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一代天驕



世人皆謂碧咸好,世人皆道碧咸俏。碧咸確實俊俏,只是大部份男士不願承認而已。可是,於我而言,碧咸最美之處並不在一雙眼神、一頭髮型或一臉于思,而在每一次右腳斬波、傳中或射門時的拉弓英姿。

碧咸弧線,只此一家。碧咸拉弓時雙手和右腳動作幅度甚大,身體傾側非常明顯;右腳出腳一刻,因應力度和弧度,下盤微微下墜,收腳時右腳剛好劃出一道弧形,身子甚至順勢「飄移」。這套姿勢,不只威力無窮,更漫美非常。

早已有物理學家鑽研過當中的玄機;碧咸不可能告訴你當中的複雜計算,他只知道這套武功純然靠刻苦練成。「球門掛車胎」訓練法,隨著碧咸歸隱成為神話。然而,世人更不曉得的,是碧咸長年累月如此拉弓入球和助攻,重心左腳承受無比壓力;2009年外借AC米蘭那季,35歲的他終於出事了。倒地一幕,隱藏了多少淒酸。

感謝碧咸。看他踢球,看他起跌,我也在屏幕前悄然長大。他剛出道,我在唸初中。1996年對溫布頓半場笠死一球,當時的足球雜誌《奪標》以「碧咸一戰成名」為封面故事,圖片是他張大嘴巴狂奔的傻樣子;該季開始,碧咸正式騰飛,數月後《奪標》封面也不得不說「碧咸踏上黃金大道」了。

小時候愛閱報、剪報。1998年碧咸施蒙尼結怨,2002年碧咸一腳射垮阿根廷,賽後與施蒙尼交換球衣。我把前後兩幅新聞圖片,分別貼在剪貼簿的扉頁和封底。兀自欣賞,韻味深長。

碧咸是球壇奇葩。他獨具親和力,令廣大群眾認識足球、熱愛足球;不是說他吸引無數女子看世界盃 (只為看他),而是說,他為美國足球沙漠開墾綠洲,碧咸憑藉技藝,以精妙長傳和急勁香蕉球告訴世人足球之魔力何在。而他這朵奇葩,就是奇在把定點球練得出神入化,兼且一往情深。罰球專家代有人才,但像巴西的白蘭高或卡路士,轟門有力,助攻不足;施丹、巴迪斯圖達、費高以至C朗,也一樣高超,但就是不像碧咸般修練成精。

也有人說他純粹賣樣,或者拍廣告Sell時裝不務正業。但碧咸無論在國家隊還是球會,都不時挽狂瀾於既倒。2006世界盃,英格蘭破門乏術,最後還得靠他。2001年外圍賽對希臘一仗,第93分鐘的那一球,就更堪稱第一經典。場外場內,他都是一代天驕。

別了,碧咸給我們的視覺盛宴。既勤勉不怠,又招搖誇張;既一臉傲氣,又不脫赤子稚氣。但願碧咸留給世人的,不只尖叫聲而已。

Saturday

咫尺天涯

老媽子打電話給我,煞有介事的找我談些事情。原來是想勸服老爸早些退休。六十幾歲了,還工作啥,老爸辛苦一世也該享福了罷。我問她:「你沒有和他談嗎?」她說:「他肯聽才行啊……他都不想談……」

數星期前,老媽子同樣在午膳時段來電,煞有介事的找我談些事情──原來是為老弟擔憂,三十歲了,還「冇聲氣」,叫我介紹女仔給他。我啼笑皆非:「你不自己介紹給他?你不和他談?」她說:「他肯聽才行啊……他都不想談……」

還有一次更爆笑的,我約他們周六飯聚,到了餐館門前,一看:「老弟呢?會來嗎?」爸:「我不知道啊,他在睡覺……你打去問他?…….」

大埔老家,三口子蝸居斗室,卻離天隔丈遠。這是什麼回事?

老媽可能從來沒想過,家人為什麼會不願多談?事實上,一家子二十幾年,從來就沒把「溝通」視為要緊。她是否知曉?想在二零一三年扭轉,會否太遲?

老爸退休的事,果真由我搞定了──事情還不容易,趁他來我家接孫兒,關起門,把他按在沙發上談判,因勢利導,循循善誘,向他承諾每月奉上孝敬,又教他如何找門路報報興趣班、逛逛博物館──彷彿我是退休專家似的…….

