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問題少女

小妮子:「為什麼恨要用『飲』的?」

老頭子:「啊這個我不知道呵。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肚子裡的恨,自己才最清楚。」

「那為什麼上輩子混了骨頭今輩子要看對方不順眼?」

「你問的東西越來越難答!這句無非是比喻罷了。生死二事至大,葬而骨頭相混,死亦不寧;故以撈亂骨頭比喻交惡。」

「那被鞭屍嚴重還是搞混骨頭嚴重?」

「其實搞混骨頭不過是比喻──或意外,但鞭屍是真有其事,甚至是一種不成文的侮辱方法。伍子胥就曾鞭楚王的屍。」

「那麼,龜蛋怎麼由王八蛋變做龜的?」

「王八即是水魚,正名叫『鱉』,樣子和龜相像。」

「那麼為什麼『裝假狗』會叫裝假狗,不叫假貓假豬或是其他?」

「唉……………………我不知道!!!!」


Friday

破格

嘉端:

這個所謂「大學中文習作」怎樣弄來的?「軍人們唱着豪邁的歌聲,浩浩蕩蕩地從戰地凱旋歸來」──軍人「唱」著「歌聲」,兩詞不搭配,這個顯而易見。

「我們必須有戰勝艱巨任務的勇氣和決心」──「艱巨任務」不是用來「戰勝」的,而是用來「完成」的。

「屋裡堆滿了人,說話不方便,我們還是到外面談」──說屋子「堆」滿人,文法上搭配不當,但又不能一概而論。要是拜年來了一「堆」討厭的怪表哥醜表姐,說他們「堆滿屋」也不為過。

這些病句好玩之處,就是要測試自己有多小心謹慎。中文的遣詞造句,講求用字精準。前言不對後語,牛頭不搭馬嘴,是很壞的習慣。小心檢視詞彙的配搭,是一種很好的邏輯思維訓練。

可是,上乘的中文,在文法章法以外,更講求創新、突破,憑涵養和匠心,另闢蹊徑,別樹一幟。

論用字之妙,不能不提王安石詩《泊船瓜洲》。「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綠」字破格活作動詞用,比用「到」、「滿」二字更佳。論比喻之妙,要數張九齡的《賦得自君之出矣》:「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以月喻人,清新可喜。古人錘煉文句,斟酌用字,甚至為修改或增刪一個字而大費周章;歐陽修、韓愈、賈島、高適等人,都有「一字師」故事傳世。

遠的不說,說回近的。周杰倫的御用填詞人方文山,也是一位藝高人膽大的神手,他能寫出「一壺漂泊」、「一盞離愁」這種詞來。翻空出奇,考膽識,更考功力。夠薑否?



Tuesday


「......下一世,我也想做貓......」

「你配麼?你積夠八輩子陰德沒有?」

Sunday

青春

Boy's Grade A 200m final. VC Sports Meet, Oct 1999.



運動會。啊我多麼懷念運動會。

母校的運動會,知禮行仁四社,台上各有風姿,口號隊打氣之聲震天價響。我們,有全大埔最強的啦啦隊表演,後空翻、拱橋、踢腿、飛天,看得一班青頭仔嘩嘩聲。

我曾是行社社長。我的強項是短跑,100米、200米都拿過冠軍;4X100米、4X400米甚至10X200米接力,就更不在話下。

可惜就是從未曾在同一屆摘下兩面個人金牌。那時有一位明哥仔,比我小一年。骨格精奇,是當時的不敗速龍。有他在,我就一直倒霉。咱二人互有勝敗,終究是他技高一籌。

當年的規矩,拿兩面金牌,即獲組別全場冠軍。中七了,最後一年,把心一橫,放棄100米,力圖連奪200米和400米。詎料400米只能得第二。200米決賽,成為我、明哥仔和華哥三人最後一次對決,我在最後一刻突前衝線。痛快淋漓,至今不忘。

