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如舊



親愛的孩子:

媽媽的肚子已大得無以復加了。今天是十二月卅一日大除夕,看來你當不成元旦寶寶了。但,這毫不打緊。你自有你的步伐,你自有你獨一無二的元旦。

(當元旦寶寶有得上電視,有大利是一封。聽聞別人的爸媽為著趕元旦,花錢與醫生約好元旦剖腹生BB;可是哪,你要曉得,你爸媽都不愛趁墟。)

媽媽安坐沙發上,撫著肚子,忽地說:咦,聖誕過了哪?我們倆趁著放假,諸事紛繁,新年將臨也渾然不知。但,這似乎也毫不要緊。我們自有我們的步伐。只要有目標,有決心,每一刻都是重生一刻,每一天都可以是送舊迎新。

窗前,晾滿了你的簇新的衣物,除了一件──中下方的夾衣,是你奶奶不知從哪兒翻箱倒篋弄來的。是爸爸一歲時的夾衣。說不定,奶奶的床下底還有什麼珍藏著的好東西哪。

別人說: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對咱們來說,可能要改一改。

新年快樂!

你的

爸爸

Thursday

清空


清空家當的一刻,房子驀然變回純粹的「單位」。遷出的哀愁,與最初遷入的欣喜,一時重疊。


──多情應笑我。沒有香港人會跟一個單位談情的。

Wednesday

此心安處是吾鄉


聖誕假期,一鼓作氣,把兩年來一起生活的大小家當,裝成二十七個大箱子小箱子。

一碗一碟,一絲一塵,都有我們生活的味道和印記。移開大櫃,櫃底發現貓糧屑和大量飲管;清空廚房,有從未開封的漂亮餐具;牆壁、房門,妻子親手設計的照片拼圖,完好地貼在白紙上移走。幸好,目前為止,屋角還沒發現昆蟲碎屍。

感謝這兒。我在這兒開始第一頭家。一絲一點的建立與維護。與內子笑談天下,煮飯洗衫養曳貓;在書桌前熬無數個夜晚;請父母吃一頓火鍋;挑燈夜讀,過三個安樂暑假;招持老友看世盃,大呼小叫不亦樂乎。

我是個感情脆弱的住家男人。房子空了,兀自傷感。一個人留守至最後,執拾物事至凌晨,筋疲力盡。

孩子,一切都是為了你。爸爸嘮叨要孩子堅強、獨立,其實也不過是提醒自己而已。三人一貓,迎向未知的他方。相信,此心安處是吾鄉。


瑩白

餅兄:

你也有相同的感受嗎?每天宿命似的起床,大白天拚命幹活,一分一秒都給填滿。排定的、常規的、突發的、偶發的事情,都做滿了;焦慮、重壓、不忿、疲乏,都齊全了。回家吃飯,稍事休息,轉眼就十二點;明明人已累極,明明睡眠值千金,還是會睹氣,不甘就此閉上雙目。寧願在客廳,亮著一盞幽暗的燈,躺到沙發上發獃。聆聽大化的律動,任思緒沒入黑夜,彷彿這一刻,才是純粹的存在。

願每一天,都能擁抱一次空白,仿如太虛空茫的一片瑩白。


Tuesday

It's only words

"Choice is an illusion, created between those with power, and those without. "

The Matrix Reloaded


Monday

Wedding Songs

「你會在婚宴選用哪一首歌曲?」什麼「一首」?兩年前的婚禮,咱們一口氣用上十四首呢。




(1) "I Will Follow Him" from Sister Act
簽署婚書時,兒童歌詠團合唱的是這首I Will Follow Him──這首歌可以正經八百地唱,亦可以像《修女也瘋狂》裡,配合強烈節拍,來個普天同慶。小孩子們之前沒唱過此曲,專誠為我們練習獻唱,好生感激。


(2) 陳百強《漣漪》
播放結婚照時,伴隨著的便是《漣漪》。多少年過去,前奏的幾下鋼琴聲,仿如優美的漣漪,還是教人心動。


(3) Jimmy Durante, "Make Someone Happy"
愛情經典Sleepless in Seattle片尾曲。人們總誤以為那是Louis Armstrong,其實不是。"It's so important to make someone happy, make just one, someone happy....."


(4) 細川綾子, "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
(5) Joseph &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 OST, "Any Dream Will Do"
人生如夢。時至今日,內子坐在沙發上打盹,醒來也會告訴我:「我做了一個夢仔……」


(6, 7) 盧冠廷《陪著你走》《愛是這樣甜》
陪著你走,盧盧和唐書琛切切實實地做到了。多麼容易,又多麼艱辛。


(8) 阿牛《大肚腩》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肚腩,你是否對我意興闌珊……」不用「有一天」了,肚腩說有就有了。


(9) 林子祥《分分鐘需要你》
肉麻的代名詞。


(10) 黃耀明《小王子》
集幸福、華麗、夢幻、寵愛於一身。


(11) Evita OST, “On This Night of a Thousand Stars”
一如當年我們在倫敦的冬夜,星星堆滿天。


(12) 陳昇《不再讓你孤單》
這首歌,曾經隔著IDD聽筒,越洋唱過。


(13) The Nutcracker--Waltz
咱們對古典音樂不是很熟悉,純是想附庸風雅,為酒會搞搞氣氛而已。




(14) Nat King Cole & Natalie Cole, “Unforgettable”
生活裡好些東西,忘不了。生活裡好些東西,忘了。在倆倆相忘與終身不忘之間,我們輕快地度過了婚後這兩年。


Saturday

牽手


18 Dec 2010. Picture by Cathy Chan.


第一次當兄弟,奉獻一整天,全天候服侍一對璧人。深宵一點才回家,筋疲力竭,頭痛欲裂。回想兩年前自己的婚禮,龍仔、生哥、芳、小月、小琳他們,以及今天的男主角餅兄,也是一樣替咱們打點好一切;我和太太毫不操心,唯一負責的就是笑笑笑、拍照和接受掌聲。

伍牧師說:結婚不是二人攀上高峰,而是登上高原。高峰之後要回落;高原,卻是另一境界,前面,是結伴開闢的新天新地。餅兄,二人攜手,憑高眺遠,人生如此,不亦壯哉?

世伯嫁女,千萬個不捨哭做一團的模樣,我家岳丈大人兩年前不也如此?接新娘,敬茶,行禮,飲宴,祝酒,送客。還有翌日掙扎著起床歸還華衣麗服;還有以後,日復一日的牽手。眾人的相同體驗,每個人所品嚐的,既一樣又不一樣。我和餅兄是大學同學;在一生的課題裡,我們將會是一輩子的同學。

十年前認識餅兄;餅兄高大威猛,好學好問,只是有時會優柔寡斷一些;嬌小玲瓏的嫂子,卻能補其不足,把這個督察先生管得貼服。

問世間情是何物?便是一物治一物。愚弟謹賀。

Thursday

歲月蒼茫




因著《空凳》,最近不可救藥地一股腦兒聽夏韶聲。

他與社民連、民建聯的糾葛我沒去打聽。我只沉醉於他二十年來一首首佳品。

沙沙聲音,雄渾有勁,蒼涼之中透出魅力和神采。夏韶聲快到阿伯的年紀了,仍然無以復加地man。

他替聯合航空和時間廊唱廣告歌,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如今重聽,歷久彌新;童年時光,暖在心頭。

時間,只為好歌添上光環。他唱的《媽媽我沒有做錯》,不僅是八九民運最佳悲歌,更堪稱當代中國無數維權義士的代言之歌。他唱的《童年時》、《黃昏的過客》、《今天昨天》、《車站》,謳歌生離死別、歲月蒼茫,不管何時何地,都滿有時代意義。

日復一日,七點三回校,六點九離校,疲於奔命之際,驀地發現,耳畔響起的,是《交叉點》:


「苦困皆自願,心願自信定能圓
一切皆自願,只管耕耘,成敗不去算。」


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時維十二月,上學期結束,新生命將臨。


Sunday

To Someone


To the world, you are someone.
To someone, you are the world.


中國式幽默




孔子和平獎,是本年度難得佳作。

老點一個「民間團體」出面搞頒獎禮,官方默許之餘又不用站台出醜,貽笑大方唔關我事,盡顯中共政術高明。

一疊十萬元鈔票,一把兒捆起來像黑幫交易,是中國價值觀「有錢就是爺」的完美演繹。

那伙肥頭耷耳的「大學教授」,繞一個圈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以和為根本」那個「和」字大概是「和稀泥」之意;忽然又暴喝一聲:「他能拒絕和平獎嗎???」對對對,中共把二千枚飛彈瞄準台灣啊,連先生能拒絕和平嗎?

最有趣是那黑口黑面的女孩,一副「費事同你癲」的表情,把一場戲點綴得恰到好處。

甘為天下至醜,為世界作無出其右的貢獻。你們西方霸權聽好了,論權力的巧妙運用、論禮節的另類表達、論胸襟視野的微縮技術,普世權威肯定是中國沒錯。


Saturday

解夢

內子,是心理專家兼解夢高手。

昨天,愁眉不展──

「我夢見學校訂立新規矩,全校師生一律不准看手錶......我好困擾……」

「別這樣嘛!這個夢,只是勸勉你做事要慢慢來,不用急,不困擾不困擾……」

「…………」

另一天,興高采烈──

「我夢見一枝笛子上長出了毛髮。這是否在說我們的孩子將來會成為一位音樂家呢?!」

「嗯,也不一定。說不定夢兒是指你個仔好快有毛有翼,唔聽你支笛……」

「…………!!!!!」



Friday

哭曉波


我趕緊回家,準時八點收看直播。

心中,多少問號湧上心頭──

人,要堅強、溫柔到什麼地步,才能偉大至此?

人,要摯誠、智慧到什麼地步,才能懷抱這份穿透仇恨的大愛?

愛,是怎樣的愛,才能化作灰燼,九死而不悔?

為什麼舉世同聲一哭的慘劇,在一個奇異國度裡竟是理所當然?

為什麼要傾盡一國之力,無數網警、公安、宣傳機器、金權游說,去打壓一個張口說實話的書生?

為什麼世上會有這麼一個蠻不講理、自大無匹、恬不知恥至這種地步的國家?

為什麼我會生為這個國家的一員?我會不會有朝一天,能看見這個國家的光明未來?抑或,我會不會有朝一天,和這個國家一樣蠻不講理、自大無匹、恬不知恥?

為什麼,如此一個蠻不講理、自大無匹、恬不知恥的國家,有人竟還是義不容辭地愛著,始終樂觀,無怨無憾?

《我沒有敵人》全文,幾個月前在報章拜讀,但此刻的英語演讀,娓娓道來,把綿密細緻的思考和情感,昭告於天下,其震撼,其深刻,叫人始料不及。

兒童合唱的一刻,我擁著妻子,痛痛快快,哭成一團。


Wednesday

內子,是強大得很的厲害人物。她一個人力敵七大政府部門的故事,盪氣迴腸,媲美張無忌光明頂一人力戰六大派。

話說她們要在天星碼頭搞個嘉年華會。嘉年華會有舊書義賣,食環署和產業管理署介入說不准賣書,怕會「損害周邊書店的利益」。內子說,我們是收集社區的舊書作慈善義賣,與碼頭商舖做生意性質不同,況且我們不過賣三小時。食環署說,不准就是不准,不然就乾脆過主。

然後消防處打電話來,叫她們一定要自備滅火筒。內子說,明明碼頭有一個消防喉轆啊。消防處說,是,但是指引說,你們要自備消防用具,去買一個滅火筒吧。

然後警方打來備檔,說要控制人流。接著土木工程署也來插一手,說要檢查你們個舞台是否安全,還要量度傾斜度什麼的。事實是「舞台」不過高二十厘米。

最強大的是──申請之初,運輸署說,要証明你們這個什麼什麼會,是一家註冊公司。內子影印登記証明書給他們看,他們說,沒法証明副本是真的。

運輸署又要他們申報總負責人。內子填了總幹事的名字,運輸署說,沒法証明你這個什麼什麼總幹事就是機構的總負責人。

結果,應運輸署之要求,內子要親身去公司註冊處一趟,在那兒用官府的檔案、官府的打印機,印一份正本出來給運輸署。但其實,內容是一樣的。

最最最強大的是──面對著層出不窮的刁難和阻滯,內子每天回家告訴我事情的進展,她都是一笑置之。

當天,她們開開心心地搞攤位,把社區募集的舊書送贈給來遊玩的孩子,比特區政府任何一個部門,更懂得惠澤社群。我是多麼的為太太而自豪啊。


Tuesday

遠航

《帆船上》(Sur un Voilier)
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


這幅油畫,取自兩年前同事送贈的結婚禮物《幸福的藝術》──一本以名畫討論幸福的小書。

兩年,我們都說,感覺不止兩年。每天都在一起,每刻都在一起,雖說不上萬水千山踏遍,但生活的每個細節,我們都切切實實地分享著細味著。日子,豐盈得像一冊傳記,卻又淡雅如寥寥數筆的山水卷軸。

不久將來,便要搬家,迎接孩子出世,以及未知的種種。初為人父,老實說,我時而緊張,時而茫然;加上日常的工作壓力,我的身體老實不客氣,失眠了好幾個夜晚。我跟內子打趣說,患產前抑鬱的竟是我哪。

反倒是腹大便便的內子安慰我,說,怎麼嘛,來便來吧,一切都會很好。我太太,是剛柔相濟得恰到好處的厲害人物。

執子之手,三生有幸。時維一零年十二月,兩周年快樂。


Saturday

復得

教員室門外,小妮子神神秘秘的眨眼。「你有沒有發現自己丟失了些什麼?」

啊,又來了。我總是如此,把這樣那樣的小東西遺留在課室。水杯、手冊、計時器,還有筆袋,四者是熱門。幸好朕一早冊封小妮子為「護杯使者」,好讓朕可以安心地「腦退化」。

我故意感慨道:「對啊……我丟失了自己的青春……」

小妮子掏出計時器,飛快按動數下:「嗯,你的青春,這兒,拿去!」一縷煙跑了。

我一看,計時器在倒數著01:00, 00:59, 00:58……

嘿,好樣的丫頭!


