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投籃

我總不能確定,在Word裡一字一句設計出來的筆記或工作紙,派到學生手上之後,會落得個怎樣的命運。看見乖女孩把筆記保存得貼貼服服,上面一堆蠅頭小字全是課堂上的點點滴滴,為人師者總覺安慰;相反,工作紙給皺巴巴的搓作一團塞進抽屜,又會教人沮喪。

──看開點吧,老人家!你執於形相,我念太重;把筆記等同於知識,把工作紙等同於學習,也是一種虛妄。

即使學生把它們丟了,又怎地?「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要是有朝一天,有大男孩能援引《金剛經》作解釋,不是該額手稱慶嗎?



Saturday

On Education

"Tell me and I will forget.
Show me and I may not remember.
Involve me and I will understand. "

Benjamin Franklin


Wednesday

小夫

甲班的女孩說我樣子像小夫,索性這樣稱呼我,還送我這變臉兒小夫曲別針。小夫,在我的時代叫「牙擦仔」或「阿福」;究竟她們是說我可愛、說我牙擦、說我尖嘴猴腮冇黎貴格,還是其他?天曉得。


Friday

(一)
我從小房子領回一張黃紙一張白紙,師傅就把車子停在門外。還打算故作神秘叫師傅猜上一猜,誰知他笑道:「行出來就知pass啦!fail是一黃兩白的嘛!」我向他道謝,他說:「多咩謝丫!」一場歷時四個月的噩夢就此結束了。


(二)
我跟朋友抱怨說,師傅好惡。朋友應道,哪個教車師傅不惡的?人人都很燥底。

他用上極多的助語詞,例如「X你你咁樣死X左好耐喇」、「咁轉法X硬街喇」、「X!又唔係叻過人,行多次喇!」

他給的指示不算十分清晰,甚至有前後矛盾,「咁你自己要識變通架嘛!自己Feel下啦!」

他有時不吭一聲,任由你犯錯,把車子停定後,才像風筒般呼呼呼罵人。

我當教師。平時罵人也不算少了,但我不同,我不能用助語詞,也不能任意侮辱學生的人格。

我太久沒有好好當學生了。他罵,我就靜默。沉住氣。活到這年頭,有什麼好逃避的?有什麼氣是嚥不下的?虛心求教,罵就罵吧,罵完還得鼓起勇氣問個明白。

馬路如戰場。小巴佬、的士佬,有理無理從後「一巴冚埋黎」。死靚仔、肥師奶,眉也不皺就衝過對岸。再想想車子裡安坐的妻兒,性命就在自己手裡。想到日後,路上的危機和重壓,師傅的口水也不算什麼。我摸不清,師傅的燥底是性格、是自然,還是偽小人真君子,還是其他。總之,我知道我要感謝他。

