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夢憶世界盃


記憶從1994年開始。家裡的錄影機好像新買不久。一餅錄影帶一場波,重複洗帶再錄──那仍是晚上十點半上床睡覺的青蔥歲月,世界盃捎來一絲脫序的快感。球場草很綠,天很藍,那個夏天美國好像永遠都是40度高溫。金髮的叫祈連士文、大鬍子叫史岱捷哥夫。那時候,還未完全明白何謂悲劇英雄,何謂世間的不完美;卻清楚覺得,巴西奪冠一幕,都比不上巴治奧的落寞身影難忘。

後來是1998年。法國崛起,高效、靈巧,也總帶三分幸運。我和弟滿興奮,熬夜睇波是長大的權利了吧,誰知不夠兩天就給爸媽趕跑回房去。那個會考完結的夏天好鬱悶。好鬱悶、好鬱悶、好鬱悶。不過錄影還是津津有味地看。幸好尼日利亞大破西班牙那晚,我們在謝師宴所在的酒店,大班男孩嘩嘩嘩好開心。之後克羅地亞三蛋贈德國,我愛上鋤強扶弱的英雄感。施丹兩記頭槌,巴西摔下神壇。冷傲,像奧林匹克山上的新宙斯。

2002年,日本與韓國,那麼遠這麼近。大學的暑假真箇無所事事,天天泡在老友的家看有線直播。我有一種離家出走的幻覺。法國、阿根廷、葡萄牙,所有比利捧的球隊全都中了瘟疫。英格蘭1:2輸給巴西像踢了鐵板一樣沒脾氣,完場一刻鄰屋傳來一聲大喊「想贏巴西收X皮啦」。南韓,卻為全亞洲爭光,看得我熱血沸騰,但我不敢吭聲,因為老友是忠實意大利躉……決賽,巴西再贏德國2:0。悶出鳥來,為何不像《足球小將》般讓南韓乾脆奪標?

2006年。看世盃很多元化──看直播,看網上大陸格仔版,還有幾場,甚至與未來外父在他們家一起看,好榮幸!祈連士文當了領隊。納比帶領的意大利攻守平衡,上下一心。恩沙基、迪比亞路、托迪、派路、保方、簡拿華路,老中青英姿颯爽。英格蘭繼續踢鐵板。杜明尼治是永遠的球壇人渣,幸好法國最終輸掉。施丹再來一記頭槌,這一次,是他自己摔下神山。

2010年。我與太太在一起。安裝了有線,有一種吐氣揚眉的喜悅。安坐家中,肆無忌憚。開大冷氣,買定啤酒,呼朋喚友。八強德國對阿根廷,還招呼了老爸過來一起看。大家都好識做,不要吵著嫂子。她懷著孩子,回房安坐靜靜上網。梅拿風華正茂,科蘭兢兢業業,小白一劍封喉。南非,新的主場。西班牙,新的霸主。我本人,新的家。好靚,好犀利,好開心,好有型。……

2014
年。奇怪。我好平靜。什麼都不算什麼,償還過,才如願,彷彿早已在四年前償清了心願。我唯一的準備工夫,是跟家中小孩說:立之仔仔呀,我兩個星期後大概沒空陪你睇《叮噹》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Friday

敬覆中大婉辭學位書

老友在臉書留言「挑機」:你應該修書一封,婉謝中大取錄,文言文三百字。

好,我寫!──

「晚生二零零三年肄業於母校,訓勉之聲,叮嚀之情,無時或忘。鞍山蒼蒼,吐露洋洋,湖光瀲灩,縈迴心間。嗣後投身教育,任教國文及通識,蓋以師長為楷模,欲報效之於來者也。春風十載,風聲雨聲猶在耳;忽爾而立,非昔之懵懂少年矣。

夫師者:傳大道,而大道罔極;授學業,而業有益精;解人惑,而己常有惑。為師而不學,無以異於井底之蛙矣。於是繕履歷,述素志,報讀語文教育碩士課程,以求撥開雲霧,登高見博。