Friday

怡然


Connie:

這是小貓第一次出門。還以為牠會沿途哀號,引人側目;誰料牠出奇地安靜,只是一顆心砰砰亂跳。我就這樣,抱著微顫的袋子來到你跟前了。

來到這兒,好奇地東嗅嗅,西摸摸。明明是個曳仔,膽大包天的偷食、捕蟲高手,來到陌生地方就驚青得要死。看似安穩如泰山,遇事則嚇至彈起。有時好奇,有時懶理。有時貪睡,有時饞嘴。我們都愛貓;也許,我們本來就像貓。

家有一貓,其樂無窮。每晚在工作崗位,不是殺敗了千軍萬馬就是火燒連環船不然就來六國大封相,再拖著疲乏身軀回家。貓兒倒履相迎,要不就是在家中一角安躺,與你眨眼,欠伸。依舊溫暖的,是毛茸茸的身子,以及泛黃的檯燈。他打一個誇張的呵欠,彷佛在說,怎麼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唯願接著的兩三個月,小貓身上這一份寧謐安穩,也給妳和道長帶來和平自在感。


Tuesday

投籃

我總不能確定,在Word裡一字一句設計出來的筆記或工作紙,派到學生手上之後,會落得個怎樣的命運。看見乖女孩把筆記保存得貼貼服服,上面一堆蠅頭小字全是課堂上的點點滴滴,為人師者總覺安慰;相反,工作紙給皺巴巴的搓作一團塞進抽屜,又會教人沮喪。

──看開點吧,老人家!你執於形相,我念太重;把筆記等同於知識,把工作紙等同於學習,也是一種虛妄。

即使學生把它們丟了,又怎地?「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要是有朝一天,有大男孩能援引《金剛經》作解釋,不是該額手稱慶嗎?



Saturday

On Education

"Tell me and I will forget.
Show me and I may not remember.
Involve me and I will understand. "

Benjamin Franklin


Wednesday

小夫

甲班的女孩說我樣子像小夫,索性這樣稱呼我,還送我這變臉兒小夫曲別針。小夫,在我的時代叫「牙擦仔」或「阿福」;究竟她們是說我可愛、說我牙擦、說我尖嘴猴腮冇黎貴格,還是其他?天曉得。


Friday

(一)
我從小房子領回一張黃紙一張白紙,師傅就把車子停在門外。還打算故作神秘叫師傅猜上一猜,誰知他笑道:「行出來就知pass啦!fail是一黃兩白的嘛!」我向他道謝,他說:「多咩謝丫!」一場歷時四個月的噩夢就此結束了。


(二)
我跟朋友抱怨說,師傅好惡。朋友應道,哪個教車師傅不惡的?人人都很燥底。

他用上極多的助語詞,例如「X你你咁樣死X左好耐喇」、「咁轉法X硬街喇」、「X!又唔係叻過人,行多次喇!」

他給的指示不算十分清晰,甚至有前後矛盾,「咁你自己要識變通架嘛!自己Feel下啦!」

他有時不吭一聲,任由你犯錯,把車子停定後,才像風筒般呼呼呼罵人。

我當教師。平時罵人也不算少了,但我不同,我不能用助語詞,也不能任意侮辱學生的人格。

我太久沒有好好當學生了。他罵,我就靜默。沉住氣。活到這年頭,有什麼好逃避的?有什麼氣是嚥不下的?虛心求教,罵就罵吧,罵完還得鼓起勇氣問個明白。

馬路如戰場。小巴佬、的士佬,有理無理從後「一巴冚埋黎」。死靚仔、肥師奶,眉也不皺就衝過對岸。再想想車子裡安坐的妻兒,性命就在自己手裡。想到日後,路上的危機和重壓,師傅的口水也不算什麼。我摸不清,師傅的燥底是性格、是自然,還是偽小人真君子,還是其他。總之,我知道我要感謝他。

「駕御」這個「御」字,殊不簡單。


(三)
我跟師傅說起,葵盛圍最近修路,雙線收窄變單線。師傅說:「你管他的?你就是要令自己能夠應付任何情況!」這句話,擲地有聲。


(四)
一知道我要在葵盛圍考路試,我就決定,回去坦坦白白跟學生說。與其被人發現做學神,不如一早就叫大家小心過路。──或者,有仇報仇。

感謝戊班同學的鼓勵。聽說,某君在窗前看著我下車。你可以將之解讀為:某君上課果然很不專心。


(五)
爸爸從前跑馬路做貨運。我和弟弟放大假時,都得抽空跟車送貨,幫輕一點。可以說,我們兄弟倆都是一輛客貨車養大的。

坐到司機位,別有一番滋味。對於將為人父的我,這不無象徵意義。

弟弟自小酷愛機械,考車牌一take過自然不在話下。英氣的岳父大人呢,咳咳,原來他當年考了四次才成功。當然,小婿沒有自大的份兒。

老爸透露,原來當年也要考兩次。臨考一晚,駛到沒有欄河的觀塘碼頭,自己用油漆髹一個泊位來反覆練習;師傅只安坐一旁,冷冷地拋下一句:「別跌落海!」……。

幸好他沒有跌落海。不然世上就沒有我了。




Thursday

To: 約翰尼



「當時如果沒有什麼
當時如果擁有什麼
又會怎樣」


波瀾壯闊



800人大合唱,重回天空之城,波瀾壯闊,激盪人心。此之謂經典矣。


Wednesday

It's only words

設計好一堂課,再為下一節做伏筆。這需要時間。

寫好一份教材,供全級使用。這需要時間。

改好一疊41篇作文、一疊28篇通識功課,這需要時間。

籌備好一項活動,替最壞作打算。這需要時間。

了解一名搗鬼學生的想法,聆聽他內裡不為人知的陰暗和光明。這需要時間。

幹到某個年頭,看破以上一切,再也花不起時間細意琢磨。這,或者也需要一點時間。



Tuesday

長大


我和太太要添孩子了。表妹在美國,堂妹在國內,都結婚了。那次我們回廣州吃喜酒,我說,你把二哥甩在後面了。

二哥,他兀自享受著攝影、龍舟、汽車和智能手機的生活哪。至於媽媽,臉上添了皺紋,但為人單純,白頭髮倒沒一根。

一閃,拍下這張照片,再一閃,父母就把這麼一對兄弟帶大。長牙齒的,是我們。掉牙齒的,是爸爸。時維一九八四。



Saturday

唏噓


有時候,我會站在一樓走廊,憑欄良久,看著操場上的孩子上體育課,或者進行田徑訓練。

我是說不出的羡慕啊。唸書時,母校體育科伍老師真是頹極了。──或用現在的說法,Hea爆了。

體育課是怎樣上的?伍Sir取鑰匙開PE Room,我們湧入取波,旋即到去校園附近的街場,七打七鬥個不亦樂乎。

某一次,球場中央明明有棚架工程,我們不識死,照踢可也。棚架工人罵:「乜X野老師,唔管學生!」說話沒給伍Sir聽見,他在老遠的看台上坐著,與不愛活動的男生,閑聊,納涼。

阿Sir給的自由我們喜歡,但自由以外的東西就一概從缺。

聽約翰尼憶述,伍Sir原來也兼教中史。他上課是老實不客氣的──舒服地端坐著,把教科書上印著的字,原原本本唸一遍,不講解,不搞Gag,不提問,不給功課。──還有更重要的,準時下課。

「真──的──如──此??」我問。

「不止如此──他連注釋裡的句子都是照唸一次的!!」約翰尼答。

伍Sir是典型「等退休人士」。聽聞咱中學畢業不久,他就移民外國了。──噯,我又想起一事──母校是沒有「田徑校隊」的,只有「田徑代表隊」。我們沒有任何常規訓練。每逢大埔學界賽、教區聯校運動會,我們這些校內拿過獎牌的,便臨時「徵召入伍」,每人獲派一件背心,空槍上陣。──醜怪的黃色背心,連校徽都沒有──請注意,天主教教區聯校運動會,十二月舉行,氣溫十二度,在U形兜風的小西灣運動場。

──哎。往事如煙,教人不勝唏噓啊。看著眼前威武的教練,滿場的跨欄杆、雪糕筒,精壯的男孩女孩,朗朗的笑聲,出神良久,胡思亂想。年輕時若非如此,其實又會如何?我會不會變成一名叱吒風雲的筋肉健將,還去了參加亞運?我該埋怨以前沒人給我好好的栽培,還是該指望自己好好去闖練?抑或,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這些胡思亂想通常都不會超過三分鐘。路經走廊,駐足凝望,微笑步回教員室,在紙堆裡繼續耕田。我跟小妮子談起我愛看大家上體育課,她竟把我說成樓上變態佬:「像一位怪叔叔......」呃呃呃,太冤了,怪叔叔是另有其人哪……



如是

這是我第三次獲邀演講。應教育局之邀,講通識中國單元的課業設計。

李博士介紹我們是「四位資深通識老師」。黃、陳、李三位高頭大馬的中年男人都是我前輩,而我不過幾年貨仔。

待會的開場白,要不要澄清一下,自謙一番?到洗手間洗個臉,轉念一想,算了吧。一開場,單刀直入,如何出題,如何評改。其餘廢話少講。

三位前輩,學識淵博,中國古今,教學方略,了然於胸。我壓軸出場,把學生的功課答卷,以及我寫的一堆蠅頭小字,組織一下,投映出來給大家參詳參詳。中心思想是:出題,改文,要細心。確保每次做功課、派功課,學生都有所廣益。如此而已。

我最年輕。我唯一能拿出來給在座二百位同工看的,就只有這一點點信念和蠻勁。如此而已。



Thursday


「海關督察把肝臟捐給同袍啊......你說,你願意把器官捐贈給教育界的同工嗎?」

「願意。」

「即使是學校裡最討厭的同事?」

「願意。但不會捐給教育局的人。」

「為什麼?」

「第一,教育局的人不是『教育界同工』。第二,我天天都頂教育局個肺,我怎可能把自己的器官都給了他們?」


Tuesday

通識教育,與「凡人」何干?


筆者曾任教高補通識。某學生於中七開學找我,表示打算退修,又云自己不過是「普通學生」,對那些政治、民生課題提不起勁。我笑問:哪你對什麼有興趣?答曰:打機。

好了,新高中通識成為必修,退選無門。也曾有同學抱怨:最低工資?停車熄匙?能源外交?我不過「平凡」中學生一名,又沒打算當香港特首、美國總統,要我思考政治議題、國際大局?「玩我咩阿Sir」?

同學們,通識三年必修,如果想不通這點,恐怕您會讀得相當辛苦,「拉牛上樹」。我的意見如下:

其一,通識科涉及的議題,都是活生生的現實。議題可大可小,但只要花多點想像力、聯想力,都可以在一己貼身生活中找到印證。立法會選舉,與貴班的班長、班會產生辦法,有何異同?中國的權力結構,跟你家裡爸爸媽媽的「決策程序」,是否有相通之處?(在你兒時向父母撒嬌買玩具時,相信也看出端倪罷?)特區政府理財,訂定緩急輕重,搞民生、搞亞運,都要花錢;與你自己相比,吃飯、打機、買點數卡、買漫畫、買禮物給女友,誰更高明?

