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小結

2014年9月,我開展教學、借調官署及修讀碩士「三項鐵人」生涯;要是把學生會顧問工作、照顧孩子以及參與雨傘運動計算在內,就是「六馬分屍」了。

停一停,歇一歇,利用數字,看看這3個月內做了些什麼。

借調官署方面──製作了4份教材;2次開放自家課堂供人觀課,觀課者共23人;4次Lesson Study看別人上課;撰寫1篇5000字文章上載至香港教育城;在6場通識教師研討會中作專題分享;參與和協辦2次通識科考察活動。接下來on schedule的,由1月排至6月。

修讀碩士方面──修讀2個module,共上了19堂,1堂因陪伴校內學生罷課而走堂,1堂因看學聯與政府對話而只上一半。1月前,繳交2份final paper,每份3500字。

教學──教2班中六,共50人。9月至今,一班改了9次課業,一班12次,另加1次統測;1月內,出卷1份,共3題。學生欠功課總次數:不多於10;學生進步指數,正數;學生DSE預計表現,以及向老細交數5*人數,無從判斷。

 個人成長指數:正數,好似係。

 壓力指數:(404 無法顯示)。

Wednesday

衣缽

父親──尤其有了兒子的中國父親──自古以來的包袱是四個字:「傳承衣缽」。

一檔魚蛋麵,兒子接手。一手好鋼琴,小子現乃父風範。百萬億商業王國,兒子光坐著等做主席。小至雕蟲小技,大至獨門絕學,為子彷彿學不過來就是不孝,為父彷彿傳不下去就枉過此生。至於成龍大哥,除了一張俊臉之外還傳授了些什麼給房祖名呢?我看就不證自明了。

這當中,有萬千悲劇從古延續至今。例如父親行醫,兒子見血就暈。老鞋匠做到老,阿仔早出外闖不回頭。或者兒子玩藝術,商家老竇反臉不認子。「衣缽」、「家學」、「遺產」、「名聲」……是瑰寶還是千斤重擔?

兒子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才是某君的兒子──當然,也有人覺得相反才合情理。

我這個老竇活了三十幾年,可真沒什麼擅長,就只有兩件物事能拿得上檯面,送給兒子作一生的禮物。──中文,以及足球。中文,算是認真唸過,也將會認真唸碩士學位;當了近十年中文教師,無風無浪,算是托賴。足球嘛──就只有熱愛而已,精通是萬萬說不上,盤、傳、控、射還不及老波友的皮毛。三十過後,力氣不繼,連僅餘的「加利夫巴爾式體力爆底大法」也失傳了。

琪哥、生哥等兒子的踢球照、球衣照,早上了臉書。我也是很認真跟立之踢球的,在家,踢小孩足球,在球場,踢4號波。立之和爸爸搓波,異常專注沉默,一臉認真,一頭大汗。他的確有點天份,球球「食正腳面」,甚至學懂傳說中的「反動蹴速迅砲」,接應傳送大腳轟往爸爸心口──

足球,跟他踢定了,遲些甚至安排他上訓練班試試看。直至他找到自己的玩伴,球場上一世的兄弟;或者,直至他找到另一種鍛煉身心的運動。仔大仔世界,強求不得。

日後他可以不喜歡足球,但你能容許他說「我就是不喜歡中文字」嗎?語文,自他出娘胎始,我就用「認真跟他說話」、「注意句子結構」、「協助累積詞彙」、「解釋事物分類和關聯」等方法,暗中替他鍛煉,先令他養成良好的語言基礎。認字、寫字,倒不急於一時。

孩子即將唸K1,我這「中文老師」,中國父親包袱發作了。──我會教他中文,我會認真教他中文。這不是什麼衣鉢不衣鉢的,也不是責任義務的問題。美麗的中文,本就是宇宙洪荒以來上天與古人給予我們的禮物,與我這父親無關。──我跟自己說。

我虛構了一個故事,解釋文字的起源:「立之,你知道嗎?古代還未有筆之時,人們用樹枝、尖石,在木板、石壁上記下重要的事情,後來又在龜殼或骨頭上寫寫寫……有一天,有一位媽媽想提醒爸爸『明天記得買三條魚』,她在石壁上劃三條線再畫一條魚出來。爸爸以為那是一隻龜,細佬話:『唔係啊媽媽畫既係鴨!』妹妹又話:『你地都錯!呢隻其實係肥豬!』結果,爸爸乾脆買三條魚、三隻鴨和三隻豬回來,媽媽一頓臭罵:『傻佬!以後我用一撇、幾橫、幾點表示『魚』,這個符號就是魚啦!知冇!……

立之,笑得人仰馬翻。

中文與足球,唯此而已。我沒許多錢,錢你可以自己搵。──大前提,是先有強健體魄,靈活身手,以及熬過九十分鐘酷熱的意志力。還有他朝,用你一張嘴舌戰群雄,一雙手去寫千言萬語,一個腦袋運用文字概念去組織確當清晰的思維。我猜,這已經不賴。

八月杪爸爸抓緊最後機會,晚上帶兒子去街場踢個大汗淋漓。路上,立之指住街頭Banner:「爸爸,這個好像立之的『之』字?」爸爸,感動得只差沒掉淚。臨睡前在床上,打開《1000個文字的故事》,繼續爸爸那招冷笑話。夠鐘了,吻過額角,返回一燈如斗的案頭。

好吧,就這樣。我嘆一口氣,抹一把汗。

「懂文字和足球,又如何?會發達嗎?」

「將來可以寫球評波經吧,我估。」另一個我答道。

Friday

我,三歲半

「小美,我問你,你爸爸幾歲了?」

「我爸爸今年五歲了。」

「小美,你再想一想,難道你和你爸爸一樣大?」

「是啊~我爸爸說,他是從我出生那天,才開始當爸爸的。」

When a child is born, a father is born. 沒有父,就沒有子;沒有子,「父」又有何意義?道理,似乎比「有雞先定有蛋先」顯淺易明。我是孩子的爸,今年三歲半。

三年半,孩子的稚嫩,與老爸的稚嫩,可成正比。孩子學習慢,鬧彆扭,倔強,固執;老爸,耐性不見得過人,身教亦非無懈可擊。幸好,他已學會享受,投入,付出,盡責。然後,盼望,等待,看開,放下。

你問他:你寧願對住電腦還是湊仔?他不騙你,深夜自己一個上網依然係最歎。但,與孩子一起,他的快樂,自動成為父親的快樂。──那甚至不是「你快樂所以我快樂」的因果邏輯──那是二人份量的快樂,一體兩面,直觀無礙。原因,也許是孩子和爸爸是「同齡」的好玩伴吧。

三年之後,接續三十年。遙遙無期,比唸一個碩士學位更精彩。這個學位,無文憑,但「湊大一個仔」履歷已無比亮麗;無教授,無導修,端賴主動觀摩,隨時思索,反覆碰釘。──學費方面,沒有定額,豐儉由人,只是,天天交。

Readings嗎?有的,汪培珽女士的書,報章的親子版,《樂活家》雜誌,還有王司馬《牛仔》和黃照達的《Hello World》。不只給你啟發,更在困頓疲憊之際,給你拍拍肩膀打氣的溫暖。

