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言教 (之三):無惡不作

關於「言教」,師法汪培珽女士,大可獲益良多。看她的著作,體驗著、實驗著,是非成敗或未可知,但此時此刻,我歡喜奉行。

是她提點我:教導孩子,要不厭其煩,言教,無捷徑可走。說道理,慢慢說,用心說,運用想像力和比喻去說。孩子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她也勸導新手家長: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教法,背後的假設是什麼,背後的價值觀又是什麼。此外,再不厭其煩想清楚:自己有否沾染了童年時的負面情緒,己所不欲施之於人,導致因果輪迴,悲劇再生?

在文具店,家長對孩子說:「別亂碰文具啊,店主姨姨會罵的!」在渡輪上:「要坐好!坐不好,警察會拉的!」在餐廳:「再把餐具弄翻在地,那個叔叔會打你的!」在機艙:「你快快給我扣好安全帶,再不扣好就叫空姐趕你落機!」……

好吧,說不定,某些文具店真的有惡姨姨。不扣好安全帶,機師不肯起飛,也可能會叫全機人毛燥。然而,你口中的「惡」,有多少是「老作」出來的?

你就這樣暗示孩子──教導,等於恐嚇?你就是生活在一個惡人當道的世界?你,就是不罵不安樂?既然這世界惡人當道,那麼我也做個惡人,先發制人,又有何不對?

在文具店,我曾經對兩歲半的立之說:「這個小瓶子很漂亮啊對不對,如果不小心把它碰倒在地,就不能再砌回原狀了,店主姨姨一定會很傷心……」在渡輪上:「立之,我們出發去澳門了,不過如果坐不好跌倒受了傷,我們就不能開開心心遊科學館了!」在餐廳:「仔,我們要放好餐具,如果不小心掉下,嚇壞捧著熱騰騰食物的姐姐,食物就不能再吃了,好可惜……」在機艙:「立之你第一次坐飛機對不對?爸爸解釋給你看──看我的手掌,這就是飛機了,它準備升空的時候,會這樣…………

你想孩子有怎樣的行為準則?──「我不做XXX,因為怕被罵。」「我不做XXX,免得那些惡人發火,不過,等我長大了,我就不用再怕他們。」「我不做XXX,別人會笑我的。終有一天,我會反過來笑他們。」「我不做XXX,因為,這樣做會影響他人。」「我不做XXX,因為我不想別人傷心。」「我不做XXX,因為我明白那是不恰當的。」「我不做XXX,因為那是危險的,如果我受了傷,爸媽都會擔心的……

汪女士給予我們信心──始終堅信孩子冰雪聰明,通情達理。一雙亮麗的瞳仁,像在告訴爸媽,他永遠比想像中願意聽,願意學習。

你的孩子,仰賴爸媽,信靠爸媽。你愛護他,管教他,不厭其煩地給他解釋,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原理,各種纖細與幽微。其責任,屬於父母,不屬於路邊的叔叔嬸嬸!其權威,屬於父母,不屬於香港警方!

而凌駕一切之上,更牢固、更可貴的「權威」,是「他自己」,是植根於每一個人心靈深處的良知覺醒。──

孔子云「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云「不假外求」。看似迂闊難明,其實,也不過如此而已。




Tuesday

言教 (之二):氣定神閑

與其說孩子的心靈像一張白紙,不如說,像立之愛玩的泥膠。成人一句話,以及話中的神態、語氣、動作、價值觀、弦外之音,或深或淺都印下了指模。有的說話,搓一搓就抹掉;有一些,一世也留痕。

言教不必然是嚴言訓誨。言教其實是心思、想像力,加上一點點慈悲。

想起一年前一家遊台灣,遊宜蘭的礁溪。我們進便利店買點東西;門外,一隻癩模樣的流浪狗軟伏著。

「爸爸,汪汪在做咩啊?」

我一時答不上話。同行的長輩急忙說:「他好污糟,快遠離,不要摸他才好!」

在店內,我在他耳邊說:「那隻汪汪生病了,坐在地上休息。立之,生病的時候要做什麼的?」

「要看醫生,要食藥啊。」

「對,我們出去吩咐他一聲好嗎?」

門前,不多不少的安全距離外,立之說:「汪汪,唔好喊啦,你,記得食藥啦。拜拜。」

這番話不是我教他說的。我們挽著零食飲品回酒店去,而沿途,我心一直感動著。

而這,就是言教的美妙。

Monday

言教 (之一):狹路相逢

在商務快線,立之覓得心頭好,興高采烈。狹窄的書巷,迎面是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孩。

