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岳陽樓記 (1)

與大師閑談,其樂無窮。大師博通古今,雖是日理萬機的副校長,卻樂於放下公務,隨時隨地與同事任心閑話。放工經過他的辦公室,叩門坐下,談天說地,談國文教學,談詩詞歌賦,談時局變幻,渾然忘卻時間已近七點。

他談起五戊班的中文課,給大家讀魯迅,讀聊齋。我跟他說,最近在中三教范仲淹〈岳陽樓記〉。

范文正〈岳陽樓記〉,行文酣暢,結構精緻,境界高遠。稱之為千古美文,亦不為過。「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賞其用字之豐富,賞其句式之自然,復賞文正公的氣魄襟懷。

中三小伙子,能細味文章行文佈局的匠心,已經不賴;要他們體會士大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操,則有點困難。不只困難,於我來說,更是有點多餘。

中國少數有理想的士大夫向來如此。憂國,憂民,天下興亡,全在己身。至於君主,是賢是愚,是盡責抑或任性,全憑撞彩。至於其他大小官吏,弄權的弄權,斂財的斂財,虐民的虐民。你有你獨自一人「進亦憂退亦憂」,我有我欺上瞞下如儀。

大師說:「你看看溫家寶,成個『現代范仲淹』咁款啊!」溫家寶,他開始令人煩厭了。令我疑惑的是,三千年來,有理想、有抱負的中國政治家,是否只能這個模樣?可不可以既能幹實事,又不必終日愁眉苦臉?可不可能上上下下行動一致,不必動輒就一人擔負天下興亡這麼辛苦?治理國家,可不可以是一幫能幹又有基本操守的凡人,而不是一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完美聖人?

英國在朝如卡梅倫、在野如文禮彬,精明幹練,雄姿英發。再看看小布殊、奧巴馬,做總統指點江山,有夠辛苦了吧,間中還可以騎單車、打籃球;總統即使去了度假,也不用「憂讒畏譏」,或者生怕兵變奪權。在白宮弄狗為樂,也心安理得,不必「後天下之樂而樂」啊。

可恃的是制度,不是個人,這是三千年來中國士大夫無法參透的盲點。望斷天涯,〈岳陽樓記〉意境再開闊,畢竟望不穿、走不出這古老河山啊。



董其昌書〈岳陽樓記〉


Thursday

羅馬的建成


餵奶習慣,不是一天建成的。

例如最初,兩安士奶,每次吃了總嘔回一安士。

例如第一個月,每隔三小時要吃一次;深夜十二點至二點,則莫名其妙變成「自助餐時間」,狼吞虎嚥,食極都唔飽。更甚者,小鬼腦子內置「自動電子跳字機」,不管你上一餐是十一點半還是十一點九,踏入十二點正重新計數,否則我喊。人情還人情,奶數要分明。

例如幾星期前,餓了哭喊十分鐘,得得得,來來來,吃奶吃不夠兩分鐘又睡著。

例如上星期,邊吃邊哭。

例如幾天前,邊吃邊拉屎。

例如由如今直至不知何時,小寶寶只知吃奶,一併吃進一大堆空氣後又不懂嘔氣,要爸媽拍背掃風,一掃就是一小時。

深夜二時。「我早就懷疑那個羅馬建城者的傳說是假的。那對孖仔啊──什麼由一隻母狼收養餵大──天下間哪有母狼那麼好心腸,還有閑工夫替人類掃風?」

「老公,餵哺母乳不像吃奶樽,不會吸入空氣,是不用掃風的。」

「............」

Wednesday

美哉崇德

美哉崇德,氣象崇隆,帽山環護,滄海淵洪,
文明孕育,丕振文風,創行新制,香海風從,
師生合作,濟濟融融,發揚光大,日進無窮!



上文不是某古人的名篇佳句,是我小學母校的校歌!