學別人般,生多一個,當成「雙學位」如何?我不過「三歲半」,大把青春……

一四年八月,時維晚夏,爸爸即將開展教學、唸碩士、借調官署三項鐵人賽,區家公子,老實不客氣,騎膊馬相隨。

Tuesday

言教 (之四):在陽光下

公園裡,亭亭的鳳凰木,淘洗正午的陽光,剩下柔和的一點點,落在鞦韆和翹翹板上。

立之跟爸爸玩翹翹板,眼前來了一位年紀相仿的小女孩,手執的玩具色彩鮮艷,繫著長繩,看來像陀螺。「爸爸,好似飛行石啊!……我可不可以問她拿來看?」

女孩一臉狐疑把陀螺收在背後。被拒絕的立之手足無措。我蹲下來跟孩子說:「立之,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玩具,就像你也有心愛的恐龍仔一樣。這位妹妹不認識你,未必願意把玩具一下子交給別的小朋友;她只是愛惜玩具而已,不是因為別的原因,也不是你不好。」

立之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委屈;他旋即脫下背包,取出他最心愛的恐龍仔。「爸爸,我想拿恐龍仔給她看,然後交換玩具,可以嗎?……你可以跟我一齊問她嗎?」

「立之,你可以自己問,這是你們小孩子的事,爸爸不能幫你太多。」言雖在耳,我心裡仍震撼於立之竟然願意把恐龍仔這心肝寶貝掏出來。

……看,我有恐龍!」立之先遞過去,女孩伸手接著,嫣然一笑,即扮起恐龍來:「吼!咬!」立之如願取過陀螺,歡天喜地。

「喂,No!」遠處長椅上傳來女孩母親的聲音,她從手機中迴過神來。女孩手執恐龍仔兀自欣賞著。

也許太興奮了,立之只懂把陀螺當做流星槌般轉,飛到遠處。「立之,記著,玩具是屬於妹妹的,到你手上,就要愛惜!」

新鮮感過後,物歸原主。靦覥的二人,仍不懂怎樣結伴玩耍。「不如上來翹翹板?」女孩還小,爬不上來。「小妹妹,你過去請你媽媽扶一扶你,好嗎?」

那位太太走過來扶她,背脊對著我和立之。「玩一陣好啦。」立之還未上板,太太已宣佈遊戲結束,「好啦,我們走啦。」

女孩靠近立之,囁嚅著:「….….想和哥哥玩多一陣。」太太沒有來抓人,卻逕自轉身,與另一位手執餸菜的老人家會合,「走啦,夠鐘啦!」

「立之,妹妹要回家了,我們拜拜她吧,下次見面可以再玩。」「拜拜!」雖是道別,他們倆仍站在原地不動。

這時老婆婆開口:「走啦,再不走,唔要你,唔錫你!

女孩走了,我也牽著立之朝超級市場走去;半途,蹲下身來,給他一個吻:「立之,爸爸覺得你好乖,好叻,你願意自己拿出恐龍仔給別人玩,又懂得與其他小朋友相處。」

立之的笑容,有些羞赧。「爸爸想請你喝果汁,好嗎?你想喝什麼?」「我…..要喝兩種果汁!橙汁和蘋果汁!」好吧,誰叫我百密一疏,沒有適當運用量詞。──幸好,超市的果汁先生,$17.8兩枝。


Sunday

千里共嬋娟

一個月後開學,我將在港大唸語文教育碩士。家住沙田,早已盤算日後回中大溫書做功課;暑假,更在U拉弄來兩本參考書,早著先機。

剎那閃念。兩個月前若選中大唸碩士,豈不甚便?這兒一切我都熟悉,就連面試也是那樣篤定。山長水遠,迎向陌生的薄扶林,是否划算?趁我還願意接受新鮮事,仍有一絲勇氣探索未知,我猜,我就不應留戀。「傻的嗎。別人唸碩士但求碌過,心態不是這樣的。」我知丫。我唸碩士,是我的事,心態要跟別人一樣嗎?

步入校園,眼前只五類人:內地男、內地女、鬼仔、鬼妹、地盤工。我看起來夠無產階級,像後者。好彩。

行走於中大,車稀,人靜,時維仲夏,林蔭青青。大興土木過後,還幸不減優雅與靈秀。而或密雲天,山色空濛,輕雷細雨,灑於心田。這兒,曾有過多少人的青春,一切真情與幻夢,驕傲與遺憾,躍進與停滯,愚迷與警醒,美麗與哀愁?

大學是什麼?大學怎麼唸?唸undergrad發夢地唸。PGDE醒返少少。現在,我把大學當成我一年進一次的修道院或退修營:閑來,到圖書館翻書,自修,到coffee corner吃茶,聽館前燕子索食聲孜孜。吸收天地靈氣,拾掇往事,檢視當下,眺望將來,或者,什麼都不想,任眼前凝結,空出一片藍天。想,非想,非想非非想……(我不知自己說什麼了)

還有可能碰著誰嗎?我教過的學生之中,四人正在唸中大。一人入了社會學系當我師弟,轉眼他已Yr 3,大系VP都已卸任了。早前聚會,好師弟以中大人身份數落沈校長的不是,「只識搞公關同睇世界盃」,其實是一條HiHi。我無從置喙,笑而不語。

我所認識的中大人,樸拙,爽快,又有一種勇於反檯反建制的痞子氣。這座美麗的山城就交由一眾後輩守護了。我能否期望他們,有理有節又不失霸氣,對抗任何已出現及未出現、校內以及校外的HiHi仔?

路上只聽見普通話,生怕中大即將變成中山大學。兩名北京姑娘問路,我堅持說粵語,你有責任聽得明,學廣東話是你榮幸。路過眾志堂,嘲笑它「可持續裝修」。路經信和,掛念同窗故友。踏著傳說中的辮子路,在中大做鬼也風流。百萬大道旁徘徊,舉目盡是中大懷抱,地闊天長,縱容我如此任性地假裝遁世。維我中大,卓立南方,復感激先賢創校,開闢淨土不易。

回首向來蕭瑟處,風驟雨歇兩無痕。燕子歸巢,轉眼黃昏,歸去吧,孩子等我很久了。月出於東山之上,送我出關,返回山下凡塵。

月常圓,人長久。故人千里,共此明月。



Friday

好爸爸是什麼?



好的畫家,好的雕刻家,頭三年生疏粗糙,十年後屢見佳作,廿年三十年堪當宗師巨匠。

但做父母不同。做父母難以成敗論英雄。把子女教成威風八面、飛黃騰達,是否就是好爸爸好媽媽?孩子愚且魯,他的父母是否就等於一敗塗地?《三字經》上說:「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傳說中的好爸爸竇禹鈞,教出來的兒子個個成龍。「老竇」之敬稱,源出於此。如今,「老竇」一街都是,竇燕山的無敵「義方」,不得而聞。

我只清楚知道:孩子不是紋風不動的雕像,不是凝固在牆的素描。畫畫,色彩不會丟難你,雕刻,石頭不會反咬你。你的孩子,他懂思考,懂走路,懂拒絕,懂爭辯。他是終有一天與父母平起平坐、等量齊觀的一個人。

更深人靜,我凝視孩子熟睡,一張精緻的臉八分熟悉兩分陌生。我對自己說:好爸爸,並不等於教出好兒子的爸爸。好爸爸是──孩子乖與不乖、成績好與不好、是威風是丟臉、是肥是瘦是聰明是魯鈍,他始終對孩子保持信心,淡定,耐性,威嚴,愛慈。萬劫不移。

在此一切之前,他始終對自己保持信心,淡定,耐性,威嚴與愛慈。至少,他會嘗試。……


Melvin (Jack Nicholson): “I've got a really great compliment for you, and it's true.”
Carol (Helen Hunt): “I'm so afraid you're about to say something awful.”
(After lots of bullshit)
Melvin: “You make me want to be a better man.”
Carol: “...That's maybe the best compliment of my life.”


