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為父

看電影《甘地傳》,聖雄甘地開展他的非暴力抗爭長路,帶領印度人爭取獨立。憑著慈悲、勇氣和智慧,舉國的支持者,都滿懷希望,親暱地稱呼他做「爸爸」(Papu)。

念如今,學生除了稱我做老師,有的竟也稱我做「爸爸」。我不夠慈悲、勇氣和智慧,我有的只是一股愛護學生的蠻勁。做他們的爸爸,是榮幸,也是重責。我欣喜,也謙卑。就讓我戰戰兢兢地,開始學做父親吧。

Friday

朗誦禪

宿鶯啼,鄉夢斷,春樹曉朦朧。
殘燈和燼閉朱櫳,人語隔屏風。

香已寒,燈已絕,忽憶去年離別。
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

馮延巳【喜遷鶯】


孩子練朗誦,好處多著哪。不只欣賞優美文字,更是想像力的解放。未到過大江南北,一樣可以胸懷天地;未經歷過生死亂離,也一樣可以將心比心,與古人同情共感。

一首詩,一闋詞,幻化成一分鐘的短片,鏡頭何止一幕,意境何止一重?「同學們,《喜遷鶯》在說什麼?馮先生想念著舊情人。時分是幾時?破曉時的半夢半醒了。隱隱約約,聽到窗外的鶯啼,這時還不肯定:我醒了?還是仍在夢中?你們啊,每天早上起床上學,不也就是這樣子嗎......『殘燈和燼閉朱櫳』又是什麼?時已清早,燈台上的蠟燭所餘無幾了。你們說:為什麼他這樣沒手尾,昨晚睡前沒有吹熄?」

「我知,他是喝醉了,睡著了也不知道嘛!」

「就是了!這就是想念一個人的意境了......」

放學後練習朗誦,我故意不去訂一個寧靜的冷氣房間,反而帶她們去喧鬧的禮堂。台下是羽毛球隊在練習,我們則站到閑置的台上,凝望──

「朗誦成功之道,全在於移情,全在於想像。你唸詩時要記著,你不是在唸『李白的詩』,你是在唸自己的詩;因為,你就是『李白』,你眼前就是長江!馮延巳的詞也是一樣──」我指著羽毛球場四周:「這兒就是馮的臥室,這個就是『殘燈』了;這一排不是羽毛球網,而是『屏風』!再看窗外,那隻鶯就在樹上……」

我吩咐小妮子們什麼都別說,只站在台上一分鐘。心無罣礙,凝望台下,用心感受詞中意境,直至『看見』詞中的種種物事為止。

「小恆你答我:這兒是馮的臥室還是羽毛球場?」

「是馮的臥室!」

「『看見』馮延巳說的『殘燈』沒有?」

「看到了。」

「很好!樹上的鶯呢,在哪邊?」

「在這邊。」

「太好了!那麼,」我頓一頓。「這兒有多少人在打羽毛球?」

「左邊有三人,右邊有四人!」

「............」

算了罷。我知道這並不容易啊。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朗誦之為禪,有如是耶?

Monday

簡而清

「現在的學生啊,名不副實,叫『勤』的極懶,叫什麼傑的,毫不傑出......」同事T說。「你啊,將來替孩子起名字,也別用這些字啦!」

「咳。你不用操心。我們一早已想好名字了。」我淡淡應道。隨即換來一陣騷動:「啊呀?有喜了啦?」「名字也有了?哈哈,叫什麼呀?」

「等等!未有喜,只是準備好了名字而已。至於是什麼名字,現在就賣關子好了。」另一同事S聽罷,笑道:「你啊,中文人,準是想了些筆劃好多好難讀的中文字啦!」

我莞爾。事情恰好相反。我和內子堅持要用易讀、易寫、易記,但寓意深刻的字命名。上乘的中文,應是以最精練的字,表達最多的意思。我不敢說自己中文已臻此境,但至少不會刻意背道而馳啊。

文從字順,深入淺出,中文之優雅,盡在其中。陳雲老師在《執正中文》已有精闢的論述了。古文雅馴暢達,今文鄙俗矯揉;中文,應字字有力,兼顧文氣,四個字說完的話,絕不用十二個字。「禁止餵飼野生猴子」,「禁餵野猴」就可以了。「有許可證者不在此限」,其實不過是「憑證通行」而已。

談及用字緻密,杜牧的《阿房宮賦》誠為至例。篇首四句:「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十二字個個簡明,但氣勢磅礡,秦始皇指點江山之霸氣,活現眼前。李白、杜甫、蘇軾,用字皆不艱深,但就是言簡意賅,氣韻酣暢。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皆如是。

起名字,道理如一。降生成人已夠辛苦了,還要背負一個古怪的名字,做父母的太大整蠱了吧?看《亞洲星光大道》,一女子名喚「畹旂」,令人抓破頭皮,吾等不好此道矣。

「『區一一』最簡單了?哈哈哈!」

「............」

在座有沒有人有拳頭?