港大、中大,花開兩朵,聳峙杏壇。港大融會東西,得其廣博;中大傳承道統,稱其精微。港大自由學風,游於六藝,曠乎心魂;中大謹守繩墨,深植根柢,立乎宏基。二得其一,猶為萬幸;而況於二者兼修乎?是故港大賜覆,收錄為徒之際,自以為奉令承教,不辱前師,故受命而不辭。

晚生聞之:泰西球壇,英傑輩出。摩連奴受業於巴塞隆拿,而師法於雲高爾;遠走英倫,則成車路士之偉業。美利加之國,喬布斯見逐於蘋果,輒創立彼思,科技大亨,橫空而起。是故男兒志在四方,而不必守於故園。今晚生兼得兩校錯愛,覆函取錄,尤幸於摩帥與喬君,萬千盛情,復何言哉?

晚生聞古之君子,不倦於學海,而志在社稷,功立而不必居,名重而不必著。匡衡穿壁,蘇秦刺股,有如此之壯;孔明定三分,文正憂天下,有如斯之偉;東坡無雨無晴,淵明悠然南山,有如斯之雅。晚生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昔之達者,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然則今日忝為一校之師,安知席上二三子,非他朝之卿相逸士乎?功立不必在我,功成有我校在,此亦報效母校之方也哉?

今將重投校園,恆念昔日之恩,書城三年,未圓之緣,將再續於薄扶林矣。身在港大,以求明德格物;心存中大,當記博文約禮──人生若此,亦可以弗畔也矣夫!」





狡兔兩窟



上司是一位博學又健談的前輩。語文教學的公事,還是進修前景的私事,他都樂意與我這小子傾談。我告訴他,未來三年將努力進修中文教育。「事成以後,中文和通識兩主科的學歷我都配備了,有兩條道路可作打算,可說是『狡兔兩窟』了。」

「是嗎?何不乾脆真箇『狡兔三窟』?」

「對不起,狡兔挖了兩個洞,已經耗光精力和金錢,破產了……

他莞爾一笑,然後就侃侃談起武俠小說來──對啊,真正高手不必招式繁複,兩三招已夠橫行天下,無招勝有招,獨孤求敗不過九劍,降龍也只十八掌,太極劍就更加──

好幾年前,就已決定要兼擅中文和通識兩科。兩科互為表裡,相輔相成。高中通識學生之思辨及論說能力,奠基於初中語文水平;初中語文教學中引入時事討論,又可當作高中通識議題之先聲。語文不好,只落得言之無物、雜亂無章;同樣地,學習語文,吟詠春秋、風花雪月之外,更為求關心現實,經世致用。

九月,港大,中文。既熟悉,又陌生。學習風氣若何?教授功力幾許,辣也不辣?在哪兒找館藏?哪兒落腳吃個頹飯?遇上怎麼樣的同學?東閘西閘怎麼分?……三年,究竟是長還是短?

塵埃落定以後,中大的取錄通知姍姍來遲。一封無須跟進的信函,幾張紙,我還是該珍而重之。──即使深造於港大,中大仍是娘家,隨時回去躲圖書館也不成問題。中大離家較近,日後溫習、趕功課,回去崇基或本部似乎划算些……

吃兩家茶禮,臉也不紅;這,叫做「東食西宿」吧?不不,還是叫「狡兔兩窟」合我脾胃。


今生今世


囡囡,是爸爸前世的情人──廣告的陳腔濫調。

囝囝,是爸爸今世的囝囝──本人的偉論。

你說我說廢話?

有道,無仇不成父子。有道,知子莫若父。又有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又有道,虎父無犬子。父子一場,注定糾纏一生。

兒子,是你今世的學生,也是你今世的良師。兒子,是你的一部分,又是獨立於父親之外的一個人。兒子,某程度是你的延續,同時又是你羨慕不來的新生命。兒子,繼承你的衣缽,也同樣自立門戶,另闢蹊徑;明媚風光,乃父無從想望。

爸爸愛護兒子,同時是對兒子最兇狠的人。爸爸保護兒子,卻又在他跌倒時神態自若。爸爸疼兒子,所以不買玩具給他。爸爸心裡想兒子吃多一點快高長大,口裡說:「不可以吃光全部雞翼,要分給大家吃!」

