將相結為「刎頸之交」之時,時維趙惠文王年間 (公元前283年),二人都正值壯年。三十多年後藺君已歿,趙國勢危,「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故事,發生於孝成王在位之時,廉終於前230年含恨而終。

換言之,很多人誤將「廉頗」等同「老將軍」,以為負荊下跪的是個白髮老翁。這大概是故事書將歷史簡單化,加上50年代京劇《將相和》強化了廉頗老將形象,致令烏龍代代相傳。的確,老將向小子賠罪,戲劇張力十足;但細想一下,沒有人一出世就會是老人家吧,你拍《邵逸夫傳》時會找胡楓或曾江演少年邵逸夫的嗎?

就算開拍《少女狼太日記》,相信導演都懂得找一隻細隻一點的紅色龍蝦吧。

Friday

九州生氣恃風雷


試數一數,昨晚參與悼念六四的香港人,可以分成多少類別?──

1. 悼念六四
2. 悼念六四、要求平反六四
3. 悼念六四,但覺平反即是仰賴中共
4. 悼念六四、關心本土、疏遠中國
5. 悼念六四,關心中華文化共同體命運
6. 悼念六四、扣連香港民主、反思傘運
7. 悼念六四是純粹的事不要拉埋傘運
8. 悼念六四但唔妥支聯會大佬文化和「政客抽水」
9. 悼念六四不介意支聯會主導但不喜歡「形式化」……
10. 悼念六四不介意形式化但淨係不喜歡何俊仁 ……

 正因為活在中共陰影下,前路沒有明確的方向可循,就只有「赤化」是唯一肯定的事。追求和保障民主自由,是唯一公因數,但價值觀的優次前後排列並不相同;就算信念相同,選取手法也可以不同;就算手法相同,信賴的人也可以不同。就算信賴相同的人,也不代表不可以有自己主張──六四分頭悼念,是香港近年政治光譜拉闊的必然結果。

自由社會是否就是如此?民主社會是否就是如此?我根柢不好,看不清想不透。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我寧眾聲喧嘩,不願噤聲待宰。

Thursday

廿六年,如一


我,立場如此──

八九民運六四事件一事,黑白分明,是非清楚,訊息明確。

我不太關心左中右膠爭辯,不在意誰騎劫了誰,不理會「建設民主中國」六字口號有無問題,不深究怎樣悼念才夠「不形式化 / 不離地 / 不悶」..... 我所堅持的只有寥寥數點。

 我是六四見證人,不忘記,不可能忘記。

 我必然會在每年六月四日悼念亡者、景仰英靈、追憶歷史、譴責暴行、展示立場。不拘形式,不限時地,不理旁人。

我見證六四於童年。埋下的種子,種下的良知,我將持守一生。

 中共政權,將永遠不可能得到我的尊重。

Wednesday

百折不撓是香江

「京官説雨傘運動無法撼動831決定,這是事實。但一年多來,無論幾多威迫利誘,中央同樣無法撼動港人佔中的決定。但假如泛民委曲求存,接受這個政改方案,就等於接受強權壓倒公理,一國壓倒兩制。由此觀之,否決政改應被視為高度自治的試金石。 港人經歷過六七暴動的恐懼、六四屠城的沮喪、九七回歸的不安、沙士圍城的痛楚,最後安然踏步七一遊行、走過雨傘廣場。百折不撓是香江,為了不在權力面前下跪,我們應該頂着泛民,一票一良知,敢作捍衛兩制的死硬派! 港人經歷過六七暴動的恐懼、六四屠城的沮喪、九七回歸的不安、沙士圍城的痛楚,最後安然踏步七一遊行、走過雨傘廣場。百折不撓是香江,為了不在權力面前下跪,我們應該頂着泛民,一票一良知,敢作捍衛兩制的死硬派!」

陳教授鴻文,情理兼備,沛然莫之能禦。

橫蠻政權提出橫蠻前設條件要人屈服;指斥其荒謬的人,被打成死硬派。

 Well。堅持憑理性思考,講合理邏輯,保存(有人不想再提)的歷史,如實評價國王的新衣。做這種「死硬派」,香港人優而為之,與有榮焉。

百折不撓是香江。今天誰也不怕誰。有說「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我看,香港政治、香港人的歷史故事,倒洋溢著「不妥協的藝術」。香港人不能成功爭取香港有真民主,但大陸也未能成功爭取香港人愛用假貨。我們堅定而溫柔,足夠教好些人頭痛;因為,不少香港人的常識、信念、意志力,就像人民幣──不能自由兌換。