Saturday

得其所哉

零九至一零學年,十一月。

「這年真是透不過氣,兩班中文三班通識,交來的文章浪接浪......今年早堂多了,晚上回來還要趕工準備呢......」

「是嗎?今年我倒是放輕鬆了,不帶工作回家。假日也躲懶了。」

「這......這怎可能?」

「嗯,今年不逼迫自己太緊了。而且幾年以降,東西也駕輕就熟起來了。」

「..................」

「怎麼啦?各得其所,這樣才合理啊,皇帝返回後宮就是返回後宮了,你何時見過皇帝會在後宮批改奏摺的?」

「嗯嗯嗯......但我曉得,有皇帝會在朝上做『後宮裡才做』的事啊......」

「你......!!!」

Thursday

家長日

一開始當班主任,就知家長日是個難關。幾年下來,難關倒沒想像中的難。夠鐘,埋位,談談笑笑,客客氣氣,事就這樣成了。

難纏的家長是有的,撒潑的家長是有的,但大部份都對班主任很尊重。他們大都曉得,我們要互相信任,好好合作。讀書不多的家長,態度謙和,知道要倚賴老師;讀書多的,大家曉以大義,總可以談得攏。

見家長,是件有趣的事。跟某太太說,你的兒子常常笑笑口手多多,無黎正經的;阿太無言,報以一笑──她一笑,我就絕望了──孩子啊,你看看,你和你媽的笑,完全是同一副模樣......

接下來,又是一對又一對不同呎碼的同款公仔。我莞爾;把自己的餅印帶大,是怎樣的一番滋味?仔,你不聽我的不打緊,回去好好愛惜老媽子吧,你怎忍傷她的心呢。

Wednesday

女生說:「老師都不關心學生的。有的都只是裝作關心。」

不過是有意無意的一句,並非什麼特別的牢騷,卻已帶給我無比震撼。

我打從心底裡明白的。不盡責的老師,懶理學生。盡責的老師又如何?他來關心我,跟我談話,並不是真的對我有什麼興趣,或者看得起我;他不過是「職責所在」、「工作需要」而已。更甚者,他來無非是裝作友善,或者套取班中什麼內情罷了。與其說他尊重我,不如說他尊重自己那份工。

這樣說,無疑是很犬儒;卻又是不少孩子秘而不宣的觀感。

我呢?於是我反問自己。我,與學生談話,在網上對著閃動的icon聊天、在走廊把她截停、又或者寫一封長信給粗枝大葉的男生,究竟是什麼心態?

或者在「責任感」之上,尚有另一個層次的緣由。信上帝的人會說:上帝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安排了一套秘而不宣的計劃。學佛的人會說:六道輪迴,今生得以為人,生命,是一次由迷轉悟的良機。

因著成長,我們有所領悟;但不同人的成長,領悟的都有所不同。你與我,即使如何聰穎,也只走一次成長的道路。你永不知道別人的道路有多崎嶇;你永不知道,一顆心是如何可以碎了又碎。

淚濕春袖,雨打風吹。容或潮平岸闊,雲淡風輕。你必須諦聽,必須陪他人走一趟,才能大開眼界。

「教學相長」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你必須相信,學生身上有你永遠沒有的東西。你要抱著求學的開放態度來教學。學生是有血有肉的人,你,也不外如是。關心學生,參與他們成長的旅途,能否幫得上忙還是其次;能夠適逢其盛,已覺榮幸。

身為教師,哪一樣會更窩心?──是親自教曉他「2+2=4」,還是他忽然跑過來告訴你,他自己想通了「1+1=2」?

你永不知道,眼前這小妮子,會否是他朝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人,或是另一位孩子的好母親。若然幸運,今天學生以你為榮;說不定他朝,你以她為榮呢。

成長,是一場盛宴,一場壯舉。我關心學生,乃基於一份對生命的頂禮讚頌,一份人生在世永恆的謙卑。──這樣說,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明白,但我肯定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我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