明哥仔呢,他在100米決賽用力過猛,手肘「鋤」中自己的胸口,倒在終點前五米,輸掉了。

世事,往往如此。

不大不小的戰爭,不多不少的遺憾,教人耿耿於懷了好幾年。這些,卻也是一生甜蜜溫暖的回憶。

了知人生何處不是戰場,更大更具意義的榮譽與成就,在前方等著您去追尋。這是成長的一重境界。再過一些日子,了知榮譽與成就皆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青春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是另一重境界。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我校的健兒訓練有素,體格魁梧;而小妮子,也像一陣風般跑入決賽。起跑線上,我對著她唏噓地唱:「唉…..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喲…..」小妮子「呃呃......」報以乾笑,眼神像看見了史前恐龍。


Wednesday

鞠政




中文課本裡有一篇《古代足球》,談的是足球如何源於中國。──相傳黃帝打敗蚩尤,拿他的胃出來實草給兵士當球來踢。漢代,蹴鞠已有雛型,成為軍旅日常訓練一環。宋朝,蹴鞠大盛,踢法和用球均有革新。呃,文末,自然也不得不提《水滸》中的高俅先生。

可是啊,文章竟沒提及李尤的《鞠城銘》。必須花點工夫,給孩子介紹一下:


圓鞠方牆,倣象陰陽。
法月衡對,二六相當。
建長立平,其例有常。
不以親疏,不有阿私。
端心平意,莫怨其非。
鞠政由然,況乎執機!


看哪──早在東漢,《鞠城銘》已界定何謂公平競技,點明足球的微言大義。足球不只是運動,也是精神層面的鍛煉,更可以是道德生活的借鏡、公民社會的根基。

李尤對足球的美好祝願,還有對國家大政的冀盼,如今都沒有成真。國家男足,出國友賽打架,下場四蹄發軟,完場嫖賭飲吹。中國足球,貪污成風,也早已腐爛淨盡。

中國人胡吹大氣「足球是我國發明」、「申辦2022世界盃」之前,不如先讀一讀這首東漢的《鞠城銘》,再想想,不如多花二千年,申辦4022那屆罷?





Monday

三博士

城市裡,有三種業者叫人肅然起敬。他們是補鞋匠、鐘錶師傅,以及縫紉改衣店的肥師奶。為表誠敬,謹此奉之為「東方三博士」。

在破舊商場暗角,租一個豆腐膶舖位,靜靜地幹活兒。店子擠得不能再擠,層層疊疊,堆滿物事。各式妙用的家生,一袋二袋改好未改好的衣服,一雙兩雙待修待補的鞋子。在博士眼中,店子亂中有序;在你眼中,任你隨手撿一件,瞠目結舌,說不出名字來。

他們三者,日常生意不多,做一宗生意,掙三十元四十塊。可是你卻千萬不能以貴客自居,對他們頤指氣使。是你自己有求於博士──手錶失靈,褲子破襠,皮鞋穿洞,你手忙腳亂滿頭大汗;三博士端起一看,也不消多打量。話也不多,只著你十分鐘半小時後再來取回。

是他們令你珍愛之物,妙手回春。是他們提醒你,曾經有過一個物力維艱的老時代,一事一物得來不易,沒有貪新忘舊的餘地。任外面的世界,三個月換一次手機世代,一星期變一回型格潮流。在破落商場的一角,他們靜候如燈塔。敲槌聲,衣車聲,滴答聲,聲聲入耳,沒入地老天荒。

一門手藝,一片匠心。感謝東方三博士。


Sunday

夕涼

涼風有信。乘著秋意,即興教孩子這首《夏日南亭懷辛大》: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髮乘夕涼,開軒臥閑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讀孟浩然、王維,深得田園詩趣。我問孩子們,你懂得欣賞古人情趣嗎?你試試逐句逐句,比對於你自己的生活試試看?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你可曾有此閑工夫,欣賞過黃昏夕照?」多咀仔說:「有時五六點在睡午覺......」

散髮乘夕涼,開軒臥閑敞──「大家夏天會否打開全部窗戶納涼?」「不會!我們是關窗開冷氣的!」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大家打開家中窗戶,會嗅到什麼?」「屎渠味!」「哪麼『滴滴滴』是什麼聲響?」「冷氣機滴水!」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得閑會彈下琴嗎?」「傻的!有空當然是打機啦!」「那麼見朋友呢?」「傻的!on住line的嘛!」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你們會掛念一位朋友,夜半夢著他嗎?」「啋!搞基咩!」

愛閑適,愛大自然,愛朋友。在今日香港,是否太過曲高和寡?