父子一場,有今生,冇來世。父子一場,他卻又像是我生命中一次小小的輪迴。今生,即是來世。

箇中玄妙與矛盾,欲辯已忘言。

凝望他的輪廓眉目,回味他的舉手投足。我親吻他,擁抱他,摸摸他的頭。他不是我的情人;那種情,是父子間的獨有品種。

 風裡笑著風裡唱,感激天意碰著你  
縱是苦澀,都變得美 
天也老任海也老,唯望此愛愛未老 
願意今生約定,他生再擁抱。
  
孩子最近的搖籃曲,是張國榮的《今生今世》。──後來播給他聽,他堅持要聽陳潔儀翻唱的「女仔版本」,不聽哥哥的原唱。

聽爸爸唱歌,兩分鐘內就會呼呼睡去。只有兩個可能
──其一,爸爸太過情深款款,兒子睡得安穩;其二:趕緊睡著關掉耳朵……趕緊睡著關掉耳朵……


Wednesday

余生也晚

寫給校方和教育界先進的信函電郵,不論公私,我都以「晚生」自稱。

於教育界,我是後輩,自不贅言。

與課程發展處博士多次合作,他是一位博學多才的謙謙君子,總是在書信往還中以「兄」稱呼別人。拜託,他來當我的校長也綽綽有餘啊。

於校方,我一廂情願認為,彼此並不純然是一般僱傭關係。十年前由smallest potato做起,今天教中文和通識總算獨當一面,是這兒給了我振翅的機會。不管他朝會否有一天要分道揚鑣,於我,這兒有一份不多不少的恩情。再說,在教員室,我是員工,是教師團隊一員;在團隊,我是教師,卻形同諸位前輩的學生。

「晚生」是恰如其份的自稱,莊敬,自重,而且歷史悠久。宋代文人即在長輩前稱「晚生」。看《包公》、《七俠五義》,公孫策輔助包公辦案:「據晚生看此口供,此人相當可疑……。」明清兩代,士人入翰林館,亦向先登甲第者稱「晚生」。從韓昌黎到蘇東坡,從史可法再到梁任公,在高風亮節的歷史殿堂中,他們曾經是別人的尊長,更曾是別人的晚生。

看來,我差點將本港尋常津校,當成是漢朝太學或大唐國子監了。

「晚生」不是裝作客套的無謂謙辭。自稱「晚生」,其實是一種清晰定位,也是一份微妙的自我肯定。

余生也晚。要是再早出道幾年,世途會否順遂一些?這些「如果」,多想無謂。我只知道,因著年輕,我滿肚子都是自命新鮮的想法,卻還未有那一份專業的深湛沉潛。我也許比別人勤快,腦筋靈活,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欠些火候。至於欠的究竟是些什麼,我知道,卻又好像不知道。

顧中十年,兢兢業業;亦自信十年光景,碩果豐盈,晚生業已成長為熱誠、經驗與技巧兼備之教師。展望未來,不忘自強不息,祈望能獲晉升及擔當更重要職務,於教學及非教學工作範疇中,發揮啟導、創新及帶領之角色。如蒙提拔,當虛心受教,竭盡所能,共同面對未來之挑戰。

一月遞了申請表,五月見過Board以後,終於升職了。余生也晚,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Saturday

從搬木頭到舉金磚

廣州某家珠寶店為招徠人客,於店前放一塊巨型金磚,宣稱:誰能擘開五指、一手抓起,就免費送給他。一時門庭如市,金磚重五十斤,又沉又寬又光滑,一掌無法緊握。誰料來了一猛男,原職電梯技工,執起金磚六秒,臉也不紅。店家捨不得送出金磚,改送一枚鑽戒;猛男欣然收下,還說日後結婚派上用場。

不過趣聞一則,佔報紙寥寥一格,或者電視新聞區區半分鐘,於我卻是耐人尋味。不是我懊悔不去健身勁大隻贏金磚;只是覺得,這樁美事還是充滿缺陷。

金磚招客,添了名氣;東主反悔,於商譽是添是損?再說,要是東主本就無心慷慨,那就把門檻定得再高一點,例如「只准二指捏起金磚、高舉半粒鐘」;但定得太死,準惹來「玩野」、「扮闊佬」之譏。如今,金磚省下了,鑽戒亦無不可;猛男以小博大,途人拍手稱快,人人皆大歡喜。只是商家出爾反爾之過,已於眾目睽睽下鑄成。