別說學生,當年能弄懂校歌的老師,我看也不會多過十位。老師教唱,略略解釋含義,我們傻傻的似懂非懂。如今憶起,倒覺歌詞典麗方正,不可多得。

當年齊集操場唱校歌,不是播音樂伴奏,而是在講台旁架設電子琴,由一位老師(好像不是音樂科的) 即席伴奏。全校師生,齊聲高歌。歌詞文字不淺,但四四成句,琅琅上口。普通小校一間,倒以「氣象崇隆」自許;地處尋常街道,卻感恩於「帽山環護,滄海淵洪」。這不是自誇,這叫自信。

山環水抱,天覆地載。我們怡然地學習,卓然地成長。就這樣,我們的小學時光,在似懂非懂間,體驗著一種莫名的莊嚴神聖。教育,本該如此。


Thursday

鄉愁


BB為什麼哭鬧了?怎樣才能叫BB止哭?誰能提供圓滿解答,都該拿諾貝爾醫學獎──或者更權威一點,「孔子醫學獎」。

嬰兒唯一表達自己的方法,是哭。嬰兒唯一的求生伎倆,是哭。嬰兒唯一不像天使之處 (撇開大便不計),是震天價響的哭。半夜三更,天要下雨,孩子要哭,誰也阻不住。但哭,也得找出個對應之法。

上媽媽會網頁,汲取媽媽聯盟的集體智慧:「風筒的噓噓聲、胡胡聲、收音機的沙沙聲,這些有助止哭,因為這些聲音對嬰兒來說,像是從前媽媽肚子裡的聲音!」

三個臭皮匠,勝過孔子獎。於是,深夜十二點,睡房裡兩個瘋人在施展傳說的『口技』:

媽媽扮風筒:「胡wewewewewe───胡胡胡胡胡wewewe──」

爸爸扮壞了的收音機:「沙沙──示示示示沙示示沙示──風騷快活人示沙沙沙沙──沙沙沙示示阿車淑梅你去了車公廟未啊沙沙沙沙───」

哭得漲紅的立之,頓時不哭了;雙眼茫然,瞠目結舌,若有所思。可能是憶起媽媽肚子裡的時光,泛起一臉莫名的鄉愁;也有可能以為眼前兩部機器是新發明的餵奶機,眼前一亮;亦可能在想──

「爸爸媽媽神經病啊?」


Monday

相依

我與內子,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共識。──或者,那不該叫「共識」──那並非經磋商或妥協得來。我們對不少事物,看法本就一致。

例如情人節。我們從來不吃這套。

例如迪士尼。對於百物騰貴的樂園和烚熟鼠頭的人偶,我們敬而遠之。

例如社交。我沒有必要帶著她亮相於友人前。她和友人的聚會,我也不必然要出席。

例如fb。我從來不熱中fb。她甚至沒有碰過。

例如家庭。我們都愛貓兒,愛植物。家居崇尚素淨。持守黃藍啡廢物回收。

例如讓座。在火車廂中,我們曾經一起動身,讓座給眼前一對公公婆婆。

例如養孩子的原則。他不可能不懂綁鞋帶。他不會五穀不分。他不會對這個社會漠然不知。還有,電玩未必好玩得過舊積木和紙皮箱。

當然,我們也會在另一些事情上有分歧,也有思考的盲點。偶爾磨蹭,不爽,誤會,冷對,也是有的。雨過自然天青。

謝謝你,八年來,歲月靜好。聆聽,溝通,互相了解,彼此發現,靈魂相依,每天如是。

六點半放工,偷偷地從葵涌去一趟MegaBox,買她喜歡的那一幅刺繡。親愛的妻子,生日快樂。

Saturday

Thursday

疑似霸權


「我這樣說確當否?──有了書信以後,萬水千山見一面的朋友難能可貴。有了電話以後,寫信給你的朋友難能可貴。有了手機短訊和電郵以後,親自打電話給你的朋友難能可貴。有了MSN以後,還會寫電郵給你的朋友難能可貴。有了面書以後呢?我不知道。可能,第一個『讚好』的朋友最難能可貴。」

「哈哈。最後一句最真啊!從前會期待收到朋友的書信,然後期待收到朋友的電郵,然後期待收到朋友的ICQ/MSN message,然後現在人們會期待得到人家的『Like』。」

「馬家輝最近寫道,按人口計,FB是世界第三大國;但他認為,沒有一個國家能令每個國民都如此鉅細無遺的交心,所以FB才是第一大國;甚至說, FB堪稱第一完美霸權!」

「但是,facebook是因為阻隔了現實的接觸,是在虛擬上的接觸,才倒過來能這樣交心啊!在現實中不會向朋友說的,倒在FB上 『我好唔開心啊!!!!』隔了一重障,才會如此的『真實』。諷刺不?」