Monday

之子情


路過某甜品店,我說:「立之,這裡有好大個“之”字啊!」

 立之指著我肚腩 (也有可能是雞心),說:「爸爸,這裡也有好大個“之”字啊!」

 應了孩子的媽早前說的,這孩子說起情話來,真是驚心動魄。

護生

雨綿綿的某夜,我們一家去吃譚仔。

天氣悶熱,蟲子繞燈亂飛,更差點撲進碗子裡。我像沉默劍客,一手把飛蟻擒拿在手,媽媽驚魂甫定;昆蟲專家立之呢,嚷著要看要看要看。

我驀然站起來,左手牽著立之步出店門,右手手心的飛蟲仍撲翼躍動。 我教他小心翼翼兩指捏著。「孩子,牠們也不是有心要飛進來嚇媽媽的。下雨天,氣壓低,迷失了方向吧。」興奮的立之仔細端詳夠了,就放走。如是者,一餐飯,來回店內店外兩三次。

店員可沒好氣,飛蟲落地就一腳踩死。一地脫落的翅膀,立之看在眼裡,不明白,也不服氣。我輕輕對他說:「孩子,店員姨姨的工作是捧著熱的食物給客人吃。他們不想食物裡會有蟲子,自然想趕走他們。況且,店員姨姨工作忙,沒有時間像我們這樣把蟲子送出去。你不要責怪她們啊。」

我們為善,但不偽善。我們護生,但又未能免於殺生。我承認,那餐米線,大碗裡一樣有雞肉火腿牛丸。即使孟子說「君子遠庖廚」,我們也未能免俗,更無法以潔白無瑕自居。

孩子,願你長大,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人生在世,我們盡最大努力為善,可以不傷害生命的話,我們盡量不傷害。但更重要的是──思考周遭別人的處境,就每一件事作獨立的思考。千萬不要自以為善人,就用自己的標準強加於人。《聖經》說:「你們不要判斷人,免得你們受判斷。」

「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是日佛誕,我們吃素、看電視、執屋。看了一套野生老虎紀錄片,討論如何讓老虎和人各得其所;放生了兩隻闖進來的臭屁蟲。庭前晾衫,打瓜了9隻蚊。


Friday

1201P

讀得書多不代表明白事理。劉遵義和楊振寧今天在《明報》觀點發文,重複一個老掉牙的論點:人家美國1776年雖已立憲人人平等,但也到了1965年才邁向更公平選舉,依此論證香港2017有普選已經好叻仔。西方社會花100年做到的東西,香港在中共恩寵下回歸十幾年就有了。

一招收緊兩位皺褶的皮膚──人家是美國,這裡是中國。美國的民主政體始終以體現民意為前提,中國的專政政體始終以保障當權者為依歸。美國有自我更新以追貼民意的傾向,中國有自我封閉以堵塞民意的怪癖。倒轉來想,美國100年來不斷與時俱進;中國只用20年就用一個塑膠製的平安包塞住你個口。

政改方案鞏固篩選專利,延續特權階級利益;大眾有得揀之前,一些不知為何能代表香港的人揀左先。反對假普選,理由只有一個──為什麼「別的動物比我們更平等」?反對袋住先,出發點亦只有一點──為什麼我們要被你侮辱我的智慧?

明乎此,你會發現:袋住先假普選最似什麼?最似1995年Mel Gibson的電影《驚世未了緣》(Braveheart) 所述,13世紀的蘇格蘭地主階級有「初夜權」(Prima Nocte),平民百姓洞房花燭當晚,貴族有權介入提早「瞓住先」!

歷史上是否真有其事,另當別論;電影情節的奇事,倒在本港發生。

等我話你知類比和比喻是怎樣用的。高官落區,茶客阿姐高招,用「阿媽代揀老婆」諷喻假普選,高官已夠啞口無言──可是啊,更貼切、更易明的比喻,應是「俾1200人摷過、驗過貨、滿足了601人才給你娶老婆」!!