喜劇《貓屎先生》(As Good As It Gets),與《鐵達尼號》同年,有誰留意過?這幕,言簡而意深,比"You jump, I jump"更解動我心。

You make me want to be a better man. 對妻子,對兒子,一切所愛之人,皆然。為著孩子,老竇願意當一個更好的人,探索,開拓,能過往之所不能。嗟夫,為父當如此哉,大丈夫,當如此哉。


孭帶的前世今生 (之二)

兩歲前,立之坐嬰兒車。表親轉贈,先後坐過兩個男孩;車子不新了,但推得動就成。出門推車,看似輕鬆,卻十分考工夫。數秒間「收車」,上落巴士小巴,踏掣、摺疊、掛肩帶……一個爸,左肩嬰兒車、右手半歲B、左腕幾個袋,加上背包,嘩,好靚,似聖誕樹。

黃明樂在《港孩》寫過,有人不敢拂逆孩子,上小巴時整輛嬰兒車「原版上載」,惹來司機問候全家;可能爸媽生怕寶貝兒子雙腳落地會沾染伊波拉吧。

後來我多用「現代孭帶」──素色,機關鈕扣,肩背和腰間加厚,聲稱符合人體工學原理,孭前、孭後、側孭均可。孭帶孭仔,與推嬰兒車完全是兩回事。─孭仔,兩個人同甘共苦。孭住個仔,感覺著彼此的溫熱;父母的情緒,孩子微細的顫動,彼此心靈相通。邊孭邊走,孩子看似顛顛簸簸好危險,卻反而鍛煉了平衡感和觀察力。爸媽孭仔在前,有顧盼自雄的成就感;孭仔在後,孩子有暖意盈盈的安全感。而且,孩子捧近父母的eye-level,彼此有了真切的溝通,姑勿論嬰兒多大,一眼神,一輕吻,都原原本本送進心坎。

推嬰兒車,彼此好像不費吹灰之力,但上述好處,付諸闕如。孭仔的本質是什麼?自己孩子,自己負責。手痛?重?唔方便?咁你又生?

自己揹孩子的媽,好慈愛;自己揹孩子的爸,好有型。──男人孭仔,甚至隱然有一種報答老婆十月懷胎的救贖!至於網上流傳,自己揹孩子的Brad Pitt、雷神奇俠和碧咸,我會說,想點?好屈機。

各家自有考量和處境。好些孩子,由公公婆婆、爺爺奶奶湊,不能奢求他們孭孩子,沒法不用嬰兒車。我自然不反對使用嬰兒車,只是不贊同無節制和過份依賴。不只一次,路上看到家長推著嬰兒車,車上孩童已六七歲、甚至八九歲;有的在玩電玩或iPad,有的在吃雪糕,有的目光呆滯,動也不動。家長樂得清閑,專注血拼。

養育孩子,從宏觀角度看,付出與回報永遠不成正比;但,從微觀角度看,有好些環節是「等價交換」的。你放任他,他也忽視你。你不用他走路,日後他走不動。你付出勞力背負著他,他親身體驗著你的汗水。──懵懂的孩子未必感恩,但,他會記得。


孭帶的前世今生 (之一)



判定一個人成長於什麼世代,可以問他──你細個用56K上網 / 寬頻上網 / 無線上網?青春期,你聽的歌是陳百強 / 張學友 / 周慧敏 / 陳奕迅 / Twins / 薛凱琪還是K-Pop?最近,更添了一題歷史註腳:你睇YES / YES網上版,抑或未聽過YES?上述分類法,好使好用,不妨戲稱為「人生唯物史觀」。

你小時候坐嬰兒車,還是由媽媽揹著走?翻遍我所有嬰兒照、童年照,看不到嬰兒車的蹤影。是老媽子、外婆孭著我的,一清二楚,我記得。

舊日的孭帶,以柔韌棉布織成,多重的肥B都捱得住。好老土的,紅色,繡邊,其上還有龍鳳織紋,寓意神靈護佑,吉祥平安。──可能還有些紅「囍」字或花花什麼的,不記得了。年幼,雙親外出打工,外婆照料我;後來三歲了,孭帶上換成老弟,我牽著走。兩兄弟、表妹、兩名表弟,五個孫,外婆都湊過。──後來的「湊」,可能只是「看住外傭」罷了,再不用走走趯趯,孭住帶大。蒼茫歲月裡不是同一條孭帶,卻是同一位勞心勞力的老人家。

表妹已為人母,我家立之亦三歲半。回憶起這條紅色孭帶,感激那百忍成鋼的佝僂身影,孭帶,象徵著中國婦女的沉穩與慈愛。今天在我事業上,有前輩提攜;童年,有長輩真的「提」和「攜」著。兩個漢字,萬千恩情。




爸爸是什麼?

立之爬上我大腿,重甸甸的;旋即沿著毛腿瀡下去,宣佈:「爸爸,你是我的滑梯!」

立之玩得大汗淋漓,突然拉過我的手,直接用我的手來抹汗,宣佈:「爸爸,你是我的毛巾!」

立之走得累了,要騎膊頭。一上膊,威風八面,宣佈:「爸爸,你是我的馬!」

不知怎的,我想起那首感人肺腑的《你是我的眼》。「你是我的眼,帶我領略四季的變換......你是我的眼,帶我閱讀浩瀚的書海.......

……小朋友,你當爸爸是萬能嗎?那麼你又是我的什麼?」

「我?我是你的龜殼!」──在家踢波,立之一記「反動蹴速迅炮」將皮球直線射入沙發底……為父嘆一口氣,一嘆年華老去,反應遲鈍,二嘆教識徒弟就冇師父,三嘆要向兒子俯首執波稱臣──匍匐的瞬間,立之衝過來撲上背脊,兩腿鉗腰,雙手鎖喉,哈哈大笑,宣佈:「爸爸,我是你的龜殼!……遲些如果有了妹妹,你就有兩個龜殼!哈哈哈!……




Thursday

我們如此吃飯

有時我們在家吃。先關電視,立之會「安排」汪汪和恐龍仔在飯桌上「坐好」。只要不礙事,我願意寬容一點。

有時我們出外吃。坐下,點菜,立之搶著幫忙分餐具,一如課室裡的班長。點好菜,我們等著。媽媽笑問,立之今天開心嗎?玩了些什麼玩意?吃過飯再去哪兒玩好?立之坐著或許先看看書,畫畫公仔;爸爸信手拈來,陪著孩子觀察周遭的物事──西餐廳的馬賽克拼貼燈罩,壽司店餐牌上各種海產的名字,以及連鎖粉麵店壁上粗製濫造的《清明上河圖》。……