「很諷刺啊!」

「這是因為,在虛擬世界,我們能選擇性地表達與流露。但在現實世界,很多時候我們是無法控制我們表達多少訊息。」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刻意與FB保持距離。我十分訝異於人們對FB 的死心塌地、推心置腹。我十分訝異於人們的理所當然、Take everything for granted。舉例:我和誕女的同事互相道賀,掏出手機給她看照片,她說:你一定上載了很多相片在FB是吧?彷彿那是不假思索的指定動作一樣。」

「更死心塌地的,可多著哪!」

「照你看,FB之後,網絡世界還會不會再有新猷?」

「我看,一定會有啊!」

「有人說推特可能取代FB。目前看來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還有比FB更霸權的霸權嗎?」

「我相信比較接近終極的霸權新猷,就是像Matrix那樣,在人腦裡預載了社交平台,人人都會在這平台中生活與交往。──然而,朋友,其實電影電視當初發明時,也是曾被咒罵過的。說是荼毒人心,蠱惑人心的東西。」

「這個,我想像得到。嗯,但我並不咒罵FB。我知道,對好些人來說,它有著舒緩發洩排遣寂寥的功能。但我沒有這種需要,也沒有第一時間作宣洩的必要。──我只是覺得,該對它保持戒心。我只是對任何可能佔據生活全部的東西、任何有大統一傾向的東西,保持戒心。電視,不看這台可以看別台,或者乾脆啥也不看。電腦也是。就連夫妻相處之道,亦復如是。──不是說老婆厭了可以轉台,而是說,生活不可能純由婚姻構成。兩公婆想要長長久久,就不可能廿四小時無休止共對。於我來說,工作、婚姻、家庭、任何東西,都不可以是生活的唯一,更何況是一個網頁?」

「哈哈!可以肯定的是,疑似霸權一定會繼續融入人們的生活,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缺少的部分。──對,保持戒心。機械的『械』,也有戒慎戒懼之意啊。」



P.S.

「王子猷 (王徽之) 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徬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世說新語》

Wednesday

曖昧

我常跟班中同學說:在我成長的年代,一對少男少女開始有點曖昧,至少有三大特徵。

第一,對話間開始出現「傻」字。例句:「為什麼這樣傻啊?下大雨仍在等我喲......」

第二,互相起特殊稱謂,你知我知的暗語,以至出現「小動物」名字,當中又以疊字為慣例。配合「傻」字,威力倍增。「豬」最常見,「傻雞鴨鵝」則鮮見矣。

第三,開始要管對方,尤其使用「不准」二字。例句:「我不准你和Michelle談話啊!......」

男歡女愛,自古皆然。上述觀察,由小學延續至大學校園。不知目下的九十後世代又如何?

四下無人,跟學生談起諸般「軼事」。誰和誰一起又散左阿邊個Out左好耐果個果個是狐狸精之類。我問線人甲:「你們這輩後生仔,究竟怎樣才算正式『拍拖』?『在一起』是如何界定的?」

線人甲一時不懂回答:「下?......互相承認囉,一齊『轉Status』囉!......」


P.S.

「王安豐婦常『卿』安豐。安豐曰:『婦人卿婿,於禮為不敬,後勿復爾。』婦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遂恆聽之。」

──《世說新語》


Tuesday

禾絲妮雅琪

無線新聞體育報道:「李娜打入四強,將對著世界一姐沃伊尼亞茲基。」

我一愣。哪碼子的世界一姐?是「禾絲妮雅琪」吧?

無線不枉CCTVB英名──全港主流媒體都採用「禾絲妮雅琪」,唯獨無線名字音譯北望神州唯恐不及。

語言對譯,本為溝通、認識他國文化;然而語言之間,不論語義和語音,都難求完全重疊。強求字字對譯、逐音對應,實是緣木求魚。是故翻譯,講求「信、雅、達」,靠的是靈巧與匠心。

「C朗」親切,「基斯坦奴」則故作生僻。「菲比斯」簡單直接,無線非要用冗贅的「費爾普斯」不可。國內譯者,見「P」即「普」,遇「L」必「爾」,卻不知「Phelps」的英語發音只有一個音節,乾淨俐落。普通話只四聲,不及粵語聲調豐富,這是先天不足;港譯用字靈活,中譯古板生硬,這是後天懶惰。

最佳案例當是前美國防長Ramsfeld──國內和香港都譯作「拉姆斯菲爾德」,把不發音的都套入漢字中,實是無知之舉。再看看台灣,譯作「倫斯斐」,既得其音,又能彰顯中文之博雅。那些又長又臭的「姆」啊「爾」啊「德」啊什麼的,會不會有點枉作小人?

