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衣缽

父親──尤其有了兒子的中國父親──自古以來的包袱是四個字:「傳承衣缽」。

一檔魚蛋麵,兒子接手。一手好鋼琴,小子現乃父風範。百萬億商業王國,兒子光坐著等做主席。小至雕蟲小技,大至獨門絕學,為子彷彿學不過來就是不孝,為父彷彿傳不下去就枉過此生。至於成龍大哥,除了一張俊臉之外還傳授了些什麼給房祖名呢?我看就不證自明了。

這當中,有萬千悲劇從古延續至今。例如父親行醫,兒子見血就暈。老鞋匠做到老,阿仔早出外闖不回頭。或者兒子玩藝術,商家老竇反臉不認子。「衣缽」、「家學」、「遺產」、「名聲」……是瑰寶還是千斤重擔?

兒子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才是某君的兒子──當然,也有人覺得相反才合情理。

我這個老竇活了三十幾年,可真沒什麼擅長,就只有兩件物事能拿得上檯面,送給兒子作一生的禮物。──中文,以及足球。中文,算是認真唸過,也將會認真唸碩士學位;當了近十年中文教師,無風無浪,算是托賴。足球嘛──就只有熱愛而已,精通是萬萬說不上,盤、傳、控、射還不及老波友的皮毛。三十過後,力氣不繼,連僅餘的「加利夫巴爾式體力爆底大法」也失傳了。

琪哥、生哥等兒子的踢球照、球衣照,早上了臉書。我也是很認真跟立之踢球的,在家,踢小孩足球,在球場,踢4號波。立之和爸爸搓波,異常專注沉默,一臉認真,一頭大汗。他的確有點天份,球球「食正腳面」,甚至學懂傳說中的「反動蹴速迅砲」,接應傳送大腳轟往爸爸心口──

足球,跟他踢定了,遲些甚至安排他上訓練班試試看。直至他找到自己的玩伴,球場上一世的兄弟;或者,直至他找到另一種鍛煉身心的運動。仔大仔世界,強求不得。

日後他可以不喜歡足球,但你能容許他說「我就是不喜歡中文字」嗎?語文,自他出娘胎始,我就用「認真跟他說話」、「注意句子結構」、「協助累積詞彙」、「解釋事物分類和關聯」等方法,暗中替他鍛煉,先令他養成良好的語言基礎。認字、寫字,倒不急於一時。

孩子即將唸K1,我這「中文老師」,中國父親包袱發作了。──我會教他中文,我會認真教他中文。這不是什麼衣鉢不衣鉢的,也不是責任義務的問題。美麗的中文,本就是宇宙洪荒以來上天與古人給予我們的禮物,與我這父親無關。──我跟自己說。

我虛構了一個故事,解釋文字的起源:「立之,你知道嗎?古代還未有筆之時,人們用樹枝、尖石,在木板、石壁上記下重要的事情,後來又在龜殼或骨頭上寫寫寫……有一天,有一位媽媽想提醒爸爸『明天記得買三條魚』,她在石壁上劃三條線再畫一條魚出來。爸爸以為那是一隻龜,細佬話:『唔係啊媽媽畫既係鴨!』妹妹又話:『你地都錯!呢隻其實係肥豬!』結果,爸爸乾脆買三條魚、三隻鴨和三隻豬回來,媽媽一頓臭罵:『傻佬!以後我用一撇、幾橫、幾點表示『魚』,這個符號就是魚啦!知冇!……

立之,笑得人仰馬翻。

中文與足球,唯此而已。我沒許多錢,錢你可以自己搵。──大前提,是先有強健體魄,靈活身手,以及熬過九十分鐘酷熱的意志力。還有他朝,用你一張嘴舌戰群雄,一雙手去寫千言萬語,一個腦袋運用文字概念去組織確當清晰的思維。我猜,這已經不賴。

八月杪爸爸抓緊最後機會,晚上帶兒子去街場踢個大汗淋漓。路上,立之指住街頭Banner:「爸爸,這個好像立之的『之』字?」爸爸,感動得只差沒掉淚。臨睡前在床上,打開《1000個文字的故事》,繼續爸爸那招冷笑話。夠鐘了,吻過額角,返回一燈如斗的案頭。

好吧,就這樣。我嘆一口氣,抹一把汗。

「懂文字和足球,又如何?會發達嗎?」

「將來可以寫球評波經吧,我估。」另一個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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