食物來了,我們就吃。爸媽給孩子介紹各種食物的名字、味道和價值。三歲人仔,不會時時都乖;偶爾,孩子吃飯會心不在焉,把玩手上的玩具,或者含住啖飯發呆,要爸爸提點。也會鬧彆扭不吃,說飽。飽,就坐著等爸媽吃完。有時,孩子還沒拿捏好用力分寸,飯菜掉到桌上甚至地上,我會清理,甚至叫立之落地,幫手執。孩子想喝熱飲,我會叫他自己嚐嚐溫度,教他用匙羹舀進另一隻杯放涼。他心急,倒瀉,鼓勵他放輕鬆,再來……

一家三口吃飯,是真的在「吃飯」。電子產品,從來不是我們吃飯的選項。

走進任何一家食肆,一家四口四部手機,各自精采,比比皆是。那邊卡位,幼兒iPad裡是傻乎乎的跳跳虎,媽媽一口口的餵哺有如梁上母燕;爸爸手機的屏幕一堆文字數字不知是什麼經國大事,還有一位五六歲的家姐,大概是與屏幕上萬千彩色糖果同遊。未吃,等,靜默,低頭。吃,靜默,低頭。吃完,靜默,低頭。

說不定對別人來說,那是「另類」溝通交流,在網海之中你我相連吧。別的家庭我不管,我們,總算是「一家三口在一起」,當下,確實,活著,吃飯。

汪培珽女士說,父母的保質期,只有十年。人生首十年,爸媽是孩子的磐石、導師、親密朋友。這個兒子,終有一天將離父母而去,遠走他方,然後偶爾一年幾次,聚首吃飯;何必就在此時此刻,大家貌不合神亦離;相隔世界最遙遠的距離,你我各自玩手機?

老爸股壇大戰秒秒鐘十萬上落,小孩神魔大戰秒秒鐘幾廿粒鑽石糖果上落。一代宗師葉問師父話齋:「你認為分勝負重要些,還是跟屋企人吃飯重要些啊?」


Wednesday

我們如此吃蘋果

教養孩子最大的障礙,往往不在父母與孩子之間。

某天祖母登門,捧上愛心湯水三瓶。立之剛好想吃水果,抓起盤中的蘋果,遞過來請爸爸先洗淨;祖母好心相勸──

「不好,先削皮吧,蘋果啊,別看它紅紅的,其實塗了不少蠟,好無益的……

立之響亮嚷道:「是媽媽教我要連皮吃掉的!」

我媽杞人憂天的性格,我最清楚,三十年不變,比防腐劑更耐久。雖然孫兒這樣對奶奶說話有點不禮貌,我倒是暗地自豪。

「如何吃蘋果」,我已對孩子解釋過了,就沒必要再對孩子的奶奶解釋多一遍:一,連皮吃,蘋果皮也有營養,硬硬的皮也可磨練孩子的牙齒。二,整個吃,坐著慢慢吃,好好享受和珍惜。三,爸爸給你蘋果之前,會先洗淨抹淨。不久將來,自己洗。四,爸爸不會先削皮和切粒;爸媽不會對孩子服侍周到。五,爸媽會逐點逐點教你使用刀,日後自可自己削皮切粒。到時,你想怎吃,就怎麼吃。

他捧著蘋果,慢嚥輕嚐,在客廳沙發上坐,繼而扭動,繼而躺臥;總之,好歎地吃上半小時。

上一代的價值觀是──不要犯錯,不要給孩子有任何差池。我的價值觀是──不怕犯錯,犯錯趁早,不可能令孩子免於差池。

祖孫三代同堂是福氣,卻也是艱巨挑戰。孫兒在老人家眼中如珠似寶,可是,有一件事大家必須弄清:孩子首先是我們的孩子,其次才是祖父母的孫兒。我們夾在中間,如何不失體面地捍衛教養孩子的主權,準會是一場又一場的硬仗。

暑假,一家三口連同公公婆婆去銀礦灣度假。沙灘上,孩子的媽泡海水吹海風,公公擎著防水相機拍照,我忙於解答立之千奇百怪的生物學問題,貪玩的婆婆呢,興致勃勃,弄來長柄撈網,撈些小魚小蟹給立之看。

翌日收拾離開,長柄撈網塞不進旅行袋,我對孩子說:「我們把這漁網留在沙灘上,或者送給今天來沙灘遊玩的小孩子,好嗎?」孩子還未及回應,其旁的婆婆一把抓去:「塞進去!塞進去!別浪費,留下次再玩嘛!」

我不是不敢拂逆岳母 (誰說我不敢?),只是事情未到大是大非的地步,而且她也不是毫無道理,只是大家著眼點不同而已。雖然,我心知肚明,家中雜物堆積的定理──曾以為有用的東西,興致過後,終將掃地出門。「下次再玩」的撈網,下次下次,大概會……

上一代對「浪費」的理解是──「錢花了,買來的東西要留著,不至浪費。」她不想浪費的,是金錢。而我,對「浪費」的理解是──錢花了,東西用完了,送給別人再用,才不至「浪費」。

我不想浪費的,是物質,資源,以及一瞬之間,孩子領悟與成長的寶貴機會。──「玩具,可以轉贈;快樂,可以延續。」

這道理,十元八塊難買,千金,更難買。



Tuesday

衣車的依稀往事

睡前我們各自看書,立之一指我手上新書的封面:「爸爸,船啊?」

「孩子,那是『衣車』!」我叫他摸摸自己衣服,再端詳爸爸的;肩頭、腋下、下擺,是否都有長長的直線,前後縫在一起?都是衣車的功勞,更是車衣女工的功勞。

抓起手機,按幾個鍵,即給他找來衣車教學短片一看。片段中是家中小巧衣車,示範者牽引紗線、調好接位,轉動右側的輪子──「馮馮馮馮!」針頭縫合聲即時響起,急速又決斷。童年時,已覺衣車縫紉聲好可怖,現在仍猶有餘悸。

那是物力維艱、自食其力的八十年代。電子、製衣、塑膠、玩具工廠,百業興旺,養活百萬人。衣車,在我家騎樓有一台。鐵皮造的,已生了鏽。下面是腳踏板,上面是車台,車針,線轆,以及轉輪。雖說簡單機械,卻也環環相扣,好像好有趣的樣子。母親示範,車針快如閃電,又尖又冷,小孩望而生畏,比武俠小說裡的神兵利器更可怕!