就連細聽中國外交方針,毛主席說「打倒美帝走狗」,小平同志則道「永不當頭」,也可能對你與貴班同學和平共處,大有啟發呢!

其二,通識科強調多角度思考,常請同學扮演各界人士;更甚者,是超越「持分者」一己考慮,從更高層次的「公共角度」去想問題。今天你是別人的子女,他朝你是別人的丈夫妻子;今天你嫌公公婆婆嘮叨,難保他朝你當了公公婆婆會加倍嘮叨。所謂「平凡中學生」,不過是你一生中其中一個角色。人生在世,學習投入角色,進而學習易地而處,聆聽別人,可謂受用終身啊。

《孟子》:「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我則道:通識何必曰「利」?沒錯,通識科無法助你打機「升呢」無往而不利;然而,退一步想,此科如能磨「利」你的意志,磨「利」你的眼光,「利」亦在其中矣。


20/10/2010,《星島日報‧通識大全》


Sunday


「唏,朋友,告訴你──教育局招聘督學,我已應徵了!.......」

「!!!───你!!!......」

「哈哈!」

「你!你給我站進去!塑膠那邊!」

「......廢紙那邊可不可以?」


Friday

晶瑩


誰會像我一樣享受著這場灰濛的天雨?傘下獨行,衣裳單薄,不冷也不暖,無喜也無憂,總之就是恰到好處。

早已決定今天要提早下班,離開夙夜憂歎的教員室案頭。到頭來,什麼都不算什麼;在歸程的巴士下層某座位,做個透明的無名氏,我是我又不是我。

耳畔是新買的Olivia《夏夜晚風》。琴音如雨,雨如水晶,容讓我融化,世界只剩她的歌聲。我的天,努力工作所為著的,就是能理得心安地,享受一個晶瑩如淚的下雨天。



Thursday

前世今生


小妮子竟兀自認真鑽研起中國歷史來,還問起一堆教科書答不來的問題:「興滅繼絕」是什麼意思?「分封諸侯」是怎樣分法?孔子真的這麼了解周公嗎?打仗為什麼用戰車?以至,紂王身邊究竟有多少隻妖精?…….

不必修讀歷史科;三世流轉,煙水兩忘,愛歷史是自然而然的夢縈魂牽。不必嘮嘮叨叨搞國民教育;江山如畫,地闊天長,獨個兒漫遊也自有綿綿的趣味。

我告訴她,小時候泡兒童圖書館,看來這麼一個傳說:「隋煬帝楊廣有個愛妃叫朱貴兒。楊廣病了,貴兒剜下手上一塊肉給他補補身。楊廣病好了,十分感動,與她約定生生世世結為夫妻。但楊廣沉迷女色玩樂亡國,人所共知。後來到了唐朝,唐玄宗有一次夢見自己變了做一個美女,又夢見楊貴妃坐在龍椅上變了男人。故事是想說:楊廣投胎做了楊貴妃;貴兒投胎變成唐玄宗。但結果也一樣,楊貴妃敗掉唐玄宗的江山。」

這個故事,其實穿鑿附會得十分離譜。「離譜的也十分有趣啊。」

「哈哈,你覺得有趣就好。如今我去過幾次兒童圖書館,也找不回這本書了。」

「那麼,該是你在發夢吧!」

「................」


P.S.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莊子‧齊物論》


Tuesday

淡雅

遠的不說,現代作家的優秀文筆,夠我們學八輩子了。余光中《沙田山居》:

「書齋外面是陽台,陽台外面是海,是山,海是碧湛湛的一彎,山是青鬱鬱的連環。山外有山,最遠的翠微淡成一裊青煙,忽焉似有,再顧若無,那便是,大陸的莽莽蒼蒼了。日月閒閒,有的是時間與空間。一覽不盡的青山綠水,馬遠夏圭的長幅橫披,任風吹,任鷹飛,任渺渺之目舒展來回,而我在其中俯仰天地,呼吸晨昏,竟已有十八個月了,十八個月,也就是說,重九的陶菊已經兩開,中秋的蘇月已經圓過兩次了。」

行文淡雅,意境悠遠,更有意無意地暗含押韻,讀之如行雲流水。功力,可以累積;技法,可以模仿;一顆文心、一雙慧眼、一抹灑脫胸懷,無可強求,只能反求諸己了。


Monday

Sunday

問題少女

小妮子:「為什麼恨要用『飲』的?」

老頭子:「啊這個我不知道呵。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肚子裡的恨,自己才最清楚。」

「那為什麼上輩子混了骨頭今輩子要看對方不順眼?」

「你問的東西越來越難答!這句無非是比喻罷了。生死二事至大,葬而骨頭相混,死亦不寧;故以撈亂骨頭比喻交惡。」

「那被鞭屍嚴重還是搞混骨頭嚴重?」

「其實搞混骨頭不過是比喻──或意外,但鞭屍是真有其事,甚至是一種不成文的侮辱方法。伍子胥就曾鞭楚王的屍。」

「那麼,龜蛋怎麼由王八蛋變做龜的?」

「王八即是水魚,正名叫『鱉』,樣子和龜相像。」

「那麼為什麼『裝假狗』會叫裝假狗,不叫假貓假豬或是其他?」

「唉……………………我不知道!!!!」


Friday

破格

嘉端:

這個所謂「大學中文習作」怎樣弄來的?「軍人們唱着豪邁的歌聲,浩浩蕩蕩地從戰地凱旋歸來」──軍人「唱」著「歌聲」,兩詞不搭配,這個顯而易見。

「我們必須有戰勝艱巨任務的勇氣和決心」──「艱巨任務」不是用來「戰勝」的,而是用來「完成」的。

「屋裡堆滿了人,說話不方便,我們還是到外面談」──說屋子「堆」滿人,文法上搭配不當,但又不能一概而論。要是拜年來了一「堆」討厭的怪表哥醜表姐,說他們「堆滿屋」也不為過。

這些病句好玩之處,就是要測試自己有多小心謹慎。中文的遣詞造句,講求用字精準。前言不對後語,牛頭不搭馬嘴,是很壞的習慣。小心檢視詞彙的配搭,是一種很好的邏輯思維訓練。

可是,上乘的中文,在文法章法以外,更講求創新、突破,憑涵養和匠心,另闢蹊徑,別樹一幟。

論用字之妙,不能不提王安石詩《泊船瓜洲》。「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綠」字破格活作動詞用,比用「到」、「滿」二字更佳。論比喻之妙,要數張九齡的《賦得自君之出矣》:「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以月喻人,清新可喜。古人錘煉文句,斟酌用字,甚至為修改或增刪一個字而大費周章;歐陽修、韓愈、賈島、高適等人,都有「一字師」故事傳世。

遠的不說,說回近的。周杰倫的御用填詞人方文山,也是一位藝高人膽大的神手,他能寫出「一壺漂泊」、「一盞離愁」這種詞來。翻空出奇,考膽識,更考功力。夠薑否?



Tuesday


「......下一世,我也想做貓......」

「你配麼?你積夠八輩子陰德沒有?」

Sunday

青春

Boy's Grade A 200m final. VC Sports Meet, Oct 1999.



運動會。啊我多麼懷念運動會。

母校的運動會,知禮行仁四社,台上各有風姿,口號隊打氣之聲震天價響。我們,有全大埔最強的啦啦隊表演,後空翻、拱橋、踢腿、飛天,看得一班青頭仔嘩嘩聲。

我曾是行社社長。我的強項是短跑,100米、200米都拿過冠軍;4X100米、4X400米甚至10X200米接力,就更不在話下。

可惜就是從未曾在同一屆摘下兩面個人金牌。那時有一位明哥仔,比我小一年。骨格精奇,是當時的不敗速龍。有他在,我就一直倒霉。咱二人互有勝敗,終究是他技高一籌。

當年的規矩,拿兩面金牌,即獲組別全場冠軍。中七了,最後一年,把心一橫,放棄100米,力圖連奪200米和400米。詎料400米只能得第二。200米決賽,成為我、明哥仔和華哥三人最後一次對決,我在最後一刻突前衝線。痛快淋漓,至今不忘。

明哥仔呢,他在100米決賽用力過猛,手肘「鋤」中自己的胸口,倒在終點前五米,輸掉了。

世事,往往如此。

不大不小的戰爭,不多不少的遺憾,教人耿耿於懷了好幾年。這些,卻也是一生甜蜜溫暖的回憶。

了知人生何處不是戰場,更大更具意義的榮譽與成就,在前方等著您去追尋。這是成長的一重境界。再過一些日子,了知榮譽與成就皆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青春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是另一重境界。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我校的健兒訓練有素,體格魁梧;而小妮子,也像一陣風般跑入決賽。起跑線上,我對著她唏噓地唱:「唉…..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喲…..」小妮子「呃呃......」報以乾笑,眼神像看見了史前恐龍。


Wednesday

鞠政




中文課本裡有一篇《古代足球》,談的是足球如何源於中國。──相傳黃帝打敗蚩尤,拿他的胃出來實草給兵士當球來踢。漢代,蹴鞠已有雛型,成為軍旅日常訓練一環。宋朝,蹴鞠大盛,踢法和用球均有革新。呃,文末,自然也不得不提《水滸》中的高俅先生。

可是啊,文章竟沒提及李尤的《鞠城銘》。必須花點工夫,給孩子介紹一下:


圓鞠方牆,倣象陰陽。
法月衡對,二六相當。
建長立平,其例有常。
不以親疏,不有阿私。
端心平意,莫怨其非。
鞠政由然,況乎執機!


看哪──早在東漢,《鞠城銘》已界定何謂公平競技,點明足球的微言大義。足球不只是運動,也是精神層面的鍛煉,更可以是道德生活的借鏡、公民社會的根基。

李尤對足球的美好祝願,還有對國家大政的冀盼,如今都沒有成真。國家男足,出國友賽打架,下場四蹄發軟,完場嫖賭飲吹。中國足球,貪污成風,也早已腐爛淨盡。

中國人胡吹大氣「足球是我國發明」、「申辦2022世界盃」之前,不如先讀一讀這首東漢的《鞠城銘》,再想想,不如多花二千年,申辦4022那屆罷?





Monday

三博士

城市裡,有三種業者叫人肅然起敬。他們是補鞋匠、鐘錶師傅,以及縫紉改衣店的肥師奶。為表誠敬,謹此奉之為「東方三博士」。

在破舊商場暗角,租一個豆腐膶舖位,靜靜地幹活兒。店子擠得不能再擠,層層疊疊,堆滿物事。各式妙用的家生,一袋二袋改好未改好的衣服,一雙兩雙待修待補的鞋子。在博士眼中,店子亂中有序;在你眼中,任你隨手撿一件,瞠目結舌,說不出名字來。

他們三者,日常生意不多,做一宗生意,掙三十元四十塊。可是你卻千萬不能以貴客自居,對他們頤指氣使。是你自己有求於博士──手錶失靈,褲子破襠,皮鞋穿洞,你手忙腳亂滿頭大汗;三博士端起一看,也不消多打量。話也不多,只著你十分鐘半小時後再來取回。

是他們令你珍愛之物,妙手回春。是他們提醒你,曾經有過一個物力維艱的老時代,一事一物得來不易,沒有貪新忘舊的餘地。任外面的世界,三個月換一次手機世代,一星期變一回型格潮流。在破落商場的一角,他們靜候如燈塔。敲槌聲,衣車聲,滴答聲,聲聲入耳,沒入地老天荒。

一門手藝,一片匠心。感謝東方三博士。


Sunday

夕涼

涼風有信。乘著秋意,即興教孩子這首《夏日南亭懷辛大》: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髮乘夕涼,開軒臥閑敞。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讀孟浩然、王維,深得田園詩趣。我問孩子們,你懂得欣賞古人情趣嗎?你試試逐句逐句,比對於你自己的生活試試看?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你可曾有此閑工夫,欣賞過黃昏夕照?」多咀仔說:「有時五六點在睡午覺......」

散髮乘夕涼,開軒臥閑敞──「大家夏天會否打開全部窗戶納涼?」「不會!我們是關窗開冷氣的!」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大家打開家中窗戶,會嗅到什麼?」「屎渠味!」「哪麼『滴滴滴』是什麼聲響?」「冷氣機滴水!」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得閑會彈下琴嗎?」「傻的!有空當然是打機啦!」「那麼見朋友呢?」「傻的!on住line的嘛!」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你們會掛念一位朋友,夜半夢著他嗎?」「啋!搞基咩!」

愛閑適,愛大自然,愛朋友。在今日香港,是否太過曲高和寡?