更遑論歷任港督的優雅中譯:楊慕琦 (Mark Young)、戴麟趾 (David Trench)、葛量洪 (Alexander Grantham)、衛奕信 (David Wilson)、彭定康 (Chris Patten)。平凡英文,翻作儒雅大方的中國人名字;樹立政風,由起名開始。英國歷任政要的名字,也是由英國外交部的中國通操刀。中西交薈,增益文明,講求的是學養和誠意。

中英名字既不能強求字字相通,愚以為對譯人名時,取其簡潔、雅正、易記即可。「禾絲妮雅琪」、「沃伊尼亞茲基」,前者甜美可人,後者乾枯模糊,高下立見。中譯用字,只求方便,不求雅馴,「弗吉尼亞」為人詬病在先,今又有不男不女的「沃伊尼亞茲基」。如此硬譯,不僅是戕害外語,更是戕害國文。

翻譯是一門學問,不是一門機械。翻譯是一門藝術,不是一門政治。劣幣驅逐良幣,劣制驅逐良制;「一國兩制」云云,猶如「布波柏爾埃」 (Bubble,泡影之「正統」中譯) 矣。



《明報》8/2/2011.





Sunday

相處

孩子在眼碌碌。妻子在梳妝。我在埋首YouTube。

「我忽然之間想聽鍾鎮濤那首咩、咩咩咩啊。」

「哦。」

「風中風中,心裡冷風,吹失了夢……」

「嗯,不好聽的。呀咩咩、咩唱得比他更好聽。」

「對。」

「風中,風中,心裡冷風,吹失了夢……」是閻奕格在《星光大道》的演出。

「很好啊。她另一首,咩,咩咩咩呢?」

「嗯。來。」

「愛如潮水它將你我包圍……我再也不願見你在深夜裡買醉……」

就這樣,三口子過了一個好咩咩的早上。


Saturday

道是無晴


孩子:

爸媽和你,既熟悉,又陌生。你跟爸媽,既親密,又疏離。

熟悉,因為十個月來,媽媽每天都感受著你的脈動。陌生,因為一個月來,對你的一舉一動,都是似懂非懂。

親密,是你跟我們每天一塊兒生活,你的六七八餐大小二便眠乾睡濕,都由我們打點。疏離,是你自顧醒著睡著哭著,對我們卻一無所知。

你來到這古怪的世界,光燦燦嘈吵吵的。唯一表達自己的方法,就是哭喊。我們總結一個月來微不足道的經驗,識破了你三種哭法,四種哭因。──先是山雨欲來的連聲咳嗽,繼而像山洪暴發的惡死怒號;硬的不成就來軟的,再來一回細細長長的嗚咽,總之就是教人心疼為止……

四種哭因呢?一是肚子餓了,二是身子冷了,三是尿布濕了。四,是詐詐諦,扭扭計,呃呃騙騙要人抱……

人生真有趣啊。未學笑,先學哭。

聽說,初生嬰兒的記憶力只五至七秒;眼睛能看到的,不過二十厘米內的距離。人生真有趣啊,媽媽把你誕下來,手指仔腳指仔眼耳口鼻仔小雞雞仔,感恩地齊全了,而你卻對它們一無所知。

是以,你人生最初的一個月,是最寧靜、最純潔、最簡單、最安穩的一段時光。就在無情有思之間。

「媽媽,過去一個月,你學懂了些什麼?」

「嗯。孩子考驗了我的底線。例如忍耐的限度。你呢?」

「我嗎?看著孩子,我似乎更明白了自己。明白自己是怎樣長大過來的。」

你笑了,其實也不過是臉兒肌肉的抽動,可是我們說,你笑了。

你倚著我,其實也不過是尋找溫暖的本能,可是我們說,你嗲爸爸了。

爸媽就是如此,以成年人偏狹的角度,解讀嬰兒的一舉一動;在一些細節中,拾掇初為人父母的快樂。

道是無情卻有情。你度過了漫長又飛快的第一個月。六磅人仔,迅即升至九磅多。立之,下一個月,繼續努力。

爸爸


P.S.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蘇軾【水龍吟】

Friday

新年二三事

(一)
「兔氣揚眉」一語,令人悶出鳥來。千萬別以為是什麼新鮮物事;十二年前,金融風暴餘波未了,虎年苦過苦瓜,特首董伯於是自作聰明地發明了「虎盡甘來,兔氣揚眉」新年賀辭。結果如何,那已是歷史。啋,新年流流談董伯伯,大吉利是。


(二)
不知怎地,發叔車公廟求籤,例必成為初二頭條。無線新聞更煞有介事,找「各大政黨代表」一起解籤;最可笑的,是劉慧卿和黃國健真箇解將起來。我不便評論求籤這民間風尚是否迷信,我只著意議員的民主素質。幹嗎沒有一位能毫不猶豫地對無線記者說:「劉皇發先生不代表我們香港人,他求籤是他的事,我和我黨不予評論」?