Saturday

口述歷史

回老家吃飯,新聞台報道五中全會。「習近平會否做軍委副主席,為接班造勢?」

「超!習近平不過靠老竇餘蔭罷了,」老爸嗤之以鼻。「他比我還要小呢!文革時,我是第二批上山下鄉的,他是第三批!」

「當年做紅衛兵滋味如何?」「玩囉,大家都是當玩的。文革呢,其實只不過是最高層兩班人在鬥罷了,下面的紅衛兵不過是頭腦發熱的棋子,聽憑幕後操弄。」

「哪你那時究竟做什麼的?」「去鬥人,也有去保人。譬如一隊紅衛兵去鬥某人,某人向我們求情,我們就去保他。背後聽老大指揮。第二天對面找雙倍人來鬥他,我們就出三倍!」

「有沒有鬥死了習仲勛?」「沒有哪,鄧小平平反了,習仲勛自然也沒事。」老爸呷一口啤酒。「習近平還細我幾屆啊,哼,要不是我來了香港,國家主席就是我來當啦!呵呵呵!」

我笑。我肯定那杯黑啤只呷了一口,老爸酒精沒有超標。


Friday

統戰

教通識「現代中國」單元,沒想像中難。「改革開放」看似龐雜;只消給他們比對一下毛時代計劃經濟的荒唐,鄧時代如何「回歸常識」就豁然明白了。一大堆黨政機關,人大政協國務院政治局什麼的,也看似結構恢宏;畫畫圖,舉舉例,理論上的最高權力機關不過是橡皮圖章,黨政軍合一充滿社會主義優越性,效率超高多快好省。要讀懂,有啥困難?

某段資料提到「跟著統戰部,處處有照顧;跟著商務部,準成萬元戶」,同學問:什麼是統戰部?

「統戰部是國務院一個部門,負責『統戰』工作。『統戰』是什麼?『統一戰線』之謂也。招呼朋友,打擊敵人,聯結大多數,孤立極少數,背後要做大量工作,這就叫統戰了。」我在黑板上隨手寫下幾個名字:「中共」、「民建聯」、「民主黨」、「社民連」。「譬如──只是譬如,中共心中誰才是最大敵人?」

「社民連!」好,我把「戰線」劃起來,孤立「一小撮人」;再在附近寫下「日本」二字。「假設而已──現在該怎樣做?」

「拉攏社民連,打擊日本仔!」

我把「戰線」延長,再在附近寫下「外星人」三字。「現在呢?」

同學果然是舉一反三兼根正苗紅,立即大叫:「與外星人結盟!繼續打倒日本仔!」…….

孫局長,我的國情教育還不賴吧?


Thursday

如是


富貴於我如浮雲,
失眠於我如天崩。
肚餓於我如地震,
案頭於我如山墳。


Tuesday

It's only words

「教書。養孩子。養一隻曳貓曳貓頑皮還要生牠的氣。我覺得我已把最蠢最笨最戇居的事都做齊了。」

「不。你還未買樓。」



Monday

求仁

「從我個人角度而言,我感到,在一個獨裁社會裡,你必須有坐牢的準備。如果你要做個誠實的人,為改善人權鬥爭,為言論自由鬥爭......坐牢就是你的承諾之一,沒什麼好抱怨的。」
──劉曉波,2007年CNN訪問