小男孩有點靦腆,似乎對立之手上的紅色跑車很有興趣;立之也起了一點戒心,將之緊抱入懷。

小男孩脫下藍色背包,怯怯地遞給立之,一邊說:「Bag……Bag……」據我經驗,這是小孩之間交換玩具的示好禮節。

爸爸這時就要做好中間人角色:「立之,這位哥哥想看一看你的車子,他覺得你的車子很漂亮,你可以借給哥哥一看嗎?」立之搖頭拒絕了,但未至於仇視與敵對。

小孩子之間的信任,是難以數秒間建立的。爸爸有必要教導孩子基本的社交禮儀,但卻不必事事主導。父母有必要營造一個安全的社交氣氛,事事如臨大敵,將神經兮兮傳染給孩子,孩子之自信心將難以建立。然而,一切還得看他意願。他不想,就不想,就替他打圓場好了,不必搬出「孩子你不借出玩具好不禮貌啊」來把兒子逼入牆角。

這時候,男孩的媽媽轉過來,輕聲喚著:「Hei Hei! No, Bye-bye!」前者是名字吧,後者的Bye-bye,不知何意。

我要排隊結帳了,立之跟在後面輕聲問:「爸爸,那個哥哥想看我的車子,那麼他看完會否還給我的?」我輕撫他的頭:「傻孩子,當然會啦。」

小男孩也跟上前,擎起藍色背包遞過來。我對他微笑,問孩子:「立之,哥哥想跟你打招呼啊,你看他的背包,上面是什麼圖案?」

「是Thomas火車啊!」「對,那你也告訴哥哥,你的背包上有些什麼?」立之輕盈的轉身,跟他說:「我的是飛機呀!」

小男孩來不及反應,背後的媽媽身子微彎,再輕聲喚道:「Hei Hei! Bye-bye!

「立之,我們要回家看新買的書了,我們一起跟哥哥說拜拜吧!」「好,拜拜!」

孩子應對有度,做父親的亦然。我好欣慰。或者說,後者才是因,前者才是果。


我不曉得那位媽媽為何沒打算替孩子打開話匣子。我猜,事情有三個可能:其一,本人短褲涼鞋太麻甩,嚇跑別人。其二,小兒短褲涼鞋太麻甩,嚇跑別人。其三,嗯,本人與小兒說純正廣東話,太麻甩,嚇跑別人!

Sunday

男人的浪漫

世界盃將至,網上和報章上,出現不少所謂「女友須知」──

1. 今屆世界盃係由巴西做主辦國,將於612日拉起戰幕。…… 
2. 世界盃係由國家隊參賽,所以唔會有曼聯、車路士、巴塞、皇馬等等球會參賽嫁! 
3. 香港唔少英格蘭國家隊既粉絲,英格蘭暫時實力一般,因此當男朋友見到愛隊早早出局,女朋友就要識做啦! 
4. 最後足球係男人既浪漫,就如女士看韓劇時,男士都不會明白。因此,女朋友在男朋友睇波期間千祈唔好再問點解啦!

當中「不要亂問點解」這一點,有商榷餘地。在香港,樂意解答女伴問題的男性──不論該問題程度深淺──相信大不乏人。

「女友須知」整件事,是否充滿著性別定型的味道?我只知道這指引並不適用於內子。對於老公可能即將進入瘋癲狀態,內子不鼓勵,也不阻止;不陪伴,但也不埋怨。她或許會好奇問幾個問題,但也問完即止。

她曉得,老公的瘋癲,不同於一般球迷的瘋癲。她老公看球賽不賭波,不穿波衫,不吃花生喝啤酒,不大呼小叫。不過,她聽過老公隨口記熟每一屆每一場波的賽果,入球者,入球時間,以及代表隊的球員名單,現役球會,過往球會,代表次數……

上星期,我說:今屆世界盃,我熱情缺缺,一來不喜無線,二來工作繁忙睡眠不足,三來上屆南非已很盡興,四來……她淡然一笑,像在說:「係咩?聽住先。」

幾天前,忽地想起廿多年前林敏聰戲謔之作,我連洗碗時都在唱:
世界盃!世界盃!世界盃!用心欣賞!世界盃!世界盃!世界盃!士氣高漲!從前我愛西德隊,魄力冇問題…..現在我愛巴西隊,腳法秀麗…….射親波冇浪費,搓波好似搓老泥……

立之在旁有樣學樣:「世界盃!世界盃!世界盃!世界盃!……」媽媽苦笑,做了一個頭顱快要爆炸的表情來。
 
足球何以迷人?女人可能會問。我承認,足球裡作祟的是男性的英雄主義基因。足球是技藝的盛宴,舉手投足都是真功夫。足球是精神層面的高級遊戲:穿針引線的想像力、洞悉戰情的智慧,以及貫徹始終的鬥志。足球是團隊拼搏,是渾身泥濘和血污結成的兄弟情誼。足球裡有成敗:勝者為王,但敗者,悲壯,轟烈,可歌可泣,有型得像受傷的獅子舔著傷口,徐徐步向如血的殘陽。……

這是否又充滿著性別定型的味道?不,這叫Masculinity,這叫「男人的浪漫,球王的風範」!