當然,像林鄭女士或葉劉女士,大概會覺得上述「1200人群體驗身」過程充滿刺激和快感,兼且躍躍欲試吧。

Thursday

睇住個仔



親子版專欄作家出聲,痛斥廣告中爸爸正煩膠。「煩」就無庸置疑的了,但「怪獸」和「直升機」的標籤,寬狹自定;這位爸爸事事憂心,處處叮嚀,確有煩人之處,但又未至於直升機式的監視竊聽。當然,比起另一種家長──從不「睇住」子女、出事諉過於人──這位「睇住啊」阿爸還不算太壞。

把孩子生下來,帶進這光怪陸離的世界,父母有責任做子女的人生導遊;但,僅限於「導」,怎麼「遊」是他自己的事。我湊立之的一道信條是──做爸爸的必須先判斷,什麼禍可以闖,什麼禍不可以;什麼代價付得起,什麼代價付不起。大錯犯不起,小錯卻有弊有利。做人,不免犯錯。既然如此,不怕犯錯,犯錯趁早。

想通了這一點,自然心中有數。以後與孩子日夕相處,待人接物,會給他充分的心理準備。──跟孩子一早言明:待會你將遇到些什麼,如果X的話會有Y這後果,如果Z的話又會怎樣,孩子,你自己決定怎麼做吧。孩子有時舉一反三,爸爸,如果A、B、C又點呢?爸爸又會跟他開一場小小討論研究一番。與其臨場「睇住呀」,不如一早brief他,好讓他知所進退。

好了,按我平日習慣去推斷,將廣告中的父子換成我和立之,看看會如何──

(1) 衝電梯門──我家立之從來不衝電梯門,我早教過他按掣的。況且,電梯門有相關裝置,夾不死人。要是真的夾著孩子的手,是他忘了爸媽教誨,責任在他。

(2) 用手「督」蟹──我家立之是生物學專家,對蟹的習性瞭如指掌,斷不會「督」它。況且,據我理解,精人出口,笨人出手,如果他想測試蟹鉗威力,他會慫恿爸爸去「督」的......

(3) 吹風扇──我猜大部分家居都有風扇吧?那麼,大部分家長該一早有教孩子風扇的危險性吧?──近年有了無葉風扇,這個「大部分」的假設也可能越來越難成立了。

(4) 行公園──如果跌倒,會痛。講沒用的,跌一下試試看吧。爸爸小時候跌不少,經驗豐富,大家不妨交流交流。

(5) 去海灘──去得海灘就預了濕身。如果去海灘卻預設孩子不可濕身,那就是「有篩選的假去海灘」,孩子會放過我嗎?

(6) 捧飯菜──把一碟菜交給孩子捧出去,父母就要承受這風險。有什麼差池,打死無怨,說多少句「睇住」都枉然。

(7) 豆豆塞鼻──「爸爸,我可不可以玩豆豆?」「立之,你可以玩豆豆,但你記得你看過人體構造那本書嗎?豆豆進了氣管和鼻腔就很難出來,接著令人不能呼吸。你明白了,就自己看著辦吧。」

(8) 睡覺──要是我的兒子睡前碎碎唸的是「睇住呀」而不是其他開心快活的事兒,爸爸與他相處的這天可算是失敗透頂了。

Sunday

農情

自小,這孩子就在家門前拾花,掃落葉,撿石子,掘恐龍化石……來到農田,他可能是最不怕髒的野孩子了。

 田裡的茄子、生菜,壟畝旁的蝸牛殼,還有水窪裡的小螺和小魚,都親厚如同班同學。導賞姐姐解說,泥土要蓋好被子,楊桃包好膠袋防果蠅,茄子有公主病不能吃苦……每個孩子都要特別照料,農家的溫柔有誰懂?薑,一年才得一造,辛辣又辛勞。苦瓜,點點凹凹凸凸,透著清香,精緻遠勝白玉。

 自然風光,有他童年足跡,一隻隻暢快的泥濘印。大地的恩情,他未必就能領會銘記。──恩情,不是靠父母兩張嘴去領會銘記的。

 「立之,你記得嗎?你和媽媽唱的『月光光,照地堂……子薑辣,買葡突』,『薑』就是這棵了。葡突,也即是你手上的苦瓜了。」

 立之吃吃笑,將歌詞調亂唱一遍,在阡陌上蹦蹦跳跳:「子薑辣,買葡突,葡突苦,買子薑,子薑肥,買豬肚,豬肚尖,買子薑……」

Monday

象博士





日本出品的積木,某次在三聯書店買來,那時立之還只兩歲。靈活、鮮艷、精巧;組件裡有一塊大象,不知怎的令我聯想起Toy Story 3那隻「邪惡豬扒博士」,我就替這箱積木取名「象博士」了。

這名字,就只有我們仨曉得,時至今日,在三聯欲添購查問,我和孩子的媽才發現不知積木日本原名,手足無措...... (後來看《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孩子們在琉晴的家玩這東西,我和孩子的媽大呼小叫:「象博士啊!」)

「象博士」,已成了爸爸變戲法的家生。立之在書本上、電視裡、街道旁,看見有什麼新鮮物事,就會落order:「爸爸你砌出來丫」。兩年來我砌過的,包括:蝸牛、鹿、火車、大力士運輸機、戰船、蠍子、恐龍、《天空之城》裡的飛行器、《風之谷》裡的滑翔翼,還有供區家公子三秒內打個稀爛的邪惡機械人......