我沒唸過家政,從不曉得如何運作,對衣車,自然敬而遠之。那時是我唸小學,印象中,家母並不常在家開衣車,接車衣訂單也不多。依稀記得她曾車過旅行袋,我和弟在廳中幫手剪線頭、摺疊和裝箱。隔壁李太太才算拚命,做好多單,日車夜車,各類半成品滿滿的堆在客廳;家母常暗中揶揄她「搵好多錢啦你」。不過,數厲害,當算鄰座的葉太太,她在大埔墟開衣物排檔,朝桁晚拆;自家單位就是貨倉,一家幾口和一堆堆衫褲一齊住,擠滿每寸階磚位,不見天日……

粵語「衣車」,比「縫紉機」傳神百倍。「衣」,是衣裳,衣服,更是一家的「衣食」。「車」,是名詞,又是動詞。「車一轉」、「車十轉」,勤快爽利,多勞多得。「車衣」怎等於「縫紉」?孟郊那種「臨行密密縫」太忸怩了,說不清八十年代,家家戶戶響徹雲霄的車衣聲。

家母車衣大概不出一年,牛龜般大的衣車,最後也搬離騎樓,不知所終。後來她又做過酒樓、電子廠、清潔工、家傭等等;時序,可能連她自己也忘了。卑微的粗活,細碎的錢,披星戴月,養大我和老弟。

翌日,立之在家踢波,忽道:「爸爸,皮球也是有這條線的,是用『衣』──『衣』──『姨姨車』聯起來的!」我好喜歡他結結巴巴的可愛樣子,更讚賞他能舉一反三。──雖說足球斷不是衣車縫成的;他手上的足球,可能是印度、尼泊爾或柬埔寨某個角落,一位失學小童一針一線製成。那,又是另一個血淚的故事了……





家敎‧家訓‧家書 (之二)

暑假夜讀,順藤摸瓜,認真研究起「家教」、「家訓」、「家書」來。當了老竇,關心教養的問題,沒有人生導師可依賴,沒有速成之法可拈來。自己確信的觀念、耳濡目染的習慣、幡然覺悟的經歷、聲聞而歡喜奉行的良言,一切靠自己鎔鑄和實踐。

試著求救於華夏傳統的,原來還有呂秉權先生。他在書評裡介紹古聖家訓摘錄:「閑時翻閱,先自教一番,再將適用的智慧化為生活中的教仔點滴,盼惡補未為晚。」吾引以為同道矣。

「家教」二字,力發千鈞。會編撰家訓、與子弟書信往來諄諄告誡的,只有古時的士大夫階層。工商百姓,鄉親父老,對子弟當然也有自己的教誨。官宦士紳知書識禮;即使不知書,禮仍在鄉野流播。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做人基本態度,中土千年的文化血脈,藉著「家教」,得以存續不衰。「無家教」,仍是中國人罵得最不客氣的話;因為,無「家教」,國不成國,人不成人。

著名的家訓、家書,當舉諸葛亮《誡子書》、劉備遺詔、明末的〈朱子治家格言〉,以及最著名的《顏氏家訓》。一字一句,都是前賢教子、治家的暮鼓晨鐘,更見儒家正心誠意、修齊治平的宏願。

然而,顏家不是呂家,也不是區家。士人教子,非關文字。家風端賴一言一行,家聲還看三代經營。即使手執金科玉律,還得為人父母者仔細取捨,身體力行;再說,一家之教,真的只是「一家之言」,旁人未必適從。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是故,家家都該各編一本自己唸得懂的經。

《顏氏家訓》大名鼎鼎,但不好讀。全書凡二十篇,一萬多字,洋洋灑灑,除了教子治家、言行舉止的準則,更包涵顏家音書字畫、工農商賈等「家學」。做顏家子弟,既幸福又沉重,可不易啊。

朱柏廬〈治家格言〉,倒是簡潔易明,讀來受用不淺。只五百字,工整偶句,琅琅上口。當中名言,「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早已掛在千萬中國人父母嘴邊。

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教子女端正自持。「與肩挑貿易,毋佔便宜」,教子女關懷、寬容和風度。「人有喜慶,不可生妒嫉心;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有佛家之智慧;「守分安命,順時聽天」有道家之沖和;「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又有儒家明德之志。朱氏生於明末,憑其治家之道,存續一家於亂世,不得不叫人欽佩。

我也曾在初中課堂教〈朱子治家格言〉,孩子甚至背默過半篇。對,我不是他們的老竇,但我是他們的中文老師,頂天立地,也配得上出手「治家」吧?做我學生,你估容易?

汪培珽女士在《管教啊,管教》寫道:「你幫孩子做的越多,不見得越是個好爸媽;但你願意跟孩子解釋的道理越多,就肯定是。」可不是嗎?你所能送給孩子最大的禮物,就是家教,好好給他說經驗,說道理,說人生。正經說、幽默說、打比喻說、講故事說、用金句說,whatever it works

人生在世,如怒海孤舟;做人處事,如履薄冰。有媽的孩子像個寶,可是一摔即破;有爸媽教導的孩子,方是成器的碧玉、金剛的寶鑽啊。

Sunday

夏樂 (3):胡琳

幾年前胡琳出道,出現在roadshowMV裡。巴士紛紛擾擾,誰有閑工夫細聽?又是一個發明星夢的丫頭吧,我不無刻薄的嘀咕。今天,胡琳變身Jazz小天后,暗叫,走漏眼了……

是我沒眼光,抑或女孩尋覓經年,終於破繭而出,撥開禾稈見珍珠?她不懈唱,我驟然聽。她付出肯定比我多。我認衰,絕對是我有眼無珠。

胡琳唱功輕巧、聲線嬌柔。乍聽,有幾分王菲餘韻──的確,她在美國初露鋒芒時,承接王菲翻唱鄧麗君的《千言萬語》;後來在專輯中重唱《我願意》也別有風采。

20102014年,兩輯Jazz Them Up,聽得人如痴如醉。四大天王經典金曲,熟悉如白麵包;胡琳,是剛剛好的蜜糖和果醬。

十多首本耳熟能詳,卻在她與爵士玩家的妙手中,煥發新姿。《愛是全奉獻》輕盈而浪漫,《愛不完》婉麗而瀟灑;《傻癡癡》,更比原唱添上一份我見猶憐的嫵媚。張學友《月半彎》、《分手總要在雨天》,堪稱當代本港流行曲難以踰越的高峰。胡琳以流星似的高音,身法曼妙嬌嬌嬈嬈地飄過去了。Jazz them up, she said.

在巴士上,在綠蔭下,她就是我川行都市的配樂,我也斗膽當上她MV的主角,she’s the one who jazz me up. 歌,換一個人,花一番精心,可以重新發現節奏、情調和神采。生活,又何嘗不是。

那是曾經風光無限的時代,黎張劉郭各據一方。《第四晚心情》,《忘情水》,《餓狼傳說》,《如果這是情》。尖叫,靚仔,熱舞,CD。YES卡,抄歌詞,明星相,白日夢。情歌,真愛,一夜夢碎。

傾情於夏日,愛總不完;不忍分手在雨天,我又為何讓妳走?......一場雨,幾闕歌,重回那今生不再的九十年代。




Saturday

生日是什麼?