Saturday

口述歷史

回老家吃飯,新聞台報道五中全會。「習近平會否做軍委副主席,為接班造勢?」

「超!習近平不過靠老竇餘蔭罷了,」老爸嗤之以鼻。「他比我還要小呢!文革時,我是第二批上山下鄉的,他是第三批!」

「當年做紅衛兵滋味如何?」「玩囉,大家都是當玩的。文革呢,其實只不過是最高層兩班人在鬥罷了,下面的紅衛兵不過是頭腦發熱的棋子,聽憑幕後操弄。」

「哪你那時究竟做什麼的?」「去鬥人,也有去保人。譬如一隊紅衛兵去鬥某人,某人向我們求情,我們就去保他。背後聽老大指揮。第二天對面找雙倍人來鬥他,我們就出三倍!」

「有沒有鬥死了習仲勛?」「沒有哪,鄧小平平反了,習仲勛自然也沒事。」老爸呷一口啤酒。「習近平還細我幾屆啊,哼,要不是我來了香港,國家主席就是我來當啦!呵呵呵!」

我笑。我肯定那杯黑啤只呷了一口,老爸酒精沒有超標。


Friday

統戰

教通識「現代中國」單元,沒想像中難。「改革開放」看似龐雜;只消給他們比對一下毛時代計劃經濟的荒唐,鄧時代如何「回歸常識」就豁然明白了。一大堆黨政機關,人大政協國務院政治局什麼的,也看似結構恢宏;畫畫圖,舉舉例,理論上的最高權力機關不過是橡皮圖章,黨政軍合一充滿社會主義優越性,效率超高多快好省。要讀懂,有啥困難?

某段資料提到「跟著統戰部,處處有照顧;跟著商務部,準成萬元戶」,同學問:什麼是統戰部?

「統戰部是國務院一個部門,負責『統戰』工作。『統戰』是什麼?『統一戰線』之謂也。招呼朋友,打擊敵人,聯結大多數,孤立極少數,背後要做大量工作,這就叫統戰了。」我在黑板上隨手寫下幾個名字:「中共」、「民建聯」、「民主黨」、「社民連」。「譬如──只是譬如,中共心中誰才是最大敵人?」

「社民連!」好,我把「戰線」劃起來,孤立「一小撮人」;再在附近寫下「日本」二字。「假設而已──現在該怎樣做?」

「拉攏社民連,打擊日本仔!」

我把「戰線」延長,再在附近寫下「外星人」三字。「現在呢?」

同學果然是舉一反三兼根正苗紅,立即大叫:「與外星人結盟!繼續打倒日本仔!」…….

孫局長,我的國情教育還不賴吧?


Thursday

如是


富貴於我如浮雲,
失眠於我如天崩。
肚餓於我如地震,
案頭於我如山墳。


Tuesday

It's only words

「教書。養孩子。養一隻曳貓曳貓頑皮還要生牠的氣。我覺得我已把最蠢最笨最戇居的事都做齊了。」

「不。你還未買樓。」



Monday

求仁

「從我個人角度而言,我感到,在一個獨裁社會裡,你必須有坐牢的準備。如果你要做個誠實的人,為改善人權鬥爭,為言論自由鬥爭......坐牢就是你的承諾之一,沒什麼好抱怨的。」
──劉曉波,2007年CNN訪問



Saturday

俠客行




放工回家,山長水遠。坐到巴士一角,啟動「武俠」playlist。戴上耳筒,一校的江湖恩怨,一天的愛恨情仇,輕拋劍外,盡化煙雲。

先來《射雕》。羅文甄妮兩大巨肺,《世間始終你好》夠直率,《問誰領風騷》夠霸氣。再來《倚天屠龍記》和《天龍八部》──台視的《刀劍若夢》、《倆倆相忘》,氣勢沛然,雄渾酣暢;八十年代關正傑的《萬水千山縱橫》、《兩忘煙水裡》,柔情綿綿,意境遙深。

武俠世界,由顧嘉煇的曲、黃霑的詞織成。顧曲簡明,霑詞慧黠。《萬》《兩》二曲,該是黃霑填詞巔峰之作,「豪氣吞吐風雷,飲下霜杯雪盞」,「塞外約,枕畔詩,心中也留多少醉」,暗合宋詞情韻,更精巧地嵌入《天龍》回目。香江有一黃霑,幸矣。

常聽說劉德華、陳玉蓮演的《神雕》才是真經典。2006年,黃曉明、劉亦菲演的也不賴哦,還來一曲復刻版《情義兩心堅》,劉德華首次主唱,大有「十六年後在此相會」的楊過式滄桑。九十年代,無線也找過古天樂、李若彤主演,炮製一曲《神話情話》,始終不及《情義兩心堅》般小巧精緻。

1992年,徐克電影《東方不敗》,林青霞絕艷一時。黃霑再顯神通,作曲作詞不過彈指之間,為《滄海一聲笑》譜出姊妹作《只記今朝笑》,其曲婀娜多姿,美不勝收。

至於古龍小說與改編電視劇,楚留香、陸小鳳、小李飛刀,風格浮艷,非我所喜。自命風流的鄭少秋,唱《楚留香》、《誓要入刀山》,雖有大俠之氣,仍有「扮哂野」之造作。

「就讓浮名,輕拋劍外,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多麼壯闊,多麼慷慨,好,就把勞什子功課試卷教案什麼的都拋入絕情谷吧,笑傲江湖,兩袖清風──風你個頭,落車回家了,今晚還要趕工備課哪。


Friday

可敬,可恥



劉曉波先生得了諾貝爾和平獎。我不知該喜悅還是悲哀,總之就是想哭。

再看劉霞女士,清瘦的臉,顫抖著的聲音,以及家門前如臨大敵的公安,就更加心酸。

劉曉波先生,是廣場上的君子,是神州大地的真男人。六四至今,一路走來,擇善固執,鐵骨錚錚。如黑暗中的明燭,微弱,卻耀不可當。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頒給極權鐵腕下可敬的鬥士──哈維爾、曼德拉、昂山素姬。好了,中國崛起,吐氣揚眉,如今名正言順,與鐵幕捷克、種族隔離的南非、緬甸蠻軍政府並列,做個流氓國家大阿哥。

中國跑去找挪威政府示威,牛頭不搭馬嘴,其氣急敗壞,貽笑天下。人家委員會按照普世價值觀行事,超越國界和政治考量,更不受挪威政府左右。中國根壓兒不明白這種獨立精神──在她眼中,沒法操控結果的選舉,根本是匪夷所思。──什麼什麼委員會,怎可能沒有黨委書記的?

我們談的是諾貝爾獎,談的是普世權威,中國卻在說什麼「中挪關係」這種片面的利益計算。還是委員會主席說得好:要擔心的是中國自己啊,省點力氣,想想自己國際形象和聲譽吧。

中國的外交官,更可笑地向諾貝爾委員會說三道四,為「諾貝爾原意」「釋法」一番,乍聽還以為諾貝爾是馬克思或鄧小平。中國要是不爽,打甚鳥緊?在這個既自命不凡、又愛山寨貨的大國,自己弄個公信力爆燈的頒獎禮,獨立自主,不就成了?

就叫「裸背爾和諧獎」吧,頒給國內「締造和諧社會」的公安武警王大軍或李建國;再玩大一點,追頒給殺人如麻的波爾布特、餓死人民瘟臭屋的金正日,表揚他們「節省地球人口有功」──既可無視西方嘴臉,又可赤裸裸地展示中國特色的科學發展觀,符合「裸背爾」原意。

夠薑否?


Saturday

港龍

新壽司店開張,以四元一碟作招徠,優惠三天。數以百計的人在排隊,一樓兩個蛇餅,蜿蜒至樓梯間,地下再來兩條人龍。

「怎麼嘛……四元一碟又怎樣了?排隊兩小時,值得嗎?」

「不曉得了。這就是香港人嘛。四元一碟的,相信不會是什麼珍饈百味吧。」

「哪為什麼我們沒有去排隊呢?這就是香港人的典型?誰才是典型?我們是不是典型?抑或根本沒有典型這回事?」

「怎麼了?你開始懷疑自己香港人身份嗎?」

「對啊!」

「那你可以問問自己:你和一般香港人,還有沒有其他共通之處?」

「......我,我買不起樓。......」

「這就是了。」

然後,兩公婆心安理得回家去了。


Friday

哭之笑之


台上,考評局人員親切講解通識科評分準則。台下,大家報以親切微笑。


Thursday

事後孔明

從圖書館捎來《歷史人物的心理分析》,一口氣讀完。作者乃大學心理學教授,以心理學概念,分析人物性格缺陷。拿破崙、希特拉、海明威、麥克阿瑟,其人其事,無不與心理質素緊扣連。

諸葛亮,總被譽為曠古爍今的天才,甚至是智慧的象徵;其鞠躬盡瘁,也為後世稱頌。然而在作者眼中,他倒有兩大缺陷。

其一,諸葛亮患有「收復中原情意結」。諸葛亮所採的,不是休養生息、與曹魏鬥長命的策略,而是盡量在有生之年,一鼓作氣,爭取一場無把握的大勝。六出祁山,勝少敗多,雖一度逼近關中,但與司馬懿交手,始終難分高下。即便如此,孔明始終沒有改變方針,沒想過退守西川,作越王勾踐式的十年經營;在他心目中,只有持續在前線北伐,才最對得住國家、對得住自己──更重要的,是對得住先帝。

「收復中原情意結」背後,就是一份「託孤情意結」。孔明的餘生就只為劉備的一句話而燃燒,「夙夜匪懈」,「恐傷先帝之明」。聰明如諸葛亮,也有此思考盲點。劉備一招託孤,就把孔明的意志鎖住,把他的心神耗光,更把早年的雄才大略丟失了。

書中指出孔明第二個缺陷,我聞所未聞,於我而言是個新鮮觀點──蜀漢建國後是用人之際,為什麼孔明對大將魏延諸多刁難,疑而不用?魏延明明有過人之勇,卻又多次抑止他、否決他,甚至臨終前也不信任他?

作者考証:孔明患上「關雲長定勢思維」──孔明始終遺憾於關羽心高氣傲,與東吳失和,終致大意失荊州。而魏延,不論武藝、性情、外表,均與關公雷同──甚至「文長」與「雲長」,也會教孔明產生不必要之聯想!孔明始終疑忌魏延,是不想重蹈覆轍云云。

上述分析,套用心理學概念,不免生硬,更是名副其實的「事後孔明」。然而想深一層,任大江東去,浪花淘盡英雄,一切灰飛煙滅;若然不好好汲取教訓,似乎比「事後孔明」更不濟事呢。


Wednesday

It's (not) only words

......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

「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者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

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

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

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莊子‧則陽》



Monday

護念

風暴陡至,暮雨生寒。撐傘行經一佛教學校,毛茸茸濕漉漉的小花貓,閃身鑽進閘門。園圃一角,兩隻小白貓早在貓兜前開餐,懶理簷外,地暗天昏。

涓涓。滴滴。眾生皆善護念。我在雨中駐足笑望。沒有比這更美的事兒了。



Saturday

文心

中秋前夕,電梯貼著如此一張告示:

敬啟者:

中秋月餅饋贈長者

就服務處收到本苑法團管理委員會XXX先生送出迷你中秋月餅壹佰盒贊助本苑中秋活動。經法團各委員商議後,考慮到長者關懷,故決定把有關月餅送予本苑長者業戶。

現凡本苑之業戶年滿七十五歲(即於一九三五年或以前出生之長者),可於本年九月二十日(星期一)早上九時十五分起辦公時間內,憑本苑之住戶証或管理費收據及身份証前往平台會議室登記,每個單位只可獲月餅乙盒,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此致
YYY各住戶
YYY服務處


如果你是「本苑長者」,你會「領取」「有關月餅」嗎?