「駕御」這個「御」字,殊不簡單。


(三)
我跟師傅說起,葵盛圍最近修路,雙線收窄變單線。師傅說:「你管他的?你就是要令自己能夠應付任何情況!」這句話,擲地有聲。


(四)
一知道我要在葵盛圍考路試,我就決定,回去坦坦白白跟學生說。與其被人發現做學神,不如一早就叫大家小心過路。──或者,有仇報仇。

感謝戊班同學的鼓勵。聽說,某君在窗前看著我下車。你可以將之解讀為:某君上課果然很不專心。


(五)
爸爸從前跑馬路做貨運。我和弟弟放大假時,都得抽空跟車送貨,幫輕一點。可以說,我們兄弟倆都是一輛客貨車養大的。

坐到司機位,別有一番滋味。對於將為人父的我,這不無象徵意義。

弟弟自小酷愛機械,考車牌一take過自然不在話下。英氣的岳父大人呢,咳咳,原來他當年考了四次才成功。當然,小婿沒有自大的份兒。

老爸透露,原來當年也要考兩次。臨考一晚,駛到沒有欄河的觀塘碼頭,自己用油漆髹一個泊位來反覆練習;師傅只安坐一旁,冷冷地拋下一句:「別跌落海!」……。

幸好他沒有跌落海。不然世上就沒有我了。




Thursday

To: 約翰尼



「當時如果沒有什麼
當時如果擁有什麼
又會怎樣」


波瀾壯闊



800人大合唱,重回天空之城,波瀾壯闊,激盪人心。此之謂經典矣。


Wednesday

It's only words

設計好一堂課,再為下一節做伏筆。這需要時間。

寫好一份教材,供全級使用。這需要時間。

改好一疊41篇作文、一疊28篇通識功課,這需要時間。

籌備好一項活動,替最壞作打算。這需要時間。

了解一名搗鬼學生的想法,聆聽他內裡不為人知的陰暗和光明。這需要時間。

幹到某個年頭,看破以上一切,再也花不起時間細意琢磨。這,或者也需要一點時間。



Tuesday

長大


我和太太要添孩子了。表妹在美國,堂妹在國內,都結婚了。那次我們回廣州吃喜酒,我說,你把二哥甩在後面了。

二哥,他兀自享受著攝影、龍舟、汽車和智能手機的生活哪。至於媽媽,臉上添了皺紋,但為人單純,白頭髮倒沒一根。

一閃,拍下這張照片,再一閃,父母就把這麼一對兄弟帶大。長牙齒的,是我們。掉牙齒的,是爸爸。時維一九八四。



Saturday

唏噓


有時候,我會站在一樓走廊,憑欄良久,看著操場上的孩子上體育課,或者進行田徑訓練。

我是說不出的羡慕啊。唸書時,母校體育科伍老師真是頹極了。──或用現在的說法,Hea爆了。

體育課是怎樣上的?伍Sir取鑰匙開PE Room,我們湧入取波,旋即到去校園附近的街場,七打七鬥個不亦樂乎。

某一次,球場中央明明有棚架工程,我們不識死,照踢可也。棚架工人罵:「乜X野老師,唔管學生!」說話沒給伍Sir聽見,他在老遠的看台上坐著,與不愛活動的男生,閑聊,納涼。

阿Sir給的自由我們喜歡,但自由以外的東西就一概從缺。

聽約翰尼憶述,伍Sir原來也兼教中史。他上課是老實不客氣的──舒服地端坐著,把教科書上印著的字,原原本本唸一遍,不講解,不搞Gag,不提問,不給功課。──還有更重要的,準時下課。

「真──的──如──此??」我問。

「不止如此──他連注釋裡的句子都是照唸一次的!!」約翰尼答。

伍Sir是典型「等退休人士」。聽聞咱中學畢業不久,他就移民外國了。──噯,我又想起一事──母校是沒有「田徑校隊」的,只有「田徑代表隊」。我們沒有任何常規訓練。每逢大埔學界賽、教區聯校運動會,我們這些校內拿過獎牌的,便臨時「徵召入伍」,每人獲派一件背心,空槍上陣。──醜怪的黃色背心,連校徽都沒有──請注意,天主教教區聯校運動會,十二月舉行,氣溫十二度,在U形兜風的小西灣運動場。

──哎。往事如煙,教人不勝唏噓啊。看著眼前威武的教練,滿場的跨欄杆、雪糕筒,精壯的男孩女孩,朗朗的笑聲,出神良久,胡思亂想。年輕時若非如此,其實又會如何?我會不會變成一名叱吒風雲的筋肉健將,還去了參加亞運?我該埋怨以前沒人給我好好的栽培,還是該指望自己好好去闖練?抑或,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這些胡思亂想通常都不會超過三分鐘。路經走廊,駐足凝望,微笑步回教員室,在紙堆裡繼續耕田。我跟小妮子談起我愛看大家上體育課,她竟把我說成樓上變態佬:「像一位怪叔叔......」呃呃呃,太冤了,怪叔叔是另有其人哪……



如是

這是我第三次獲邀演講。應教育局之邀,講通識中國單元的課業設計。

李博士介紹我們是「四位資深通識老師」。黃、陳、李三位高頭大馬的中年男人都是我前輩,而我不過幾年貨仔。

待會的開場白,要不要澄清一下,自謙一番?到洗手間洗個臉,轉念一想,算了吧。一開場,單刀直入,如何出題,如何評改。其餘廢話少講。

三位前輩,學識淵博,中國古今,教學方略,了然於胸。我壓軸出場,把學生的功課答卷,以及我寫的一堆蠅頭小字,組織一下,投映出來給大家參詳參詳。中心思想是:出題,改文,要細心。確保每次做功課、派功課,學生都有所廣益。如此而已。

我最年輕。我唯一能拿出來給在座二百位同工看的,就只有這一點點信念和蠻勁。如此而已。



Thursday


「海關督察把肝臟捐給同袍啊......你說,你願意把器官捐贈給教育界的同工嗎?」

「願意。」

「即使是學校裡最討厭的同事?」

「願意。但不會捐給教育局的人。」

「為什麼?」

「第一,教育局的人不是『教育界同工』。第二,我天天都頂教育局個肺,我怎可能把自己的器官都給了他們?」


Tuesday

通識教育,與「凡人」何干?


筆者曾任教高補通識。某學生於中七開學找我,表示打算退修,又云自己不過是「普通學生」,對那些政治、民生課題提不起勁。我笑問:哪你對什麼有興趣?答曰:打機。

好了,新高中通識成為必修,退選無門。也曾有同學抱怨:最低工資?停車熄匙?能源外交?我不過「平凡」中學生一名,又沒打算當香港特首、美國總統,要我思考政治議題、國際大局?「玩我咩阿Sir」?