一諾,千金。要老闆守信用?「傻的嗎?認真我就輸了!」

舉金一事,使我不得不想起戰國時「徙木立信」的故事。商鞅入秦,獲孝公任用,準備變法,為求取信於民,便做了一場著名的政治騷──「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

此後商鞅變法,勵耕戰、行連坐,各種嚴苛而務實的政策都大有所成;成敗,早注定在當日那根木頭上。

從搬木頭到舉金磚,信任、信用、信心,在幾千年來的神州大地,反反覆覆,奠定了又摧毀,點燃了又熄滅。在二零一四的中國,你信共產黨、信共產主義、信官、信報紙、信商戶、信雞蛋、信鈔票、信路人、信乞丐、信來電、信網購嗎?

「我信木頭!」對不起,木頭都有假的。內地省市就試過,上級領導來之前,種植假樹扮綠化……

夫復何求?在盛世強國的鬧市街頭,金舖東主沒有變臉,反咬大隻猛男「意圖偷竊」、「侵害財產」,已經很厚道、很難得、很守信用了。舉金磚,得鑽戒,不能奢望更多了。──我們也先厚道一點,假定鑽戒是真的……

Friday

大科學家

立之一派寫意,安坐搖椅,從媽媽的書櫃上隨手抓一本書看。爸爸在旁,細細欣賞著他專注的神情,以及一雙恬適的小腳丫。

爸爸媽媽都愛閱讀,也從事與文字和閱讀相關的工作。立之如今擁有自己的書櫃,也享受閱讀;但還沒到鍾愛的地步,間中也不夠耐性。

爸爸酷愛中國語文;然而,很奇怪地,我還沒教過立之唸一首詩,甚至寫漢字也沒刻意去教。也許,還不是時機;亦有可能,我太戰戰兢兢,不知從何教起。

我們做家長,也做得很「安啦」,一派恬淡自適。

立之是否喜歡語文還不得而知;只知眼下的他,對科學好像饒有興趣的樣子──

夜了,回家途中,他常會問:「有咩動物呢係夜晚出黎架?……咁有咩動物係夜晚唔訓覺架?係咁,有咩動物係唔食野架?……──這是生物學吧。

去過四次科學館看恐龍後,立之就開始勘探家中每寸階磚:「爸爸,我想呢,呢度掘地窿,睇下有無恐龍既化石。」──這是「古生物學」了,兼修地質學和考古學……

又有一次在巴士上,爸爸和立之東拉西扯無所不談,談到如何對付頑固的蚊。立之說:「我呢,會用辣椒醬、豉油、加埋橙汁、加埋啤酒──神奇蚊怕水!用嚟淋佢!佢即刻──哎吔咁樣──暈左,哈哈哈哈…..──這還不是應用生化工程學?

然後最近,四天內去兩次太空館,立之開始研究太空船和人造衛星……

只可惜,爸爸的科學知識很半桶水。當年唸I.S.Bio太不爭氣,現在也沒多少慧根。宇宙的神妙,亙古的秘密,星際的眩迷,我神往,且膜拜;但一來到天文學物理學的那些外星語言,我就投降。

半認真半戲謔,勉強解釋過天體運動、避雷針和人體消化系統後,我暗笑自己,是時候回到兒童圖書館進修了。只是,相比於讀《十萬個為什麼》,爸爸還是較喜歡看蘇軾和豐子愷。


──但,誰說爸爸有這麼重要?What will be, will be. 等著一天,大科學家來教曉爸爸更多。他駕駛,他領航,載我上火箭,帶我到天空去。

Tuesday

非黑不是白

承蒙前輩提攜,獲《星島日報》邀請在其通識版撰文,至今已第四年。

欄目名為〈通識Q&A〉,由多人合寫,輪流供稿;執筆人自定問題,自定解答,行雲流水,關於通識課堂之種種常見疑問,皆無不可談。這項工作,給予我再思的良機,也驅使我對日常課堂保持敏感。一答一問,常在我心,彼此都得到啟發。

通識教育,所為何事?思考之道,又是什麼回事?我們平日教的,不外乎是think better, write clearer。好好的想,清楚的寫,小心的說,然後他朝,做個負責任的人,為一思一想一言一行負責。

A不必然就等於B,非黑也不即是白。要是一代又一代的學生都明乎此道,我們果真功德無量......