政府公函,官民本就疏離,讀之索然無味,也就罷了。屋苑告示,寫來更麻木不仁。「饋贈月餅」,本美事一樁,可惜字裡行間,無敬老護老之心,亦無同慶團圓之意,充斥的不過是「經……商議後,考慮到……故決定……有關月餅……」的行政管理套語。

也許「服務處」是真箇善意的,只是善意被機械語言吞噬掉了。事情看起來,不像月餅共嚐暖萬家,倒像XXX先生無事生事,管理處一堆月餅不知如何處置,「經商議後」「故決定」塞給長者而已。

管業處也不當住戶是睦鄰,住戶也許是一群哄搶月餅的暴徒,「開恩派餅」不加防範,必然像盂蘭節派米一樣大亂。有空就來登記,中秋不必快樂。

《金剛經》云:「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常言也道,為善最樂,我就沒見過有人為善為得那麼辛苦的。

寫文章,詩辭歌賦也好,公文酬答也好,什麼格式句式,用典用語,不過末節。好文章,存乎一心。文心正則文正,文心歪則文歪。端正文心,扶正文理,化之為文,賞心悅目;無心為文,無謂浪費紙張筆墨矣。


Friday

吃橙


親愛的孩子:

爸爸兩天前讀報,一位作家說傭人放假,他親自剝橙給孩子吃。孩子看罷好奇地問:爸,為什麼這個橙有核的?

作家一呆,半晌才明白,是平時女傭把核都挑走了,才端來給孩子吃,教她以為「正常的橙只有橙肉沒有核」。

孩子,讓我先告訴你,我們家是沒有傭人的。沒有菲傭,沒有印傭。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你爸爸媽媽,更不是傭人。

但爸爸也會搣橙給你吃,搣柚子給你吃。先與你一起,撫摸一下厚厚的皮,嗅嗅厚皮的甘香。再小心翼翼,用刀子割開一道痕。然後用手一塊一塊剝出來。你會發現,柚子的皮厚厚的,保護著細嫩的果肉,也一樣小心翼翼。爸爸會教你如何兩手各執一端,把果肉反出來;教你把種籽吐出來,告訴你種籽的奧妙,雨露甘霖如何滋養,草木花果如何生長。我會教你察看,果核裡蘊藏著的世界;我會把種籽在你頭髮堆一塞,說不定某天,在你頭殼頂,也長出了一個柚子來…..

孩子,無可避免地,你很早就要學習照顧自己。你不用急,我們也不急。過程將會很慢很慢。像你學習愛自己般慢,也像你頭殼長出柚子來一樣慢。慢慢地,慢慢地,你會自己懂得刷牙洗臉洗白白。自己撿走糖果紙和飲品盒。自己疊被,自己關燈,自己把廢物分類回收。自己煮食,自己闖禍,自己戀愛,自己療傷。

那是因為,愛清潔,愛整齊,也是愛自己的一環。

那是因為,凡事假手於人的人,最縛手縛腳。獨立自理的人,才擁有最大的自由。

與媽媽逛超市購物,常常碰見一家大小,小哥哥步行,小妹妹在嬰兒車上。她兀自陶醉:啊,那些自己捧著自己尿片的小孩子,顛簸著走路回家,可愛極了!......

臨睡,我跟媽媽說:「我的目標很簡單。就是要孩子日後能搣一個橙給祖母吃,教她歡喜。」

你媽媽笑著說:「這可不易啊!要跟祖母鬥快搣橙才成……好像那些團年飯聚,大伙兒爭付錢一樣!孩子可能要扮去洗手間才能成功搣橙孝敬祖母啦......」

您聽不明白呵?待到你認識祖母,就明白了。

天下之母親,無不有趣。

爸爸


Tuesday

疼愛


親愛的孩子:

讓我靜悄悄告訴你,好讓你有心理準備。你媽媽,是個厲害人物。

你自己想想,她還在挺著大肚子上班。在她工作的地方,有很多小孩子,比你大三四歲左右;鮮蹦活跳,無規無矩。亂踢拖鞋,霸佔玩具,甚至對女傭姐姐出言不遜。遇著牛精小頑皮、扭計小公主,她是其是、非其非,做錯要認,打就企定,眉也不皺,鐵腕治之。

所以啊,嘿嘿,你注定不能做他們一份子了。你若頑皮,自私,驕縱,壞心腸,媽媽會用她的方法對付你的。她疼你,所以絕不手軟。

至於我會怎樣做呢?我是紅臉的還是白臉的?嘿,我不告訴你。

當然,另一方面,媽媽的辛苦,是不為外人道的。每一位孕媽媽必經的苦楚,她將切切實實地從頭經歷一次。嘔吐,胸悶,水腫,皮膚變異,腸胃不適,脊椎受壓,腳板受壓,擔驚受怕……

為什麼新生命的誕生,必須經歷這一番折磨?我不禁去想:也許,生命,痛苦是注定的。

只有愛,才能克服痛苦。

孩子,日後請你好好愛媽媽。你不疼媽媽的話,爸爸加上家貓,兩張嘴巴一起咬你。

爸爸


Thursday

P.S.

「孩子將我帶回人類的原始起點。
在漠漠穹蒼和莽莽大地之間,
我正在親身參與那石破天驚的創世紀。」


龍應台《孩子你慢慢來》



Wednesday

It's only words

柔靭。中空。鳴遠。任打任怨。有時候,我設想自己是一張鼓。



Tuesday

祝願


親愛的孩子:

爸媽很早就給你想好一個名字了。

媽媽有一位同事,懂看掌相八字之類的,跟媽媽說:「遲些告訴我BB時辰八字,再起名字可好?」她揚起眉,笑道:「一早就改好名字喇。」

爸媽替你起名字,理所當然。爸媽給了你生命,也要試著告訴你生命是啥回事。

孩子,爸爸肯定地告訴你,你命中不缺金木水火土,不缺蛋白質維他命礦物質,你只缺一樣東西,這東西叫閱歷。

名字,是最早的祝福。名字,是給生命的一種肯定。你的名字裡有一個「立」字。我們不急於要把名字的含意──以及人生的種種──全告訴你,要你一點即明。你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領受。況且,他朝你懂的,說不定還比我們多著。

有一天,你用自己的兩隻小腳丫站立起來,爸媽會讚你很叻,然後相視而笑。

有一天,爸媽帶你郊遊,你會看見一顆又一顆無名的樹,在陽光之中,迎風而立。那時候,我們上前抱一抱這堅壯的樹榦,一起讚他很叻。那時候,爸媽也會會心微笑。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但願名字,是爸媽給你最好的禮物。

爸爸


Monday

靜慮

「突破困局,建立樂土,需要智慧、需要韌力,更需要快樂平靜的心境。比如打坐,有些沉悶,但不緊要,慢慢就樂在其中,成佛也得靠這個。至於斬妖除魔,道心不淨者,只是消前生孽障、也是結今世孽緣,在惡之中輪迴,非成佛解脫之道也。」


陳雲〈評論之終局〉,6/9/2010《明報》


Sunday

樂而忘恥


做人不必時刻嚴肅,但也不能毫不莊重。做人要適時取樂,但也不能把萬事萬物都拿來開玩笑。

港人菲國遇害,全城悲慟。不旋踵,有菲國警察和女生在巴士前擺甫士,微笑拍照留念。我又看見有人拿領隊謝廷駿先生的名字,與謝霆鋒相提並論,說什麼二人互換就好之類。

不莊重,不恰當,不好笑。「義者,宜也」,幽默感如果不加上正義感,就什麼都不是。

悲劇不可拿來取樂,因為我們相信,快樂不能建築在別人痛苦身上。然而,把快建築在當權者身上呢?那又不同了。其一,忍受痛苦的往往是平民。其二,為政不仁,遭人鞭撻,理所當然。其三,你自己看看,當權者被嘲笑奚落,也恬不知恥,老神在在,針拮都唔痛,根本就沒把「快樂建築在他們痛苦身上」。

煲呔曾的政改秀告一段落,即使僥倖過關,「起錨」二字遭惡搞得體無完膚,「超錯」大快人心。其時,有某家婚宴旋即把「起錨」再搞成「起菜」,「Act Now」變「Eat Now」。網民一片激賞,讚其創意無限。

嗯,腦筋確是靈的,但換作是我,就斷然不會用此橋段了。畢竟新婚燕爾,而「曾蔭權」,始終是一種bad taste。

又有另一對基督徒準新人,在社交網站發邀請,將在九月十一日於某堂舉行「九一一爆炸式婚禮」。其餘賓客留言哄笑,問要不要帶防爆裝備出席,或者預訪塔利班到場。老天,這是什麼基督徒來著?

把慘絕人寰的悲劇,比擬作自己的大喜日子。除非他們只得九歲,否則不可能無知至此。除非他們是來真的,婚禮當天駕飛機撞自己的新娘,兼且覺得好玩。這不是無知,而是無恥。

我沒有在那專頁上留言非議。我不認識他們,也恥於認識。況且,他們信上帝,自然會向上帝負責。嗯,要是他們在七月七日結婚,也「創意無限」地把婚禮喚做「七七蘆溝橋婚變」,那我就更加拜服得無話可說。


Saturday

母校 (1)




我一口氣把十多年前中一全班同學的全名唸出來。

芳:「............你是不是變態的?」

「正是。」


九月寧靜


圖中是......

(A) 四條毛蟲

(B) 四條懶蟲

(C) 四條軟皮蟲


答案:


(D) 一條軟皮的毛毛懶蟲。


Thursday

Friendly Reminder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是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哥林多前書》13:4-8


Wednesday

溫暖假期

謹以這個故事,獻給所有在教育界工作的朋友。

歲晚,小鎮郵局職員甲收到一封「給上帝的信」。信紙上,一堆顫抖歪斜的字跡:

「親愛的上帝:我叫茱莉,今年八十歲,丈夫死去多年,無兒無女,只靠一點點養老金過活。三天前賊子偷去了錢和麵包,眼看聖誕就來,下個月又未到;我用僅餘的錢買來幾枝蠟燭聊表心意,再也沒錢買食物了。上帝啊,請你教我怎樣做吧。」

甲深受感動,聯同全郵局寥寥幾位員工,好不容易湊了90元,寄回給婆婆。眾人心裡暖暖地過了一個聖誕。

一個月後,他們再次收到婆婆「給上帝的信」:

「神啊!感謝你憐憫,我實在不知說什麼話才好,我很久沒過這樣一個溫暖的聖誕了。衷心讚美主,哈利路亞!

P.S. 我收到90元,一定是郵局那幫混蛋偷了10元。求你懲罰他們!」

故事在網絡上有許多版本,但萬變不離其宗。

我想說的是什麼?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好了。時維一零年九月一日,好戰友,共勉之。


Tuesday

迎接


親愛的孩子:

你在媽媽的肚子裡舒服嗎?

第廿一週,你還不怎樣大大舊,媽媽的肚子也還未十分巨型。媽媽笑說,肚子快些隆起吧,好讓在車廂上,別人名正言順的讓座給她。

爸爸也許更加心急吧。十個月,四十個星期,是漫長的迎接和等待;而你卻靜悄悄地,先是眼耳口,繼而鼻子,心肝腸胃,繼而腦子,手手腳腳,皮膚,毛髮……。按部就班,有條不紊,一切都微小微小的,卻剛剛好。

怎不能歎為觀止?

十個月,四十個星期,爸爸媽媽與你一樣,一點一滴在成長。一些想法漸漸生成,兩顆心漸漸安定。又禁不住每晚睡前談你,吃吃笑一番。設想你的一生,設想每一個情景──

例如不用多久,爸爸就要提心吊膽地過活了,電話一震,心頭也一震。例如不用多久,爸爸就要沒覺好睡了,睡不著,乾脆起床改簿。例如不用多久,我就要眼明手快,鑑貌「便」色,在尿布一堆又紅又綠又軟又硬的東西中評估你的健康。又例如…..