我向妻子抱怨:「什麼事情都靠我擺平……」

妻:「就是了,養個兒子就是這樣用的嘛!」

「我們幾十年後是否也會變成這樣?」

「有可能;例如打電話給立之,叫他轉告老竇,『唔該縮開隻腳』……」

「………….」

Friday

如是我教



舊生說起我。說我不教高中中文科是浪費了。

是嗎?我教初中中文、高中通識,一條老命已經拚進去了,再來高中中文,定必減壽二十年。

出道至今,除了上述兩科,我還教過初中綜合人文、初中公民教育和高補通識。說艱辛,通識無出其右;論樂趣,初中中文當屬第一。

任何高中級別科目,都得承受公開試壓力。操練試題、按考評要求剪裁教學,足以消磨學生學習興趣,以及教師的教學意志。教初中,測考壓力當然存在;初中中文,在考評和教學上不會與高中完全脫軌,但相對而言,課程範圍小,教師自由度大。除了可以按學生實況,斟酌長短,裨補闕漏,教師還可以按自己志趣,「技癢」地教學生詩詞歌賦、國史興衰、中外見聞,對酒當歌、風花雪月亦未嘗不可。

我嘛?我的中文課,單元教學、課文理解、語文運用、閱讀、作文、聆聽、默書、修辭手法之類,你可說這些就是「正事」。正事以外,我還會教他們好使好用的四字成語 (用來窒人,很爽)、五花八門的形容詞 (用來寫景、抒情,或寫美女)……聽聞有的學校,初中完全不教古文;而我,十分執著一定要定時來幾道古文篇章佳句,用來拋書包唬人也好;春風拂面,即興唸一首詩,再漫談當中的前世今生,墨客的半生滄桑;忽地板起臉孔說,恁地重要的作品,要背默!……

有時間,再來點花俏的──玩填字遊戲,玩「有口難言」,又或者忽發奇想,播一套韓國卡通,叫他們用中文描述當中劇情;又或者來一齣完全沒對白的動畫,著他們自行配音……

再不然,就是胡亂塗鴉,美其名曰「圖文並茂」──教《曹劌論戰》畫戰車,教《父子騎騾》畫騾仔,我的駭人畫功,每一次都叫孩子們笑破肚皮。教咏物抒情,課文竟沒有我至愛的〈卜算子‧詠梅〉,成何體統?談過陸游那首,再來一首大詞人的作對比──大詞人就是毛澤東了,什麼,你竟不知道毛澤東會寫詞?不行,先給大家畫個毛主席再說──

你愛國文嗎?初中,是學生打好基礎的關鍵時段。愛與不愛,精與不精,在此注定。我不曉得怎麼教、教多少,方能令我的學生全都把中文愛得海枯石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們示範,一位中文老師,可以怎樣把中文愛得海枯石爛而已。


Thursday

過盡千帆



你是何時認識林志炫的?是1991年,還是2013年?

早在初中,《認錯》一時驚豔,優客李林名動兩岸。匆匆數年卻要別去,《昨日‧今日‧永遠》告別專輯,問友人借了又借,借了再借,一再依依不捨。

那時候,CD是奢侈品,無法一張一張的追捧,只有在告別精選中一一回味。李驥外表剛烈,內心柔細;其牛黃頭和老牛腔雖然不敢恭維,但創作才華一點不遜。林志炫呢,就完全是天之驕子的模樣了,家境好,樣子──以當時的標準──長得俊,滿有學生王子的氣質。最要命的,是他高亢精純的嗓子,將假音玩得雌雄莫辨,翻空出奇。總之,就是鋒芒畢露。

除了《認錯》,《不知所措》、《有夢有朋友》、《Just for You》、《Ocean Deep》也是我的至愛。歌聲中,洋溢著年少的輕狂與輕愁。十多年後重聽,一如《Just for You》裡的歌詞:「塵封中的回憶,卻亮麗如昔」。

林氏高音確叫人屏息,然而,還是隱隱覺得他鋒芒太露,唱歌扭玩技巧,但真摯深湛的情感,還是沒有到家。

他的作品淡出了我的視線,還以為他拆伙後就沒戲了;到了今年,林志炫在國內爆紅,久違了的他,已從昔日的吟游少年變成中年漢子。樣子還是清癯如昔,只是多了一點老成持重。

過盡千帆,洗盡鉛華,林志炫一曲《煙花易冷》,超越原唱的周杰倫,唱出了洛陽伽藍的煙雨滄桑。他為自己得天獨厚的尖細嗓子,增添了幾份醇厚。

翻看資料,原來他自優客李林解散後,一直在飛昇攀躍。香港媒體形容他今年鹹魚翻生,卻不知道他在台灣一直在努力,直到今年,教大陸人一聽淚奔。

多麼感動。你是何時認識林志炫的?是1991年,還是2013年?於我,兩者皆是,兩者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