有一次在文章裡,談及這件事──我們在課堂上談「能源科技與環境」,探討本港「光污染」問題。國際天文雜誌《Sky & Telescope》就曾以維港夜景照片和標題「Bring Back The NIGHT (還我黑夜)」作為封面,問題之嚴重可見一斑。我們以一道常見的題目作為家課:「你是否贊成本港政府立法規管光污染?」

結果,我收到如此的作答:「我贊成本港立法規管光污染……因為霓虹燈、招牌等光污染源頭貼近民居,使居民的睡眠質素下降……其次,光污染損害了香港的國際形象,令港人蒙羞…….此外,光污染也反映了商戶耗電過多,不環保…….

我把這位同學喚來,拋下兩個問題:「我十分討厭時下學生造作的『自拍照』,請問我可否敦促政府『立法禁止學生扮港女十式』?此外我又十分討厭一台壟斷,我又可否請願要求政府『禁止某林姓藝人再次領取最佳男歌手獎』?」

同學瞠目結舌,一臉愕然。我想告訴他的是──他的作答不過是在數算「光污染的負面影響」;但「事情不好」並不直接等於「要立法規管」。

立法與否,取決於議題是否攸關公眾利益,以及是否符合社會價值觀。「深夜亮燈」是否純屬商業行為,政府不應干預?光污染可能損害居民生理和心理健康,政府推動立法是否責無旁貸?一個負責任的政府應否為保護環境出一分力,避免過量燃煤發電而令空氣污染加劇?

立法與否,也得考慮執法可行性,以及訂立客觀的標準和定義;立法與否,亦要考慮問題是否具逼切性。本港光污染問題是否已經迫在眉睫?透過教育和宣傳,要求商戶自律,是否緣木求魚?抑或只有引入法例和罰則,才能使光污染問題得到控制?最後,當然也要衡量立法對整體社會的影響。香港素為「不夜天」之國際都會,若政府立法規管光污染,影響有多大?……

同學聽了上述解釋,總算明白了多一點──雖然從他個人立場看,「立法禁止某林姓藝人再次拿獎」其實也不壞……


May 2014 (3)

四圍的青山太高了,顯得晴空
如一描藍的窗
我們常常拉上雲的窗帷
那是陰了,而且飄著雨的流蘇

我原是愛聽磬聲與鐸聲的
今卻為你戚戚於小院的陰晴
算了吧
管他一世的緣份是否相值於千年慧根
誰讓你我相逢
且相逢於這小小的水巷如兩條魚

──鄭愁予〈水巷〉

我是雙非人



教通識,教中文。這兩科,都是我的興趣。教中文,結合愛好與志業,寓教於樂,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我的資歷是:大學唸社會學,教育文憑主修通識,副修歷史。

我在教育局和語文教育常務委員會官方定義下,屬於「非主修語文」和「非語文師訓」的語文教師,換言之,是一位還未完全符合資格的中文教師──老實不客氣的話,我大概是「雙非」人,是最沒資格的了。

官方也很客氣的,容讓各種「雙非」、「單非」教師持續進修,最好在任教的五年內,補讀合適的課程,取得資歷。課程,資歷,就在幾個附件中,列明各間院校各種課程,這個得,這個一半得,那個唔得要咁先得,不一而足。

屈指一算,我教中文已──八年了──

校方海量汪涵,無比信任,我無言感激。官方搞credentialism是擺明車馬的了,然而,我也得坦白承認:我只唸過十幾年中文、五年中國文學,無主修過大學級別的中文。站在黑板前,在七成自信中,我確實還有兩分半虛怯,半分遺憾。

這當中,有一段峰迴路轉的人生歷程在內。十幾年前報JUPAS,我在最後一刻棄選中文系,改選社會學;為著要拓寬眼界,學習新鮮事物。……

……那三年,以及之後的好些日子,我根本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執教中文的。當我站到台前談論語文,我猜,這就是原本的我吧。

所以說──遺憾只有半分。我沒有後悔當年的改選,當年改選很合理;更加不能用十幾年後的情況來評斷當時的抉擇。沒有社會學和通識,我又不會是今天的我了。Steve Jobs在著名的2005年史丹福大學演說中,教誨我們:

......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So you have to trust that 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 You have to trust in something — your gut,destiny, life, karma, whatever. This approach has never let me down, and i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in my life.