……有一句話叫「三句不離本行」,爸爸當教師,很快就想到很遠很遠,例如你唸中學時的模樣──如何是個有少少聰明又有少少冒失的學生──如何見家長時您的班主任如何招架一名心理壓抑已久的家長──如何在他面前吐氣揚眉哼哼哈哈阿搣匙你教左書幾耐呀你你教我點教仔女嗎下……

你媽媽沒好氣地說:「……你等佢長齊十根指頭出來才說吧。」

傻念頭完畢。其實有什麼好想的呢,你不是全然任我們想像出來的。你就是你,你將活出你的人生。我們教導你養育你愛惜你,包容你的犯錯,硬起心腸逼使你改過遷善。而後終有一天,情願又不情願,願你獨立,邁步,逐夢,跌碰,歡欣,以至愛你所愛的人。

十個月,你在經歷人生最初的奧蹟。十個月的寧靜安穩,不多不多。

而爸爸媽媽,也在準備一份最沉潛深湛的愛。十個月的沉澱和錘煉,不多不多。

孩子你慢慢來吧。

爸爸


Sunday

勞動農莊


「勞動最光榮!」

「勞動帶來自由!」

「勞動即存在!」

「勞動是生命本質!」

「樹立勞動模範,大埔人民教師勞動黨,今天成立了!」

「好!為慶祝黨勝利成立,先睡一覺!」

「好!臨睡前寫好黨章第一條:『所有勞動都是平等的,但睡覺更平等』! 」


Saturday

月光光,照地堂

粵語活潑生動,啜核到肉。粵語源遠流長,雅俗共融。粵語直抒胸臆,富人情味。

坐言起行,齊撐粵語。我邀請內子,唱一次她小時候學來的童謠,好讓我也牢記著。我知道這首《月光光照地堂》在網上唾手可得。不,我就是要一字一句親手摘錄。


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擇檳榔。
檳榔香,擇子薑,子薑辣,買葡突。
葡突苦,買豬肚,豬肚肥,買牛皮。
牛皮薄,買菱角,菱角尖,買馬鞭。
馬鞭長,起屋樑,屋樑高,買張刀。
刀切菜,買籮蓋,籮蓋圓,買條船。
船頭高,船尾矮,浸死兩個番鬼仔!


童謠裡,是粵人的舊時風光。舊時代的物質生活,花果菜蔬、青木修竹,種地而來。憑農心匠意,再製成各種日用品。種不出來的東西,要慢慢添置,沒有「掃貨」、「追新款」的能耐。一果一菜,來之不易,小孩子逐一認識,捧著手上撫摸端詳。珍愛感恩之心,由是而生。

月光光,照地堂,夜涼如水,身邊還有慈顏的祖父祖母。歲月靜好。

城市人再不種地了。帶孩子逛街市吧,眼前仍舊碩果纍纍。

物質世界再不清苦了。教孩子做點手作工藝吧,好讓他善用資源,敬惜字紙,繼而省吃儉用,消費前仍會三思。

全球化了,普通語英語都不夠,三歲就學法語西班牙語吧。但請別忘記,競爭與謀生以外,尚有你安歇的家。好好跟孩子說粵語吧,說親人和祖宗說了千年的話。然後他朝,夜來幽夢,爺爺在大椅上納涼,笑語盈盈。


Friday

時間簡史 (2)

與其說你把握不住時間,不如說你把握不住自己。



Thursday


八月廿四日,農曆七月十五。

驀然發現,《水調歌頭》,竟是最淒美的悼亡詞。

乘風歸去的亡者。無眠的生者。

天人永隔,盈盈相對,仍願遺愛人間。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Wednesday

站在讀者的角度來看,陸離女士的〈提問?答問?疑問?──淺談梁文道〉矯正了我的錯失……這難道不是一次非常慈悲的佈施嗎?其實,我覺得任何批評也都是一種了不起的佈施。

二十年前,我好打筆戰,甚麼『真理越辯越明』之類的道理我全把它當成爭勝的藉口。現在回想,那是因為我以為自己要比自己所談的事情還大。如果一個人把自己寫過的文字說過的話全當成自我的擴大與延伸,那他當然就不能忍受別人對他那些產物的挑戰了。一直要到這兩年,我才明白原來每次簽在書上的那些『×××先生斧正』都應該是真誠的。至少我以為,寫作並非自瀆,要寫是因為有些事值得說與人聽。一切攻錯,一切筆戰,都真的和自我之尊嚴無關。



──梁文道〈記憶如何錯誤──奉覆陸離女士〉,22/8/2010



Tuesday



願死者安息,生者堅強。香港始終有愛。

願港人學會憐憫。以行動,給予綿長的支援與護念。勿浪費時間在網絡惡舌者身上。

願港人學會慈悲。談論此事,勿滲雜無知訕笑,比附電影情節云云。此非人之所為。

願香港政府傾力助人,一改因循作風。民為貴,不是一句口號。

願在港菲藉人士安全。胡亂遷怒無辜者,徒添惡業。

願菲律賓國上下警醒。你們看清楚自己活在一個怎樣的國家,還要不要如此下去。

願槍手老父安全。禍不及家人。

當我們指摘槍手冷血失去理性;當我們指摘菲國警察行事輕忽毫無理性;

願我們在危難之際,也不要失去沉穩的、柔韌的、人之所寄的理性。


Monday

街場現形記 (3)

蚯蚓仔告訴我最近的街場見聞。一班貌似初中生的o靚仔在一方龍門前搓波射波,他按照江湖常規上前邀戰:「喂,鬥波啦。」o靚仔竟道:「唔鬥啦,鬥波咁攰!」

我也告訴他幾年前的一幕。兩隊在街場熱鬥正酣,忽然來了一中年男子,手持場紙,說已訂場,貴客明天請早。咱們悻悻然離開,一看之下,此男子帶來兩個六七歲兒子,三個人霸著偌大的球場,慢慢地──唏──射──波──波......

事隔多年,回想起來,我很想跟這位慈父說:先生,你這樣只是養懶孩子罷了;要踢,就明刀明槍,有種就在街場從小混起罷!......



街場現形記 (2)

街場云者,多少有點草莽英雄味道。

想我們中學時,逢星期六早上八點幾,自動自覺到街場相聚。早到了,球場沒外隊,就自己「七打七」;人多起來,看台龍虎雲集,就「跟一粒」。初中時,與那班二十幾歲成人隊周旋,輸球技不輸鬥心。他們個個高大健碩,我們硬不承認,私下稱他們為「肥佬隊」。

不旋踵,「中央肥胖」的倒是我們了。

偶爾遇上無品的隊伍,叼著香煙踢球有之;腳法欠奉兇悍搭夠有之;輸波發飇賴地硬有之;自恃好波態度囂張當你是馬騮亦有之;把足球踢飛無法尋回又不賠錢的,更有之。隊友之中不乏性情中人,初則尚可刻制,繼而發火怒片。──幸好,十多年來,沒發生什麼流血衝突。我們一班波友,品學兼優,個個做正行 (例如中學教師),豈是尋常波牛?

還有另一批「不尋常波牛」,就是四十至六十歲、甚至更年長的「老波骨」。老波骨不穿球衣,只穿汗衫;不穿球靴,只穿白飯魚。老波骨一頭星髮,有肥伯伯也有瘦骨仙;他們永遠不會與年輕人比力氣、比速度,卻以極為純熟、極為老定的控球和傳球技術致勝。七位長輩,「企o係度」搓波已足夠我們折騰。老波骨雖老,心癮不減;場上鬥波者如缺一兩人,請老波骨客串一下,永無托手踭;自動請纓者,所在多有。

十幾年後的今天,咱們不中用了,再沒閑工夫去街場與細路鬥。(什麼沒閑工夫,是自忖體虛氣弱無得鬥罷了。) 要踢波,只能預早一兩個月訂人造草場,在facebook發邀請湊足人數;臨場還要有幾件死仔遲大到。

訂場得也一番折騰。街場稀少,草場奇貨可居。有得閑無事的阿伯,一口氣入紙訂幾個場,再轉手圖利。「黃牛場」利錢尚算合理,我們上班一族,無本錢與之鬥得閑,只好每人多付十元八塊。九人草場,一節個半小時。十一點至三點此類吉場較便宜,烈日當空,無風無雲,踢波搵命搏,每二十分鐘暫停灌水;最近一次,天氣太熱,索性提早二十分鐘散水。

廉頗老矣,尚能狂哨、飛鏟、頂頭槌否?勝負得失,再無關痛癢;與一班兒時玩伴廝見,發洩苦悶,撒一回野,嘲笑彼此的大肚腩,無無聊聊笑一餐,於願足矣。


Sunday

街場現形記 (1)

有線報道:維園每年平均有近四成日子,為了舉行大型活動而要封閉全部六個足球場。波友不滿球場變為展銷場,無處踢球。過去一年,合計就有一百三十二日,即四個半月,六個足球場全部封閉;附近只有摩頓台一個足球場,維園一封閉,該處就十分擠擁,「至少七八隊在『跟隊』,等足一朝,踢得半個鐘。」

其實,何止維園如此?

早前與蚯蚓仔談起,他也道,可供跟隊的街場越來越少。除了被預訂來搞活動,還有各類「青少年足球培訓計劃」佔用球場。這情況十幾年前早已開始。練習的日子,場上就是孩子、教練和雪糕筒,場邊就站滿了家長。尋常波友只能在他們玩夠以後,才能開始按照「江湖規矩」來跟隊鬥波。「青訓」計劃讓小孩得到鍛煉,本來不壞,其他人要吃閉門羹就是了。去你的「清糞」!

能參加此類計劃的小孩,多來自小康之家。更富貴的,像張堅庭或趙教授的孩子,參加當然是更高規格的青訓,踢起小巴塞隆拿來了。基層小伙子,除了在僅餘的街場空檔燃燒熱誠,別無他途。蚯蚓仔打了一個極貼切的比喻:「久而久之,香港再多孩子踢球,也沒可能出現小志強。頂多只有戴志偉。」

聽不明白?翻看《足球小將》最早幾期,看看小志強戴志偉是什麼家境罷。


Saturday

時間簡史



(1) 時間,是嗑藥瓶

香港寬頻廣告,以極速突破局限,讓你一天活夠二十八小時,從此有充裕時間享受人生。網民讚賞這個廣告「有深度」。一天二十八小時,這是一種比喻,我是知道的。我所質疑的是:當人擁有了1000M寬頻,他想做的事必會愈來愈多,如此只會越來越忙。都市人,你多久沒有仔細讀一本書了?你也有沒有細察,媽媽臉上增添的皺紋?你捫心自問:當你習慣了極速,你還可能慢下來嗎?

還是約翰尼先生一針見血:「要是世上有了隨意門,一開門就返抵公司,你老闆一定會叫你返朝六晚十一。」


(2) 時間,是雜物房

跑步有好多好處。其中一個好處是:每次我黃昏到海邊跑步回家,當晚的時間,就變得充實,變得好使好用。這明顯是心理使然。跑步,體察每一秒的呼吸,專注每一刻的用功。自在放下。跑步,重整了心理時鐘,執拾好散落一檯的時間雜物。


(3) 時間,是熱火爐 (或美女)

愛因斯坦說:「一個男人與美女對坐一小時,會覺得似乎只過了一分鐘;但如果讓他坐在熱火爐上一分鐘,會覺得似乎過了不只一小時。這就是相對論。」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曾如此搗蛋反問愛因斯坦:但我與美女對坐,感覺如同坐在熱火爐上啊…….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齊來學習偉大的相對論:「七月十四日」和「八月三十一日」,是否同樣有24小時?你答。


Friday

草木竹石,皆可為劍



師弟妹:

我畢業之時,您們尚未入學。咱們素未謀面,因著通識一科之設,我們於此結緣,成為同工。「SOCI-LS」人,多麼有型!