Saturday

俠客行




放工回家,山長水遠。坐到巴士一角,啟動「武俠」playlist。戴上耳筒,一校的江湖恩怨,一天的愛恨情仇,輕拋劍外,盡化煙雲。

先來《射雕》。羅文甄妮兩大巨肺,《世間始終你好》夠直率,《問誰領風騷》夠霸氣。再來《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台視的《刀劍若夢》、《倆倆相忘》,氣勢沛然,雄渾酣暢;八十年代關正傑的《萬水千山縱橫》、《兩忘煙水裡》,柔情綿綿,意境遙深。

武俠世界,由顧嘉煇的曲、黃霑的詞織成。顧曲簡明,霑詞慧黠。《萬》《兩》二曲,該是黃霑填詞巔峰之作,「豪氣吞吐風雷,飲下霜杯雪盞」,「塞外約,枕畔詩,心中也留多少醉」,暗合宋詞情韻,更精巧地嵌入《天龍》回目。香江有一黃霑,幸矣。

常聽說劉德華、陳玉蓮演的《神雕》才是真經典。2006年,黃曉明、劉亦菲演的也不賴哦,還來一曲復刻版《情義兩心堅》,劉德華首次主唱,大有「十六年後在此相會」的楊過式滄桑。九十年代,無線也找過古天樂、李若彤主演,炮製一曲《神話情話》,始終不及《情義兩心堅》般小巧精緻。

1992年,徐克電影《東方不敗》,林青霞絕艷一時。黃霑再顯神通,作曲作詞不過彈指之間,為《滄海一聲笑》譜出姊妹作《只記今朝笑》,其曲婀娜多姿,美不勝收。

至於古龍小說與改編電視劇,楚留香、陸小鳳、小李飛刀,風格浮艷,非我所喜。自命風流的鄭少秋,唱《楚留香》、《誓要入刀山》,雖有大俠之氣,仍有「扮哂野」之造作。

「就讓浮名,輕拋劍外,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多麼壯闊,多麼慷慨,好,就把勞什子功課試卷教案什麼的都拋入絕情谷吧,笑傲江湖,兩袖清風──風你個頭,落車回家了,今晚還要趕工備課哪。


Friday

可敬,可恥



劉曉波先生得了諾貝爾和平獎。我不知該喜悅還是悲哀,總之就是想哭。

再看劉霞女士,清瘦的臉,顫抖著的聲音,以及家門前如臨大敵的公安,就更加心酸。

劉曉波先生,是廣場上的君子,是神州大地的真男人。六四至今,一路走來,擇善固執,鐵骨錚錚。如黑暗中的明燭,微弱,卻耀不可當。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頒給極權鐵腕下可敬的鬥士──哈維爾、曼德拉、昂山素姬。好了,中國崛起,吐氣揚眉,如今名正言順,與鐵幕捷克、種族隔離的南非、緬甸蠻軍政府並列,做個流氓國家大阿哥。

中國跑去找挪威政府示威,牛頭不搭馬嘴,其氣急敗壞,貽笑天下。人家委員會按照普世價值觀行事,超越國界和政治考量,更不受挪威政府左右。中國根壓兒不明白這種獨立精神──在她眼中,沒法操控結果的選舉,根本是匪夷所思。──什麼什麼委員會,怎可能沒有黨委書記的?

我們談的是諾貝爾獎,談的是普世權威,中國卻在說什麼「中挪關係」這種片面的利益計算。還是委員會主席說得好:要擔心的是中國自己啊,省點力氣,想想自己國際形象和聲譽吧。

中國的外交官,更可笑地向諾貝爾委員會說三道四,為「諾貝爾原意」「釋法」一番,乍聽還以為諾貝爾是馬克思或鄧小平。中國要是不爽,打甚鳥緊?在這個既自命不凡、又愛山寨貨的大國,自己弄個公信力爆燈的頒獎禮,獨立自主,不就成了?

就叫「裸背爾和諧獎」吧,頒給國內「締造和諧社會」的公安武警王大軍或李建國;再玩大一點,追頒給殺人如麻的波爾布特、餓死人民瘟臭屋的金正日,表揚他們「節省地球人口有功」──既可無視西方嘴臉,又可赤裸裸地展示中國特色的科學發展觀,符合「裸背爾」原意。

夠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