我在幼稚園「入學須知」某頁讀到這段「幼兒生日慶典」──

() 目的:校方為幼兒舉辦生日會,旨在培養幼兒之時間概念及自我概念。透過生日會讓幼兒體悟個人之成長與存在……學習親朋間互相分享和接納。為此,生日會實乃培育全人發展中互相尊重,愛己愛人之一個課題。   () 儀式:為達成上述目的,俾其知道自生日開始即成長一歲,通常生日會都在幼兒生日當天,在其班內以簡單儀式進行,校方為其預備糖果餅食,讓其學習款接禮儀,與師長及朋輩同樂,互相祝頌。……

我一時默然感動。夫復何言,它已經把我的育兒價值觀原原本本展現出來了。

「須知」是辦學團體以內部通告 (Circular) 形式書寫,印予家長作知照。行文優雅,通情達理。不曉得這是否幼稚園常規;至少我知道鄰近另一家並非如此。

我暗自慶幸:我們沒有選錯吧。

孩子生日,我們在家從簡慶祝。吃個小蛋糕,吻賀一番,如此而已。

什麼是生日?生日是「過去式」──誰都要衷心感謝母親。2012年,立之滿一歲,我準備好禮物,送給孩子的媽。我的生日,也是自己買蛋糕,回老家給老媽子吃。──雖然她會爭先買,又話要上館子吃什麼的。這些我都不理。

生日,是「將來式」──大一歲了,要想想未來一年如何走。但其實,想與不想,都沒相干,反正想好了,也快近下一次生日……

生日又是「現在式」──今天生日,很奇怪地,這個人就自然變成人見人愛,他所有的不好,都蓋掉了。生日,於是起了一種人際關係中奇怪的癒合功能。

活到某個年歲,就自然把元旦當成生日,踏入新年,很識趣地自動波加添一歲,認命吧──這做法,男女可能有別,甚至相反。

我生於六月尾,從唸書直到如今執教鞭,生日都適逢考試!幾年前,改好卷,會準時中午收工,會合妻子外出遊玩,例如免費遊海洋公園──直至終於頂唔順大陸客。

今年,感謝兩班學生分別給我慶祝。但我私下的慶祝,卻更簡單直接:準時收工,與告假的內子吃個悠閑午飯;內子說身體不適,就乾脆回家,呼嚕呼嚕午睡去。

生日是什麼?生日,原來就是最好的time-out

怎麼嘛?試想想,人一出世,先是哭喊,繼而酣睡;哭喊太傻豬了,就以酣睡來好好紀念吧。

祝你生日喊得痛快,睡得快樂。

Friday

結夏安居

Cafe 330, CUHK.

我曉得佛家語「結夏安居」不是我心中那個意思的;我只是很喜歡這四個字的意象,覺得它很能道出我放暑假的意境罷了。每一年,有這個半月的夏天,容我坐看艷陽、豪雨,間或風暴生滅。休息,靜慮,走艱巨的路;休息,靜慮,再走更艱巨的路。每一年,我都有幸這麼寫幾篇「結夏安居」。

同工們,暑假去北海道、台東、美國、歐洲。我的暑假,去南丫島、大嶼山、文化博物館。

我的暑假,全權「湊仔」,除了間中開小差,多數都與立之在一起。──或者該說,我不是湊仔,我「陪伴」、「參與」、「融入」、「陶冶」孩子的童年。這不是語言偽術,反而是觀念心態糾正術。

開小差,去文化博物館一個人細心看吉卜力手稿展。畢恭畢敬,看愛慕已久的天空樹、飛行石、滑翔翼,以及尚未熟稔的貍貓和竹筍公主,如何一筆一線勾出傳奇。忽地,車子將老人院的公公婆婆運過來放羊,展館頓時人多口雜。老人家甲:「D日本仔畫埋D鬼怪野囉!」老人家乙:「唏五分鐘乜都睇哂!」老人家丙:「呢套咪果套乜野?好似睇過……」老人家丁:「……」

步出館子,河堤外榕樹青青。龍貓山的風光,茜黛心繫的故鄉;美,不在別處,就在眼前。

暑假,去一趟灣仔,與課程發展處的合作伙伴見面,準備九月借調履新。上港大網頁註冊,再回娘家中大借兩本書研習研習,準備九月碩士開學。去一趟幼稚園見見師長,準備孩子升讀K1。去一趟銀礦灣,放開懷抱,一家三口泡冰涼的海水。

「N項鐵人」,是玩命的活兒。艷陽天,總是有一股熱帶低氣壓,正在緩慢移動。是性格使然也好,是事實的確如此也好;我事事上心,甚少能真正渾然忘我,逍遙自在。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的美好八月,游移於輕盈與沉重之間,悠長又苦短。

更深人靜。鍵入「卜一心」,選「1此」,還是「2忐」?此刻的忐忑真實,此刻的忐忑虛幻。是真是幻,唯此一心。

盤算將來,如覓兔角。當下,此刻,終於察覺,此刻的綠蔭,此刻的燈影,此刻的冷飲杯,此外,別無快樂。

Wednesday

看雨,聽雨



「立之,這場雷雨還得下好久,我們就等一等吧。看,那邊的雨,像什麼?」「好像瀑布啊!」

「雨一點一點滴在地上好漂亮!你說像些什麼?」「好似──火光!」

(雨像火光?這小子真夠出格。)

「看,那兒剛好有位伯伯,好狼狽,用報紙當做雨傘……立之,如果我們今天沒帶傘,那麼用什麼臨時當做雨傘好呢?」「......我們......可以......將那張檯拔出來!唏,頂在頭上──」「好似蘑菇嗎?哈哈哈……

冬雨縹緲如故人;春雨溫潤卻延綿,如喋喋不休的母親。秋雨蕭瑟如墨客;夏雨呢,跳脫,撒潑,如頑童,淅瀝中灑出想像力與童真。

看雨,聽雨。雨不驟停,我撐起短傘,右肩扛起超市買來的水果、雪糕和盒裝紙巾,吩咐立之伏在左肩上,走吧。石徑點滴仲夏,馬路溪流水窪,雷聲急風小巴。湊仔公,抱仔回家。

「爸爸的腳濕透了,褲也濕透了,像瀨尿!」「哈哈哈!……

我們穿越灰濛的雨簾;簾外,古今多少人,看雨,聽雨,留下名篇,牽動我的思念。雨中,曾有蘇軾的瀟灑,一簑煙雨任平生。某場冷雨,也令余光中憶起故鄉,雨淚中分不清台北與江南。征夫歸家,雨雪霏霏,在《詩經》古卷中,身影一抹蒼白。

而我最喜歡的,除了蘇軾〈定風波〉,還有蔣捷的〈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我知道蘇軾湊過仔;蔣捷就不曉得了。然則,是我比他有福氣,抑或他比我更逍遙?

負重,沉默,邁步。看雨,聽雨,體驗他所寫的雨境,以及人生的意境,雨,就此灑上一輩子。

Tuesday

家敎‧家訓‧家書 (之一)



想起「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兩句,我找來司馬光〈訓儉示康〉原文,恭恭敬敬讀一遍。對,司馬光不只懂得破缸救人,以及寫《資治通鑑》,他還熱心如何教仔。

這兩句非司馬溫公原創,而是出自同代之丞相張文節。司馬光在家書中引述北宋當時多位賢臣的言行,藉以告誡子弟。張文節官至丞相,仍以儉素自持。他深明人之常情,習慣豪奢就回不了頭;今天錦衣玉食自不成問題,但名譽地位,誰可保證長久?儉約,不是頑固的吝嗇,而是江流石不轉的百年之計。

司馬光還在信中提到另一丞相李文靖,他的宅第,沒甚氣派,門前僅容一馬轉身。別人說太狹窄了吧,他卻笑道:「這府第是留給子孫的;做丞相府固然是窄,做太祝、奉禮等小官的府第已很有餘了。」李家子孫,如果想出門轉身裕如,就得靠自己了。

〈訓儉示康〉全文逾一千字。一千字父親的親書,是冗長,還是情味深長?一千年前的北宋老朽,是陳舊,還是新不如舊?我只知道,多喜歡這麼一個老爸,一個會寫信給兒子、講故事給兒子聽的老爸。