我知道,任何「師兄弟姊妹」的稱謂,都不過出於想像,多多少少是一種濫情的虛妄。我比你們早入行,也不代表些什麼。經驗是重要的,但經驗與慧悟不一定成正比。蚯蚓仔,他比我年輕一屆,論學養、見聞和熱誠,倒比我強得多了。

學系有心人,支援中學通識科前線;提供教材範例、資源庫、小冊子、工作坊等等,讓大家盡快上手。再過些日子,你們就會各自修行,動手設計適合自身風格、適合學生學習風格的教材了。新聞片段、報章報道、評論文章、網上短片,這些都是好使好用的教材。怎樣變出花樣來,就看你們的匠心了。將一個故事改頭換面,將一首歌詞煎皮拆骨,讓學生看到裡面的新奇刺激。

什麼是教材?或者問:什麼是「教」?什麼是「材」?什麼東西都可以教,只要從它身上看出人間的美善;什麼東西都可以拿來做工具,只要從它身上引出深思,開啟知識與智慧之門。莊子曰:「道在瓦溺」,可不是空話。

一張白紙,普通人看在眼中還是紙;爸爸拿來,疊了又疊,就變成小船、小鶴,逗孩子歡心。有用無用,從無用之中看出大用,存乎一心而已。

或者看電視劇,老婦在縣衙前跪地鳴冤;看廣告,男友叫一個麥麥送給女友,女友破涕為笑;放學回家,在路上目睹佝僂的拾荒婆婆。請把這一切都記在心中。因為,「現代中國」、「今日香港」,並不在書上,而在你面前。

要是學生,有一位敏銳、細緻的老師,他們定必獲益良多。

讀《神雕》,獨孤求敗的劍塚遺刻:「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皆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教學,是一世的淬煉啊。神功不可驟得,心嚮慕之;寶劍百礪,精益求精,教學之樂,亦無窮矣。


Thursday

宇宙何寥廓


「史提芬‧霍金說,宇宙的時間是有一個起始點,由大爆炸開始的,在此之前的時間毫無意義。物質與時空必須一起並存,沒有物質存在,時間也無意義。不過最近,霍金推翻了他自己的理論。」

「有趣啊。最近科學界也提出:所謂『時間』,其實是我們的幻覺。到了最後,所謂時間空間根本就不存在。宇宙就是宇宙,我們所感知的時間空間,也不過是人為的概念。」

「救命啊!到了最後,人類的任何認知和思考都是徒然?......」

「宇宙說:我還有100X 100000次方個分身,以及1000X 100000次方個兄弟姊妹,你吹咩?」

「這是終極的屈機?好變態啊!」

「我們絕對不能用思考來抓住宇宙。然而……我們還有其他能力來感知宇宙嗎? 例如性靈層面的?......」

「宇宙是一個......滅絕所有概念的存在? 破除一切概念......訥訥不可言......」

「道可道,非常道。要是宇宙是終極的懷抱、終極的存在的話,一切概念一切理論就的確不能解釋宇宙。到了最後,這是唯一可信的話。」

「我甚至覺得,我們即使死了也不會知道真相。」

「但宇宙正在教人類一份終極的謙卑。一分終極的包容和愛。」

「對,就如宇宙一樣,無所不包。」

「我們就像站在此岸,隱約看見彼岸的光。我們永遠無法到彼岸,但一直隱約看到光。」

「我們無法了解宇宙,但不代表我們無法參與這宇宙的演化運行。」

「或者,不代表我們毫無角色。事實上,也沒有必要苦苦追尋彼岸燈光的真相。」

「只要知道,燈光始終照亮守護我們。」

「宇宙就在我們心中──這就是宇宙最簡潔漂亮的呈現方式!」

「所以李天命說『神秘樂觀』。不必說什麼,一切一定會好的。最終最終,一定是圓滿的。」

「哈,朋友,上帝在笑了。」

「我們也報以一笑,吹咩? All we have to do is smiling back!!!」

Wednesday

好男兒

梁文道、梁穎妍「小筆戰」,我也是最近才曉得有這回事。時維2006年,都市日報三人專欄《兵器譜》。

話說梁小姐寫了一篇這樣的東西:

數星期前,帶同男性好友到IFC的J.M. Weston 買了對五千多元的皮鞋。「你真是好帶挈!每次跟你去shopping,錢包總是這樣大出血!」他受害地跟我說。但真的沒法子,因我認為,一對鞋並不止是穿在腳上的一對鞋這麼簡單。一對鞋,是一本赤裸裸展現人前的自傳。男人或愛第一眼看女人的樣貌、身材跟腳長,我看男人,第一眼就是看他穿的鞋。然後,我大概已可知道他的背景、修養、品味、對事物的要求,甚至到過甚麼地方等等。

最近,Hong Kong Land 在禮頓道一號對面展出了新一系的「Are you Central?」廣告,這系列中的每一個廣告,都會問這條中文解作「你是中環嗎?」的問題,然後每次都會有一個別出心裁的答案。而這次的最新答案則是:「The well-heeled are」。看圖識字,廣告的背景確是一隻亮得反光的黑皮鞋,也可以想像它的鞋?確實非常不錯。然而,「well-heeled」 真正的意思,是解作有錢人。

在意大利的米蘭,未必人人都一定很well-heeled,但絕大部分的人都真的是很well dressed。處身時裝之都的米蘭人天生就像模特兒,對時裝的要求、執著和穿衣的sense都彷彿在血脈裡面流著一樣。還記得在Via Della Spiga就曾遇上一個滿頭白髮行動緩慢的七十三歲老公公,腳上是對穿了逾二十年但恍如簇新的咖啡色Tods!還有,街上個個都像拿了時裝 PhD 的男士們,縱使很多每天都是乘坐M1(米蘭地鐵一號線),但腳上的A.Testoni或是Prada 皮鞋都仍然很醒神。在這裡,一對皮鞋背後豈只是一個人的自傳,它彷彿是本訴說著一個文化的歷史書!

那天在銅鑼灣HMV穿著暗啞無光皮鞋的男人啊!我想,你對事物、對自己、對生活的要求的容忍度相當大,但大,並不代表高。若你稍微有所要求,都不會容忍自己看起來那麼殘殘舊舊、渾渾噩噩吧!那天在山頂停車場穿假皮鞋的男人啊!我想,你不穿真皮鞋的可能性有兩個:一是基於經濟因素,買不起真皮鞋也只好怪自己不努力多賺點錢,但等到出頭那天你仍可是well-heeled。但最怕你是那種根本連自己穿著人造皮甚至是穿完發臭的塑膠也不知道的男人!那天在太古廣場穿著蝕【足爭】鞋趕時間的男人啊!我想,你真的很辛苦吧!每天走來走去推銷貨品還是要趕巴士見客?能把鞋
【足爭】穿得蝕的行業,大概都不會是天天坐在甲級辦公室的行政人員吧!

曾看過郭沫若和周揚編輯的《紅旗歌謠》新詩集,裡面有一首由工廠一個無名工人寫的這樣一首詩:「甚麼藤結甚麼瓜;甚麼樹開甚麼花;甚麼時代唱甚麼歌;甚麼階級說甚麼話。」我會說,甚麼人穿甚麼鞋。男人啊!就算你真的不是很「well-heeled」,腳上穿的也不是我愛的J.M. Weston、Berluti或是John Lobb,但最少,當你知道原來一對鞋能說出這麼多,請你們【足爭】氣!


據聞梁文道「真係頂唔順」,才寫了一篇間接「筆戰」。

很多人都認為要看一個男人,應該先看他腳上的一雙鞋。

同文梁穎妍上周就此發表了十分獨到的觀察,從鞋子看出不同男子的底蘊:「那天在銅鑼灣HMV穿著暗啞無光皮鞋的男人啊!我想,你對事物、對自己、對生活的要求的容忍度相當大,但大,並不代表高。若你稍微有所要求,都不會容忍自己看起來那麼殘殘舊舊、渾渾噩噩吧!那天在山頂停車場穿假皮鞋的男人啊!我想,你不穿真皮鞋的可能性有兩個:一是基於經濟因素,買不起真皮鞋也只好怪自己不努力多賺點錢,但等到出頭那天你仍可是well-heeled。但最怕你是那種根本連自己穿著人造皮甚至是穿完發臭的塑膠也不知道的男人!那天在太古廣場穿著蝕【足爭】鞋趕時間的男人啊!我想,你真的很辛苦吧!每天走來走去推銷貨品還是要趕巴士見客?能把鞋【足爭】穿得蝕的行業,大概都不會是天天坐在甲級辦公室的行政人員吧!」

抄下這麼一大段,是因為我完全同意,鞋子能夠說出一個男人的性格。例如我家附近街市裡一個鮮魚檔的老闆,他不穿膠靴,腳上踩的卻是一對人造皮涼鞋,檔上的污水總是滴流到腳趾縫間,黏黏膩膩,想必不太好受。但他永遠掛著一副誠懇笑容,每次見面都熱烈招呼,推薦好貨。

有一天我看見他正在收檔,正拿著水沖洗雙腳,太太領著一對孩子靜候一旁。原來穿涼鞋有這樣的好處,易潔方便。果然,他很快就清清爽爽地一手拖著一個小孩,有說有笑地走上回家的路。我問他自己也天天吃魚嗎?他幸福地說:「當然,我自己下廚。你問我的小孩,看他們喜歡不喜歡」。五歲的弟弟大聲搶答:「不喜歡!」還造了一個鬼臉。

又有一回看見一個電視特輯,拍的是個礦工。他和老鄉從河南到山西礦坑打工,出了礦難,老鄉慘死,老闆卻想隱藏消息,息事寧人,草草把屍體給埋了,還威脅倖存的活口。這名河南漢子趁夜挖出同鄉的遺體,身上無錢,人在異鄉又不知如何是好,竟然就用一口麻袋揹著鄉親走了幾百里趕回家。

事情抖出來之後,他對進來的記者說:「他是我帶出來的,我死也得把他帶回去」。硬錚錚一條鐵漢,腳上穿的卻根本看不出是甚麼了,滿是黑黑的泥灰。一個男人要走多遠的路才能成為一個男人?又要走過怎麼樣的路才能把鞋子穿成這樣呢?

我永難忘記的是甘地的一幀照片,他根本不穿鞋,一雙赤腳站在一群西裝革履前來談判的英國官員之間,格外顯眼。這雙腳曾經走過印度,帶著他的人民邁向海岸取鹽抗稅,縱有軍警棍棒交加,終也抵不住他們非暴力抵抗的決心。就是這一雙赤足,在大地之上展現了人間的道德力量可以偉大到甚麼程度。說回那張照片,我在英國紳士和甘地的腳上分別看到兩種不忍,那幫英國人容忍不了自己的儀表丟格;而甘地不能容忍的,是蒼生的無助。

眼界,胸襟,識見,氣度,都是天淵之別。

全文最擲地有聲的,是最末兩句。你能咀嚼出味道來嗎?

道長最令我折服的,是文字裡的冷然和克制──說白點,就是他沒有把那名女子一劍插死,卻刺人於無形。──他是不屑,是不忍,還是什麼?──你不必過分猜度他,總之,他就是漂漂亮亮的,把要說的話說完。

真男人者,庶幾近矣。

Tuesday

京腔光年

聽聞在大中華地區上映的Toy Story 3十分體貼。華語配音以外,電影中出現的「巴斯光年使用說明書」,也轉了做中文字。

然而,為什麼華語版仍以巴斯「西班牙情聖版」來開玩笑?在影院,巴斯reset了之後,一腔西班牙語,配合典型的熱情音樂與獨特姿態,逗得滿場歡笑。華語版本,何不把這幕也「中國化」掉呢?

但話說回來,什麼是「中國典型」?能令世人會心微笑的「中國腔」、「中國姿勢」、「中國印象」是些什麼?是京劇的「做手」嗎?是成龍式武打猴戲嗎?還是扮姚明劉翔好?想來想去,最像「大陸男子」的,除了吐痰、蹲地、說濃重的捲舌京腔,我想不出還可以怎樣。

我明白這是Stereotype作祟。但能夠容納別人加諸身上的Stereotype,是一種自信,一種雅量。我不知道西班牙人看了Toy Story 3 有沒有上街示威,抗議「傷害西班牙人民感情」。但我肯定的是,沒有哪個製片商會願意拿中國開玩笑。與其說中國人就是惹毛不得;該說,中國人還沒成熟到可以一起開玩笑的地步罷。

Monday

曠達

一個月內兩宗不相干的新聞──

在美國麻省,七旬老煙槍Ron Sveden,近日呼吸不順,一直在咳嗽。進了醫院,X光片子顯示其左肺有陰影,Ron還以為得了肺癌,但化驗報告卻說沒發現癌細胞。原來他肺部藏了一顆發了芽的豆豆,估計是他吃飯時,豆豆走錯了路,掉進濕潤的氣管和肺葉裡,「落地生根」。ABC News報道:The hospital staff showed their sense of humor by including peas in one of his first meals.

"I laughed," joked Sveden. "An then I ate them!"

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一名十歲男童跟家人到碼頭釣魚,其旁有位漁夫釣獲一尾魔鬼魚;魔鬼魚突然躍上半空,長滿鋸齒的刺直插入男童的肺部!幸好在場有一位護士教他們千萬不能把刺拔出,否則失血過多,定必返魂乏術。男童送院後手術成功,休養了幾天便大致康復。他的家人更跟他開玩笑,送魔鬼魚公仔給他玩;但看來他很受落,把魚兒托在頭頂,一雙眼睛圓滾滾的。

你能看出兩宗新聞的共通之處嗎?遭逢橫逆,不只吉人天相,更不為忌諱和陰影所羈絆;不論自己或旁人,都充滿幽默感和勇氣。這是怎樣的一種民族性格?

國民少一點暴戾、怯懦,多一點寬厚、曠達;這個國度,會否更可人?