他又說:

Your work is going to fill a large part of your life, and the only way to be truly satisfied is to do what you believe is great work. And 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work is to love what you do. If you haven't found it yet,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我的「人生點點」,有的密密相接,有的橫越經年,有的恢恢如網,有的,藕斷絲連。

我也多麼幸福──可以同時愛上兩份工作!

把語常會和EDB的網頁地氈式檢閱,再打幾通電話親自求證,最後證實,完成中文教育碩士,之後還得再補一張赫赫名堂的「高級證書」,這才符合語常會的「強力指引」(不知是什麼中文)

是的,最初,我心裡真是委屈得想哭。我已想通了,目標已擺在眼前。

八年來,不只一堂半堂的風聲雨聲讀書聲歡笑聲,不只一句半句的名言真言狂言肺腑之言,不只一位升讀中四的學生,在走廊煞有介事地訴苦:區老師,我很懷念你的初中中文堂……八年來,我慶幸沒捅出什麼漏子,也沒被家長踢爆我不學無術,或者孩子語文成績不忍卒睹──我猜,我應該酬謝神恩,兼且乖乖閉嘴。

八年都過去了,三年難道會有差嗎?

「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目標已擺在眼前;比及三年,我大概可以昂首闊步了──

──假若三年後,我還沒被「普教中」的內地雙非教師擠至掃地出門的話……


Saturday

從中大到港大

從中大到港大,相距兩萬公尺。

從中大到港大,相距半小時。面試前,還一心等何添樓的電話,只把HKU MEd當做備選;面試後,笑著嘆一口氣,就選港大吧。

熱心的同事教我在葵芳搭飛van,果然半小時左右即到水街。西環,港島,斜坡,老舖,橫街窄巷。這種陌生感竟衍生出對港大的好感──照道理,人年紀漸長,就傾向保險些,越不想改變啊。趁我還有這雅致和膽量,發掘新鮮感,看來……

從水街拾級而上,直至看見校園正門。我不無浪漫地聯想:這也是一種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祝福啊。

那位熱心同事在whatsapp問:你覺得中大人和港大人很不同的對吧?對,這早已不是秘密,然而,這也可能流於stereotype,不能作準啊。最好的做法,還是兩間大學也親身唸遍……

山坡上,綠樹環抱的校園,有一種高貴、自重、柔韌的氣質。邊走,邊想像著。面試本身反是次要,總之就順利過關。我已默然來到一個,嗯,盡人事聽天命、有了準備就不再忐忑的年紀。

事先總算做過些資料蒐集──中文教育碩士,中大以國學根柢見長,取其深厚;港大則博通中外,取其寬廣。中大課程有師長指導,一定有著數;然而,港大更著重自我修煉。面試後,把十五十六捏指一算──好吧,我做了五年中大人,是時候來港大試斤兩了。

兼讀兩年,還不夠我摸清校園底蘊,更遑論什麼變化氣質、談論感情──內子告訴我,她在中大的碩士同學,臨近畢業了還不曉得中大有個荷花池。

作過客,也自有它的作法。再也不會有從前那麼寫意的三年;我那些順利升讀四年制的舊生,就更教人艷羨。

而我不必艷羨。那些美好的仗我已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青春,沒有人守得住;可是我眼前擁抱著的一切,與青春同等可貴。

從吐露港到薄扶林,山重水複,柳暗花明。時維一四年五月,而立之年,即將重返校園。不多不少,不懼不憂。我期待著。


May 2014 (2)

人要與身邊的人和好,也要與另外三個人和好: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將來的自己。




Fri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