後來,立之看宮崎駿動畫久了,懂得自行設計戰機──還不容易,左右對稱,機尾翹起,裝上長條組件當大炮就是了。當然,爸爸設計的精美敵機,下場通常只有兩個,一是三秒內被擊落,一是被充公。不記得誰說過:If you can't beat them, join them.

新增說明文字
爸爸每天放工回來,疲累得像一地的碎片,還得應付區家公子落的各種古怪象博士order (砌好了還要嫌你砌得不像樣);更多時候,爸爸腦子癱瘓,坐在碎片堆中胡亂拼湊,左一塊,右一塊,反過來,疊上去,咦,又會柳暗花明地變出些新奇作品來。

時日如飛,四歲的立之如今已懂得自己動手,自己創作,自己命名。長長的手杖是送給太婆婆用的,他說。馴鹿旁有長頸恐龍媽媽陪伴,牠的子女還有劍龍和梁龍......孩子的媽每每驚訝於孩子的心靈手巧,我好想邀功但也乖乖閉嘴。

某晚,平常下班的靜夜。「立之,你在砌咩呢?」 「我點知喎?我都仲未砌完。」──這個回應,似曾相識,如雷貫耳,想想,正是抄自本人。我點知喎,我都未砌完。就像這大千世界,一切未知的、令人心醉的、五顏六色的空白。




Sunday

澆灌



家住村屋地下,在門前隨便種些花木,勉強喚作庭院,好添些雅致。平日忙得不似人形,實在擠不出時間來玩園藝。還想怎樣,周末還記得澆水已算萬幸。

幸好有區家公子做園丁,庭前空地,是他和爸爸的周末私人遊樂場,也是我們的小花園。「立之,我們去請花草飲水啦。」抓過灑水壺,盛滿了水,就拚命往同一個盆子裡灌──水太多,從花盆底排出來,爸爸說,係呀,飲得太多水,會嘔。「立之,同一棵澆太多水會浸爛根部的!你再去問問其他花草,邊個仲未飲水?」

立之澆花是滿有耐性的。溝渠旁的星花,山坡上的桔樹,以至階磚縫裡的野草,他都要去澆一遍。我這個爸爸,除了微笑著看他忙碌,想不出理由去阻止他。

──要怎樣說服他?自家門前的植物才要喝水,村子斜坡上的就不用喝?或者告訴他,那些叫「天生天養」,不用你小孩操心?抑或索性板起臉孔大嚷,水費好貴架衰仔不要倒錢落泥土?......

《瑪竇福音》說:「衪使太陽上升,光照惡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植物沒有義或不義可言,它生長如斯,青翠如斯,在孩子眼中,無分彼此。又說:「你們仰觀天空的飛鳥,牠們不播種,也不收穫,也不在糧倉裏屯積,你們的天父還是養活牠們;你們不比牠們更貴重嗎?」

 做立之澆灌的小草是有福的。做立之的爸爸也是有福的。

Saturday

困頓

恩師交託我批改試卷,我毫不猶豫就接下來。同一時間,學校的模擬試卷下周一就要面世。同一時間,第一份碩士功課--研究計劃書,下周五繳交。course outline說要3000字以上,我寫完緒論和Lit Review, 一看字數統計:6500字……我懷疑自己不是在寫proposal, 而是直接跳去theses……

我是不是一名工作狂?我的心理自己明白多少?我對自己要求高,背後有何目的? 有時,真的是馬斯洛說的Self Actualization。有時,真的是為了很老套的所謂「知遇之恩」,許是我打得太多《三國志》孔明姜維上腦。

我賣力,其中一個原因是對「投閑置散」的恐懼。我搏命,當中又吊詭地基於對自身能力的質疑。又覺得,努力本身是應行之義,滿腦子都是「責任倫理」,幾乎無一事不是「本份」。

但同時,我也付出了代價,忽略了健康,忽略了朋友,也很多時候犧牲了家庭生活。

每當困頓,師老兵疲,又會有悵然若失,不知何所終的迷茫。像全身力氣被抽乾,連去廳斟一杯水都冇心機那種。我並不如自己──或旁人──想像中般,是一名精神超人。

最終,還是靠老歌活命。「苦困皆自願,心願自信定能圓;一切皆自願,只管耕耘,成敗不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