Wednesday

生於六月四日

四年前,六四廿一周年,我在網誌寫道:

……我們這群倖免於難的人,只能如此,在南方偷生,好好地過活,努力地做一個尚算合格的人,一個有良知、有責任感、有寬容精神、有歷史承擔的人。一直一直,生活下去。每年踏足維園,不只是踏足歷史長河,更是在自己做人的信念上,邁上肯定的一步。每年,不只是悼念國殤,懷緬往事,更是拂拭塵埃,擦亮眼睛,重燃心中的光。……學生問過我,你何時生日?我們為你慶祝。我的生日在六月尾,但這天,才是標誌著我一生成熟、蛻變與持守的生命之日。迢遞年復年。在死生之際,幽暝之間,我的生日是六月四日。

那時候,我還未當爸爸。我對六四的私人情懷,隨著孩子出生,也添了一重感懷。

今年,我擠在維園緩跑徑,垂首默禱,也胡思亂想。我祈求自己的兒子,有必須的良知,有純潔的正義感。他不必有俠氣,但至少要有勇氣。一旦他朝,風起雲湧,九死一生之際,孩子挺身走上前線,我這個爸爸,將如何自處?

我與千千萬萬父母一樣。誰會想自己的孩子,蒙受不白之冤?誰會想自己的孩子,拋棄安逸,飽經風霜?然而,誰可保障下一代,在不久的將來可活在一個有良知、有公義、有勇氣的社會?當他們身處的環境,自由一點一點遭受蠶食,誰又為他們把守防線?


是以,我們擎著燭光,站在大地上,為著廿五年前的英靈燃燈,更是為廿五年後茁壯的孩子,舉火引路。而終有一天,我們白髮蒼蒼,他們將為這世界作主。

萬古長夜,只爭今夕。


Sunday

我不懂教仔

為人父母的第一信條:我不懂教仔。再唸一次:我不懂教仔。我要學。認真學,一直學,一世學。

你問我懂得教仔嗎?我會反問:你懂得教我教仔嗎?

我僅僅知道:我和眼前的孩子,是兩個各自獨立的人,不是程式執行者。而我也不相信世上會有任何一條萬試萬靈的良方。一切都是權宜,一切都是隨機應變。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怎麼拿捏?嚴厲有時,寬容有時。先發制人,後發先至,還是順其自然,無為自治?

教他兩文三語運動樂器煮飯做家務?怎教?教他愛人,尊重,謙遜,我知道,但,怎教?教他勇往直前,還是教他明哲保身?教他安貧樂道,還是教他先發財後立品?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怎教?......

教子難。「做家長」呢,太輕易了。有多輕易?容許我粗俗一點:今時今日,基本上有X就可以做人老竇啦。

看育兒書吧?書上那個不是我兒子。你不懂教孩子,小學幼稚園教師懂了吧?幼兒教育家呢?他們可能懂得教別人的仔女,但能醫不自醫。反之亦然。有沒有萬能的呢,有的,那就是神了,但你見過神嗎?

在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穩當的結論:無人能穩當地聲稱自己懂得教子。

在此,我們還可以得出另一個更穩當的結論:我們要學習教子,但也要學懂,他始終是個獨立運作的人。我們要學習教子的界限,我們要學習「不教子」。

好難明啊,唉,你我真是不懂教子!

所以,我建議所有父母,前往生死註冊處申請嬰兒的出世紙時,應當先簽署一份法律文件,叫作《不懂教子女聲明書》(Declaration on Incapability of Parenthood),或簡稱《謙遜聲明》(Declaration of Modesty)──


本人_________(父母名字) 謹此莊嚴聲明:___________(嬰孩名字)在血緣上及法律上均為本人子女。而本人明白,本人初次/第二次或以上*當父母,對教育子女不具備充足經驗和知識。從今以後,無論環境順逆,疾病健康,我都對這名子女負上重大責任。而為求履行父母責任,我承諾會由零開始學習,做到老,學到老。如有違誓,當____________(自行填寫詛咒)


我的法律常識告訴我,有違此誓是很難處以罰款甚至監禁的,所以我不貪心,只建議在文件末段補充一句:「本人謹此承諾,日後在孩子之幼稚園
/小學/中學/大學 (如適用) 班主任面前,應當表現謙遜有禮,不得呼呼喝喝,指斥其『你點教我個仔架我要返工梗係旨意你啦你讀咁多書你同我死掂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