然而,「威人威威不是威」一句,結構精奇,言簡意賅,說不定能成為2011年潮語。作威作福,剛愎自用者,終必威風掃地。看看唐英年,給八十後一番訓話,民望再插水;再看看何博士,地產賭業一把抓,臨老倒被家人耍得團團轉,一副槁木死灰的尊容,與四房虎狼之相的妻女相映成趣。想一想,車公有時也挺靈的。


(三)


妻:「......現在的小孩太遜了吧?不懂自己解決問題的嗎?」

夫:「......正所謂,信任,讓夢想成真......」



Thursday

名二子說

蘇軾,字子瞻;蘇轍,字子由。兄弟二人,與父親蘇洵,同列唐宋八大家。他們的名字,必有深義,不知蘇洵老先生是作何想?

唸會考時,中文課讀到〈曹劌論戰〉:「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劌曰:可矣。」我頓時燈泡發亮:莫非蘇洵就是讀了《左傳》,悟得二子之名?──

──軾,是車前橫木,立於軾前,自可高「瞻」遠矚;轍,是車輪痕跡,「由」轍而行,可得借鑑。

一定是這樣子了。直到近日教〈水調歌頭〉,備課時無意中發現蘇洵寫過一篇極短的〈名二子說〉: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

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蘇洵名二子之本意,遠較我猜想的深遠。他深明人情練達之道:做人豪邁恣肆,不加外飾,行走江湖,或許未能事事如意。惟有恬淡沖和,善處禍福之間,方能倖免。

車馬為貴人之物。貴賤富貧,禍福順逆之理,隱藏於車水馬龍的紅塵。全篇不滿百字,卻韻味深長,更流露出一種似喜還憂的父愛。

我沒打算向中三學生詳細說明蘇軾、蘇轍名字的深意。他們自有找無聊樂子的本事──例如,替蘇軾起英文名字,叫「So Sick」。我沒好氣地成全他們:「哪蘇轍呢?」

「So Cheap!」

Wednesday

金針獎

樂壇頒獎禮還有什麼看頭呢?大小獎項巧立名目,利益交易昭然若揭,公信力已蕩然無存。看著主持人故作神秘,「好緊張呀」的模樣,就覺倒胃。

唯一令人有點期待的,是一年一度「十大中文金曲」頒發的金針獎。還好,「金針獎」依然是公認的本地樂壇最高殊榮,代表著卓越成就和江湖地位。

港台很好。金針獎得主不局限於流行音樂人,唐滌生、香港中樂團也得到表彰。金針獎不局限於當代人,亦常追頒予逝者,如鄧麗君和陳百強。金針獎也不局限於台前,幕後功臣如顧嘉煇、黃霑、林夕、林振強,都是地位超然的泰斗。

獲金針獎的,都是芳華絕代的一哥一姐,個個都獨當一面,有著劃時代的影響力。許冠傑開粵語流行曲之風,到梅艷芳、譚詠麟、張國榮大盛,其後才有四大天王。打開iTunes,歷屆得主的作品都齊全了。鄧麗君《但願人長久》、林子祥《千億個夜晚》、徐小鳳《順流逆流》、陳百強《一生何求》,都是我成長歲月裡,以至如今放工回家途中,百聽不厭的良伴。唯汪阿姐和譚校長,則素來不喜。

然而,今年得主竟是葉蒨文,我和內子都在嘀咕,她沒有那種叱吒風雲的魅力啊。當年,她和林憶蓮頂多是打成平手;後起之秀王菲,倒走過高低起伏,成為名副其實的天后。

下一屆金針獎得主是誰,比下一屆最受歡迎男女歌手是誰,更令人期待。杜麗莎年前得獎,下一屆會否再頒給巨肺女王,例如肥媽或葉麗儀?我倒認為,追贈予家駒,向一個搖滾與追夢的時代致敬,更有價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