不知他朝,孩子長大了,輪到我執筆,甚至當起「鍵盤老爸」來;我將洋洋灑灑如潑墨,抑或節約文字如whatsapp

節儉是美德,更是責任。今時今日,父母如何說服子女要節約躬儉?好辦。從全球化角度,用「環保」、「能源危機」、「可持續發展」等概念。實際些,跟仔女談「通脹」、「實質工資」和「家庭開支」。返照傳統品德情意,要他唸一次〈朱子治家格言〉:「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想直接些?用回家母廿幾年前老招式,亦無不可:「再唔食,第日屎都冇得你食。


Sunday

錢從何來

睡前,媽媽給孩子講故事,其中一篇是Mr. Men & Little Miss系列的「匆忙先生」:

「匆忙先生太急性子了,凡事都要快快快…..他為了賺錢生活,去當侍應,捧餐太快了,不小心『哎喲』就倒翻熱湯!還給老闆『炒魷魚了』!他去當巴士司機,太快了,飛過一個、兩個、三個站,再次給老闆『炒魷魚』!……他匆匆忙忙的性格沒改,但後來他終於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了,還幹得十分出色──那就是『速遞員』!」

立之聽見「炒魷魚」三字就笑得人仰馬翻。這,或許是立之對「金錢」、「返工」、「勞動」、「賺錢」等最初的認識吧。

為什麼爸媽平日總會消失不見?為什麼爸媽要返工不陪孩子玩?為什麼爸媽要搵錢?為什麼買東西要付錢?為什麼不可以花光金錢?為什麼見到心頭好不一定就要買?……雙職家庭,帶一名孩子,動輒集合了六七位成人的時間勞力;孩子還小,我們就試著一一解釋──即使我們自己活了三十幾年,都搞不清「人為什麼要返工」。

對於花錢在孩子身上,聽過有家長說:「年少時捱窮捱夠了,現在我會儘量滿足孩子的要求。」我年少時也不見得有錢,如今做的卻是相反:儘量不去滿足孩子的要求。不管是去公園、玩泳池、吃甜食還是買玩具,我總為孩子處處設限。背後,是想他學懂節制自己的欲望。

錢,或許萬能;但爸爸,卻絕不當萬能俠。

況且,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聽多了,現在才知出自司馬光的家訓。〈訓儉示康〉:「夫儉則寡欲: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故曰:儉,德之共也。」道理簡單,知易行難。

三歲人仔,碰上了錢。你不能說是沾污了靈魂;只能說,但願他朝錢不會變成靈魂的全部。他知道櫃員機裡有錢,卻不知機器何以吐出錢來。他知道八達通可以重複使用,卻不知道裡面的金錢如何儲備與流通。他知道錢在爸媽身上,卻未必知道爸媽掏錢與不掏錢的考量。

在南丫島泳灘,孩子拾貝殼,沙粒中意外夾雜一毫子。他捧著貝殼,放下了硬帶,說:「那不是我的。」

貝,就是遠古的錢了。賣,買,貴,賤,財,貨,貪,貧,賄,賂,皆由此起。我泡在海潮中看他拾貝,心中感動著。

又有一次,他在廳中撿得五元硬幣,端來給我看,說:「爸爸,我想『養』呢個錢啊,請問我個馬仔錢罌在哪裡?」爸爸摸摸他的頭,想像著,他將如何眠乾睡濕、細心呵護這個硬幣,終於「養」大成五十萬元……

半個月前世界盃落幕。我在某頓晚飯時突然大叫,有如毒癮發作:「冇波睇啦!冇啦!冇啦!冇啦!……立之,你聽住,爸爸的心願是終有一天去現場睇世界盃,你記住啊,大個左,要努力搵錢,達成爸爸的心願呀。」

正在扒飯的立之,回應得相當得體:「咁,我會努力,係地下,掘地洞,搵到恐龍骨頭化石,砌好左,就會有錢啦!……

正在夾菜的媽媽,笑得人仰馬翻。這,或許是立之對「孝敬爸媽」、「供養父母」、「飲水思源」以及「一廂情願」等等最初的認識了吧。


Friday

樹人

London. Dec 2004.
常言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育人,如種樹,立定根柢,長出強壯的枝榦來;沛然的綠葉如千千的手,向天與地張開,昂然展顏,擁抱天空。孩子取名「立之」,其實也是這個意思。

盛暑閑讀,《古文觀止》裡載有柳宗元一篇〈種樹郭橐駝傳〉。某鄉駝子以植樹聞名,所種的樹,碩大茂盛,早生果實,即使移往別處,亦欣欣向榮。鄉中人向他請教種植之道,他答:

「我並無特別方法令樹木繁盛,甚至長生不死;我不過是懂得順應樹木自然生長之道罷了。大凡種樹,樹根要舒展,土要培平;泥土要來自原生地,且要砸得密實。一經種下,就不要驚動它;離開了它,就不要時時再來看顧。──種的時候,像愛子一樣料理,種好了,像拋棄它一樣放手,那麼它的天性就得以保全,自然就長得碩大繁盛了。」

那麼,為什麼其他人植樹往往失敗呢?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讎之……

環球育兒,唐朝智慧。誰試過扭曲幼苗的根性,或者把他插進奇怪的土壤中?「愛之太恩,憂之太勤」,說的是那些目下哪些父母?「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是比喻家長偷看孩子的FB和手機嗎?「搖其本以觀其疏密」,是否指每天審查孩子的一舉一動?「旦視而暮撫」,其實有何問題?「已去而復顧」,難道只能像龍應台所說的「目送」嗎?……

柳宗元此文,名為傳記,實為寓言,以寄寓為官治民之道。育人,如種樹,在我看來,它沒有一句不是在教人教仔啊。


良師益友

立之交上一位良師益友。這位朋友,能人所不能──他有本事激勵立之鍛煉體魄,吃飯時開懷大吃,扒光碗中的飯,為著要努力儲滿能量、儲滿肌肉,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踢波更叻仔……這位朋友,是阿根廷人,名叫Lionel Messi

我可沒有hard-sell啊。我並非忠實阿根廷或巴塞躉,對美斯是客觀的欣賞多於主觀的狂戀。不過是某天,給立之介紹一下巴士站廣告燈箱的幾個人頭,他就這樣牢記了;後來路過Adidas Shop,立之他鄉遇「故知」,大聲指著說:「爸爸!美斯啊!」

同一款廣告中的奧斯爾和蘇七他不認得,就是認得美斯,這不是緣份是什麼?

孩子看過《叮噹》和《Pingu》後,我一時心癢,隨手打"messi top 10 goals"幾個鍵,海量的短片即時羅列在前:「看罷,立之,咁就叫勁啦……」四個AC米蘭守衛站住東南西北,就是眼巴巴給美斯左右左右、左右左右晃過────起腳──

立之嘩嘩大叫。此後,爸爸就常常用這招:「努力練習,將來比美斯還厲害!」「立之,再吃多點飯!想不想快高長大像美斯般踢波?」立之也以此自勉:「爸爸,我第日呢,仲快過美斯呀!」我猜,不必看育兒書,都不難看穿這種好強爭勝的男孩心理吧。

然而,如果你說,同一招用老了就失靈,怎辦?擔心什麼,這世上還有奧斯爾,蘇七,C朗,梅拿,小豬……

美斯原來不只成為我們這對父子的橋樑。看明報親子版,張堅庭談及世盃決賽後,與兒子來了一場激辯。兒子所鍾愛的球星黯然落敗,也許一時接受不了爸爸多嘴的批評;爸爸,就心平氣和地分析決賽的成敗關鍵,美斯游弋前線不夠積極,更有負隊長重任,未能以言語和動作激勵隊友,站起來領導大家垂死一搏。做領袖,就不能太沉默……

感謝美斯,你的成就已經超越一座金球獎了。在我的孩子還未聯群結隊、擁有自己的死黨波友之前,就讓美斯做他人生中第一位好隊友吧!