同學們,通識三年必修,如果想不通這點,恐怕您會讀得相當辛苦,「拉牛上樹」。我的意見如下:

其一,通識科涉及的議題,都是活生生的現實。議題可大可小,但只要花多點想像力、聯想力,都可以在一己貼身生活中找到印證。立法會選舉,與貴班的班長、班會產生辦法,有何異同?中國的權力結構,跟你家裡爸爸媽媽的「決策程序」,是否有相通之處?(在你兒時向父母撒嬌買玩具時,相信也看出端倪罷?)特區政府理財,訂定緩急輕重,搞民生、搞亞運,都要花錢;與你自己相比,吃飯、打機、買點數卡、買漫畫、買禮物給女友,誰更高明?

就連細聽中國外交方針,毛主席說「打倒美帝走狗」,小平同志則道「永不當頭」,也可能對你與貴班同學和平共處,大有啟發呢!

其二,通識科強調多角度思考,常請同學扮演各界人士;更甚者,是超越「持分者」一己考慮,從更高層次的「公共角度」去想問題。今天你是別人的子女,他朝你是別人的丈夫妻子;今天你嫌公公婆婆嘮叨,難保他朝你當了公公婆婆會加倍嘮叨。所謂「平凡中學生」,不過是你一生中其中一個角色。人生在世,學習投入角色,進而學習易地而處,聆聽別人,可謂受用終身啊。

《孟子》:「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我則道:通識何必曰「利」?沒錯,通識科無法助你打機「升呢」無往而不利;然而,退一步想,此科如能磨「利」你的意志,磨「利」你的眼光,「利」亦在其中矣。


20/10/2010,《星島日報‧通識大全》


Sunday


「唏,朋友,告訴你──教育局招聘督學,我已應徵了!.......」

「!!!───你!!!......」

「哈哈!」

「你!你給我站進去!塑膠那邊!」

「......廢紙那邊可不可以?」


Friday

晶瑩


誰會像我一樣享受著這場灰濛的天雨?傘下獨行,衣裳單薄,不冷也不暖,無喜也無憂,總之就是恰到好處。

早已決定今天要提早下班,離開夙夜憂歎的教員室案頭。到頭來,什麼都不算什麼;在歸程的巴士下層某座位,做個透明的無名氏,我是我又不是我。

耳畔是新買的Olivia《夏夜晚風》。琴音如雨,雨如水晶,容讓我融化,世界只剩她的歌聲。我的天,努力工作所為著的,就是能理得心安地,享受一個晶瑩如淚的下雨天。



Thursday

前世今生


小妮子竟兀自認真鑽研起中國歷史來,還問起一堆教科書答不來的問題:「興滅繼絕」是什麼意思?「分封諸侯」是怎樣分法?孔子真的這麼了解周公嗎?打仗為什麼用戰車?以至,紂王身邊究竟有多少隻妖精?…….

不必修讀歷史科;三世流轉,煙水兩忘,愛歷史是自然而然的夢縈魂牽。不必嘮嘮叨叨搞國民教育;江山如畫,地闊天長,獨個兒漫遊也自有綿綿的趣味。

我告訴她,小時候泡兒童圖書館,看來這麼一個傳說:「隋煬帝楊廣有個愛妃叫朱貴兒。楊廣病了,貴兒剜下手上一塊肉給他補補身。楊廣病好了,十分感動,與她約定生生世世結為夫妻。但楊廣沉迷女色玩樂亡國,人所共知。後來到了唐朝,唐玄宗有一次夢見自己變了做一個美女,又夢見楊貴妃坐在龍椅上變了男人。故事是想說:楊廣投胎做了楊貴妃;貴兒投胎變成唐玄宗。但結果也一樣,楊貴妃敗掉唐玄宗的江山。」

這個故事,其實穿鑿附會得十分離譜。「離譜的也十分有趣啊。」

「哈哈,你覺得有趣就好。如今我去過幾次兒童圖書館,也找不回這本書了。」

「那麼,該是你在發夢吧!」

「................」


P.S.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莊子‧齊物論》


Tuesday

淡雅

遠的不說,現代作家的優秀文筆,夠我們學八輩子了。余光中《沙田山居》:

「書齋外面是陽台,陽台外面是海,是山,海是碧湛湛的一彎,山是青鬱鬱的連環。山外有山,最遠的翠微淡成一裊青煙,忽焉似有,再顧若無,那便是,大陸的莽莽蒼蒼了。日月閒閒,有的是時間與空間。一覽不盡的青山綠水,馬遠夏圭的長幅橫披,任風吹,任鷹飛,任渺渺之目舒展來回,而我在其中俯仰天地,呼吸晨昏,竟已有十八個月了,十八個月,也就是說,重九的陶菊已經兩開,中秋的蘇月已經圓過兩次了。」

行文淡雅,意境悠遠,更有意無意地暗含押韻,讀之如行雲流水。功力,可以累積;技法,可以模仿;一顆文心、一雙慧眼、一抹灑脫胸懷,無可強求,只能反求諸己了。


Mon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