Saturday

九擔租村


三椏涌


從烏蛟騰出發,經下苗田、三椏涌,到荔枝窩折返。日光充沛,徒步來回,凡六小時。

沿石徑前行,山溪總在左右相伴。溪水清冽,舀一把洗臉,再掰開上衣,往肚皮子一潑,做個「返老頑童」。泥灘上一個個小孔,是小蟹藏身之所;人一走過,紛紛閃躲。山靜,人靜,鳥鳶自樂。這,是一種喜悅。

山水,滋養著萬千眾生。枝葉擋路,牛糞滿途。遇上一行十七頭牛,像是呼朋喚友的三戶人家;在草坪上吃草,尾巴不住揮舞,煞是有趣。相見不相識,母牛「牛咁眼」盯著人類,小牛天真無知只顧取樂;公牛呢,一把年紀,愛理不理。這,是另一番喜悅。

與摯友共行,一路任心閑話。從工作說到時事;話鋒一轉,在山川寂寥之際,齊作萬古的玄思。宇宙,終極,生命,實相,上帝,輪迴,善惡。一問一答,似是而非,斷估當智慧,齋翕當秘笈。走到終點,山環水抱之間,眼前一方寂然的渡頭。沒有舟,也無彼岸。我們笑道,發現終極真相了嗎?怡然坐在石階上,看著一兩隻水母,輕飄飄的浮沉。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這,卻是另一番喜悅。

上天下地,此悅何極?



Friday

什麼?

在國際學校的課堂,老師問學生:「說說你們對其他國家的糧食短缺問題的個人意見吧!」

非洲學生:「什麼是糧食?」

歐洲學生:「什麼是短缺?」

美國學生:「什麼是其他國家?」

中國學生:「什麼是個人意見?」

最後一位學生,是我加上去的──

香港學生:「??即係點呀??」

Thursday

人工型男




看罷《人工型男》,心中有一堆零零碎碎的感想。沒打算把它們變成長篇大論。畢竟,我們不需要一套大一統理論。畢竟,如林肯所說,每個人最終各自為一張臉負責。

1. 不論男女,清潔是必要的。白皙不白皙卻是另一回事。美不美,更是另一回事。

2. 清潔保濕之類的東西,可以接受,再多就是姿整。怎樣才算多,怎樣才越界,人言人殊。於我而言,偏執就是越界。

3. 他們說,有一個「好」的外觀,倍添自信。若片段中任何一位「型男」在一番打扮過後,出到街被十個人面斥或暗笑:「嘖嘖嘖,做乜咁搞到咁樣衰?」不知他會否即時崩潰?歸根究柢,那其實不是外表的問題,而是「自信緣何如此匱乏」的問題。

4. 自我評價與他人評價,二者都重要。他人的評價,會鞏固或削弱自我評價;但他人的評價決不可等同自我評價。此乃自信第一要義。

5. 「男仔」和「男人」是兩個不同概念。「男人」的「 一部分」味道,來自白頭髮和皺紋。來自歲月消磨。來自粗糙與放逸。此乃本人一廂情願之想法。

6. 我不用像你般過活,你也不用像我般過活,我們彼此都該三呼萬歲。

Wednesday

墓誌銘


讀書讀到法蘭西斯培根,說到他一生鑽研科學,死後墓誌銘刻道:

『所有化合物終將分崩離析』──這就是他窮一生所妙悟的自然界法則與智慧、他所揭示的生命秘密。主曆一六二六年,享壽六十有六。

「墓誌銘」啊,多麼浪漫的物事。拋下書本,去蒐羅一堆有趣的墓誌銘,看生命可以怎樣作個精警的總結,看別人的一生,可以怎樣來個漂亮的謝幕。西方人的墓誌銘,或深沉雋永,饒富韻味;或幽默詼諧,似喜還悲;或一往情深,雖死猶存──

“Cast a cold Eye. On Life, on Death. Horseman, pass by.” ──愛爾蘭詩人葉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句末必然要用句號而非感歎號。一個字,好型。

"The best is yet to come."──法蘭仙納杜拉。更型!

"I am ready to meet my Maker. Whether my Maker is prepared for the great ordeal of meeting me is another matter."──邱吉爾。此之謂「霸氣」者也。

"Free at last. Free at last. Thank God Almighty I'm Free At Last."──馬丁路得金博士。不知銘文是否出於己願,卻是最合適的一句。

“37,22,35,R.I.P”──聽聞是瑪莉蓮夢露的墓誌銘。別告訴我看不懂!

“Reader if cash thou art
In want of any
Dig 4 feet deep
And thou wilt find a Penny.”
死了還愛開玩笑,這位Penny仁兄是終極大圓滿了。

“The children of Israel wanted bread
And the Lord sent them manna,
Old clerk Wallace wanted a wife,
And the Devil sent him Anna.”
──很多墓誌銘都愛拿老婆開玩笑,英國佬搞乜鬼?

「活著,大自然害怕他會勝過自己的工作;死了,它又害怕自己也會死亡。」──畫家拉斐爾,文藝復興三傑之一。中文意譯未必傳神,但沒有比這更強的溢美之詞了。

「印刷工富蘭克林」。──美國科學家,至死不忘,並引以為自豪的,竟是他少年時代當過印刷工。

如此銘文,簡潔,淒美,瀟灑。一如冥河之濱,一片逍遙的落葉。

中國古代也有墓誌銘,都是文人雅士玩意,且連篇累牘,歌功頌德居多,不夠爽快。人死了,要這許多作甚?現代,中國人的墓碑,寫滿一堆籍貫和生死忌辰後,已沒什麼空位了。

咱們香港呢?聽聞有學校的新高中通識科,教授「個人成長」單元時,帶學生參觀長生店、遊殯儀館,反思生死大事;該校副校長更帶頭試睡棺木。國內也有老師,在課堂教寫墓誌銘。好玩!

香港人諸般不幸,生前百物騰貴逼死人,死後連骨灰龕位也有排輪候。立墓誌銘不過是癡心妄想;就算有此榮幸,相信也無言以對,無事可銘──


「陳大文
1980-2060
供滿一層帝峰皇殿。此墓穴未供完。」



Tuesday

It's only words

要是有一個人聲稱要說笑話給你聽,以「喂,告訴你一個笑話」或「有樣野好好笑,有一次….」作開端,他說的多半不好笑。

Monday

It's (not) only words

……因此,我的自我必然和他人一樣,可以做為我的愛之對象。對於自己的生命、幸福、成長及自由之肯定,是置根於自己的愛之能力,亦即照顧、尊重、責任及了解。如果一個人能夠建設性的去愛,他也愛他自己;如果他只能愛他人,他就根本不能愛。

Erich Fromm, The Art of Loving
孟祥森譯

Sunday

下一個十年


咱們把背後的八仙嶺一併拍進去了!在天人合一亭,我們也是五仙是吧?

相識十年,除了感謝你們一班朋友,也感謝中大。

於此三年,認識中大,可謂少之又少。沒與情人走過情人徑,沒在「語言自學中心」鍛煉過語言,沒把任何一本驚世巨著好好讀一遍,也沒去過一次遊學團。三年,剛來得及淺嘗好一丁點,便要結束春秋大夢,為生活打拚了。

中大之大,大而能容。不管你是誰,畢業多久,還有沒有人認得,隨時回來就是了。樹影婆娑,寧靜安詳。隻身重遊,結伴重遊,也饒有情味。舊日往事依稀泛黃,新的大樓拔地而起。我們嘖嘖稱奇。

十年,生活沒有把我們折騰得精神失常,我們不只站穩住腳,也幹出一點成績來。從前戰戰兢兢去見工,如今坐到桌子對面做主考官。從前看教授不順眼,如今站到教師桌前天天看人不順眼。有人夜半接聽電話輔導孤苦濟世為懷,有人揚起劍眉把鐵窗管得貼服。──不,我們不只幹出一點成績般簡單。我們絕對值得自豪。

訴說工作的辛酸,取笑彼此的肚腩,見證陸續的成家立室,如何由O’Camp傻蛋頭熬成賢妻或慈父。下一個十年,重遊此處,不知是中大山前山後新舊書院數目較多,還是咱們所生的化骨龍數目更多?


Sociology CUHK O'Camp. Aug 2000.

Saturday

絕色





剛要出門吃午飯,電影台忽重播《東方不敗》。趕快把鞋子踢掉,煮個公仔麵算了!

我心目中三大武俠片經典,全是1992-93年間作品:《黃飛鴻二之男兒當自強》、《新龍門客棧》,以及《笑傲江湖二之東方不敗》。都是徐克手筆,還集結了當年最風姿綽約的明星:李連杰、林青霞、張曼玉、甄子丹、梁家輝、關之琳……

我是偏心的,同是金庸作品改編,對電視劇和電影就有不同要求。電視劇三十幾集,期望它盡量忠於原著,發揚小說神韻;電影濃縮成兩小時,倒期待它如何改編得別出心裁。《東方不敗》居然「二度虛構」,弄出令狐沖與東方教主一夜風流出來,說不定叫「原教旨金迷」七竅生煙哩。

可是不得不服電影人的匠心。東方不敗在金書中,出場不過一回目;此等奇人的愛恨情仇,倒要靠電影來細味。欲練神功,揮刀自宮;得到的是魔幻武藝、權勢江山,失去的倒是什麼?東方教主變了陰陽人後,誰人也信任不過,在權力的高峰份外寂寥。

林青霞以大美人之絕艷,卻善演雌雄莫辨的角色。《新龍門客棧》之邱莫言,一身瀟灑俠魂;東方不敗呢,則七分邪氣,三分奇艷。巧笑倩兮,紅衫一襲;指點江山,唯我不敗。以一敵五,飛針寒鋩;殺人如麻,不過揮袖之間。結局一幕,東方不敗墮崖前一剎,淚光悽然,藏著多少哀愁和冀盼,在全片中至為懾人心魂,乃「淒美」之經典!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青霞不是雲。眼下之港姐,難入法眼;再看王祖藍扮女人,唉,就更明白什麼才是「反串」的最高境界了。

Friday

It's (not) only words

生命的意義,開始於發現自己,肯定自己;
豐沃於遇上別人,珍愛別人;
累積於事件恆在,過程恆在;
完成於信託宇宙,回歸宇宙。


李天命《哲道行者》

Thursday

突圍


聚首嘆好電影,是我和約翰尼先生每年暑假的指定節目。今年看的,是《柏林圍牆興亡史》(2010)。兩小時的紀錄片,橫貫三十年。

我們大概也無法體會,戰敗被佔、割據託管的痛苦;更無法想像,一座城市可以驟然被撕裂,一家人無可奈何地東西相隔。60年代,東德興建柏林圍牆,口中說「防衛西方法西斯」,真正目的倒是防止東德人口大量流失。「民主德國」,要靠綿延千里的瞭望台、地雷陣、鐵絲網來維護。這是哪碼子的共產天堂?

看罷此片,對德國人加添一份尊敬。德國人經歷兩次大戰,經歷獨裁統治,舉國重重摔倒。但國人靈魂深處,沒有喪失做人的尊嚴,以及活下去的勇氣。柏林圍牆沒有堵住國人投奔自由的理想,更無法阻擋人們與家人團聚的心願。片子訪問當年成功突圍的生還者;他們各出奇謀,有的騙來一輛軍車,怒撞銅牆;有的花三個月六個月挖地道,越過防線;有的甚至弄來熱汽球,趁深夜無人,越空而過。

最牛的,是逃難三兄弟,十年間,三人先後用三種方法逃到西方:大哥剪鐵絲網再徒手游過易北河;二哥在東邊的大樓上發射繩索往對面的樓房,然後游繩而過;兩位兄長後來更駕駛小型飛機,在機身貼上紅星,大刺刺地接走三弟。別要抱著看歷險電影的心態,他們鋌而走險,冒的是血淋淋的風險,而不是什麼刺激玩意兒。

最感人的,是地鐵管道逃亡記。原來當年柏林陡然一分為二,地鐵列車卻仍往來東西,只是月台有東德警察駐守,乘客不得要領而已。有一家子一行十多人,夜半躲進地鐵管道,企圖混進車廂裡。車廂中全是西柏林人,大家不吭一聲,卻彼此心照;安排十多人混進車廂各角落,成功騙過東德軍警。列車一駛回西柏林境內,即轟然歡呼。德國人,夾在東西方冷戰前沿,仍能如此同舟共濟。人性光輝,在漆黑的隧道裡閃亮。

國內千千萬萬「翻牆」的網民啊,你們早有數以千計不怕死的先驅。大家心照。

Wednesday

存照


約翰尼兄,想不到這本中四級中國語文,你還保存到現在,圖片隨傳隨到。這書在書店「一文不值」,也同是無價之寶。小弟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