日後有機會,我還會向他坦白,其實美斯怎麼吃飯也長不高──美斯年幼時確診患上生長激素不足的病症,球隊青年軍拒絕支付高昂醫療費用,無人看好這個只有140厘米高的13歲小孩;直到他的伯樂為他遠赴西班牙,游說巴塞隆拿接受這位矮小瘦弱的孩子,從此,震驚球壇的巨人,橫空出世......



Tuesday

夏樂 (2):老歌

如果說,居家旅行,藥箱必備各種藥油膠布蚊怕水,那麼,居家旅行,iPod必備的是各首暮鼓晨鐘的舊歌。

老歌是良師。《沉默是金》、《一生何求》、《有誰共鳴》,教你做人進退有據,海闊天空。《世事如棋》、《永不放棄》,終會在最適合的時節,如叮嚀,於心頭響起。

就連《黃飛鴻》的〈獅王爭霸大合唱〉,都像是我背後手執籐條、督促我練功的白眉師公!

老歌是良藥,不但不苦,更越舊越醇美。肚痛,頭痛,心痛,一帖病除。想哭,就要《只記今朝笑》。踏進《交叉點》,毋忘今天昨天,真情不泯;苦困皆自願,只管耕耘,成敗不去算。

挽著藥煲做人始終不健康吧?老歌,其實更像涼茶、潤喉糖、花旗蔘蜜。強身健體,清熱解毒,多服無妨。

七月,我也彷彿來到人生的中途站了。十年下來,攀過山嶺,眼前鬱鬱蒼蒼,卻也可能有迷霧在前方。是歇腳,還是立定腳跟,登高望遠,追尋更明媚的風光?……


每一串汗水,換每一個成就,從來得失我睇透。


感謝小鳳姐的《順流逆流》。愚以為,上述三句,氣度恢宏,真是有型的無以復加,甚至比鄭少秋和楚留香扮哂野的「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更有型。








夏樂 (1):Gabrielle Aplin



四月台灣行,最大得著不是幾口新鮮空氣與幾幀照片,而是在航機頻道上認識了Gabrielle Aplin──因此,我願原諒華航所有的不濟。

Gabrielle是英國女孩,二十歲豆蔻年華。首張專輯取名English Rain,披散頭髮雨後輕舞,雲天外自有女孩心靈的種種陰晴。

Gabrielle歌聲,柔中帶剛,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美。歌曲題材,除了少女的愛情觀 (SalvationPlease Don’t Say You Love Me),還有輕快生活的謳歌 (Keep on Walking),更有宇宙的關懷,蒼生的大哉問 (Ready to Question)。一支結他,配以電子樂器和鋼琴的起伏跌岩,創作出自己的心聲。一雙冷眼,一把收放自如的好嗓子,她的音樂世界,寬廣無垠。以「早慧」形容她,也不為過。

風格上,Gabby既能怡然自得,又能大開大闔。Salvation由平和漸趨澎湃激越,復歸無言,叫人驚艷──這一點,與張懸異曲同工,只是她比張懸易懂一些。SalvationMV亦是一絕,以一場貌合神離的男女共舞,道出離別終得解脫的情傷;其Contemporary舞風,似曾相識,一度以為之前在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見過呢。

灑一場英國的雨,來與我共舞。我歌雨徘徊,我舞影零亂,Gabby自有一種不必別人懂的清麗脫俗,她的音樂,亦復如是。

Monday



孩子喜歡飛機和宮崎駿動畫。宮崎駿喜歡飛機。是互為因果,還是一拍即合?

宮崎駿醉心「飛行」是人所共知了,動畫中總出現稀奇古怪的飛行器。來,數數看──《風之谷》裡娜烏西卡的滑翔翼,以及各式各樣戰機和炮艇;《天空之城》海盜的撲翼機和巨型飛船;《魔女宅急便》琪琪騎掃帚送速遞;《龍貓》腳踏陀螺翱翔夜空,怕醜仔也在家玩紙糊飛機;《千與千尋》,劇終前來一場御風乘龍,好淒美;《風起了》就更不在話下。唯獨森林悲歌《幽靈公主》,與飛天無緣。

宮崎駿體現了一種男性身上常見的矛盾統一:他富正義感、愛大自然、追求愛與和平、對戰爭兵燹深痛惡絕;可是,他又對各式各樣戰機和兵器,近乎迷戀。事情,也許可以用「止戈為武」四字來解釋吧。

我相信我也是如此。童年時,已喜歡在廢紙上畫各種飛機、導彈和兵法陣圖;當年海灣戰爭,學來「飛毛腿」和「愛國者」的名字,興奮莫名,在餐巾和酒樓檯布上「善用時間和空間」,重現想像中的「正」「邪」對決……

今天,孩子看見任何一架飛機,會立即要求爸爸用積木「複製」出來;爸爸疲於奔命,立之學會很有禮貌的耍軟──「爸爸,唔該可唔可以砌呢架啊?唔該丫唔該。」砌好的飛機,隨即被立之拿來「碰碰碰!」「撞撞撞!」「砰砰砰!」……手執一架爸爸設計甚或自己設計的飛機,五彩斑斕,雙翼傲然伸展,再起一個很威很勁的名字;操控它、駕駛它,自由自在高低盤旋。孩子這就可以樂上半天,甚至睡覺時也要摟在懷中。

我並沒有刻意把好勇鬥狠傳給予兒子,是他不知從何處「感染」回來的吧?書上說,男孩天生就有這一種脾性。是nature還是nurture,無從判斷。

七月炎夏,傳來遠方一架客機遭導彈擊落的噩耗,怵目驚心。我小心翼翼,用孩子聽得懂的方法解釋:「有一班壞蛋,話天空係屬於佢地,唔准其他飛機飛入來,飛入來就將佢炸掉…..」孩子眼睛圓滾滾的,應道:「咁係唔啱架。個天空,係大家既!

我默然。慢慢來,往後細水長流的日子,我還會跟他一一探究:世上的「壞蛋」如何分辨?人為什麼會變成壞蛋?飛彈和槍炮,何時可用,何時不可用?打人,是對還是不對?1991年的海灣戰爭,誰是正?誰是邪?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最給害苦的是孩子的媽了,常常聽不明白立之古怪的設計要求,對著積木束手無策:「好難砌!」真的好難?其實唔難。飛機之嘛──砌個機頭,加一雙翅膀,左右對稱;砌一個尾翼,尾翼下加兩個管狀物便是了……

有頭有尾。保持平衡。配以一副推進器,加上正當的方向。飛吧,然後自然就會飛。仔細想想:砌一架飛機,跟養大一個兒子,也相差無幾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