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今夕何夕



期待已久的的訪問,30日見報了,內子說,攝記總是趁她張開口說話才拍,準拍成怪模樣......翻開下一頁,咦,我的文章竟在同一天刊登呢。

兩口子樂不可支,打電話通知父母看報紙,順道炫耀一番。岳母說:「......嗯,衣家你地兩公婆玩哂啦!......」

Monday

It's only words

沒有愉快,沒有不快,沒有期望,沒有失望。我願瑩白如冬日,深邃如黑夜的大海。

Saturday

父母如小孩

嘉欣:

活到我們這年紀,是角色大執位的時候。從別人的兒子,變成別人的丈夫。從家裡的蛀米蟲,變成另一個家的頂樑柱。

那邊廂,為父為母三十年的他們,也來個角色大混亂了。日曬雨淋,披星戴月,養大的兒子就此走了,人生需要重尋方向。心理學家說,這叫「空巢期」。

我離開老家,想他們必也在學習適應。一年來,老媽子總是動輒便過來給我湯水、涼茶、水果,甚至好使好用的保暖瓶、百潔布之類......當她在電話中說,喂我十分鐘後來到你樓下,我就說,你別動!我五分鐘後過來。

然後你要趁下次通電,告訴她,湯喝光了,涼茶也喝光了,對,湯渣也很好味,好教她心寬。我很明白,我媽唸書不多,拙於言辭,向來缺乏自信。她不懂如何跟這個唸過大學的兒子溝通。除了給我灌湯水,她已沒有另外一種愛兒子的方法了。除了愛兒子,她也沒有另外一種人生意義了。

你看《孩子你慢慢來》、《親愛的安德烈》、《目送》,龍應台教授讀書夠多了罷,她也走不出母親的宿命。

分隔了,有了距離,有了角色互換,才有了體諒。從前與父母的種種齟齬,種種遺憾,不得不煙消雲散。

至於老爸,他為人隨順樂天,惟行事不爽快。牙齒快要掉光了,吃飯也沒氣力;老媽子叫他「的起心肝」去鑲牙,老爸支吾以對,貴啊,沒時間啊之類。兩天後,我塞給老媽子一大筆錢──大約是三分一的月薪吧──拋下一句話:快去,不准再拖!

老爸終於鼓起勇氣了。醫生說,不能一次過拔光牙齒,要一個月拔一兩次。啊,成長心理學家的理論從沒提過,人生會有如此一劫!回老家看他,見他嘴巴動彈不得,吃喝不得的怪模樣;我給他買來一大杯Dreyer’s雪糕,他吃得津津有味。

對,你要反過來當他們是小孩。做兒子的,只有啼笑皆非的份兒。

Friday

經典

Patrick Swayze
R.I.P.


森,你二十年前陰魂不散,彌留人間保護愛人。如今你終可好好安息了。

二十年來,說起搓泥──不,做陶藝,就不得不提《人鬼情未了》。狄美摩亞晶瑩之淚,柏德烈忠貞之魂,胡比高拔可愛之義,每次重看都叫人心醉。此之謂經典者也。

隔壁的郭問我,咦,你的電話鈴聲是《教父》?說罷拿出自己的手機,送給我另一首《教父》。三十年來,東西方無數黑幫電影,都師法自此巨著。此之謂經典者也。

看書、聽歌、知人,從來都抱認識經典,訪尋經典的態度。這是因為在「潮」與「老餅」之間,時間尚有另一種維度,叫做永恆。不管他年月有多遠,越舊,就越尊敬。甚至以有眼不識經典為恥。

也許是我愛讀歷史的緣故吧。看電影不只是娛樂,更是時光自由行。還有一個可能:我輩看武俠小說大的,胡亂沾染些俠氣,把這世界,都想像成江湖──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你想想,楊過夠膽說黃藥師洪七公out嗎?令狐沖初見風太師叔的獨孤九劍,會嫌「老餅」嗎?


Thursday

誰喜歡林妙可?

京奧少女林妙可再次出現在螢幕上,買洗衣劑廣告。我十分納罕:誰會喜歡林妙可這種小女孩?身旁的同事說:「我也不喜歡,太『老成』了。」是不是我心目中「可愛」的定義與眾不同?我覺得她的問題還不止於老成。她的笑臉,簡直就像牙膏般擠出來。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完全經過精密計算。再加上中國特有的革命紅巾腔,「我~~愛~~祖國~~」,這位女孩,展現著假冒偽劣,展現著成人的極權,誇張一點說,是一個壓縮了的中國。

這位女孩,令我不寒而慄。

Wednesday

教師之死

櫃頂極多雜物,每天搖搖欲墜。同事提醒我妥為安置,以免塌下:「這樣給砸死,死得好唔抵。」一言驚醒夢中人啊,於是我很認真地思索:身作教師,怎樣死法才抵?

對,給塌下來的書簿壓死,不夠悲壯。所以,我寧願給EDB敬師日的敬師卡割中動脈而死、接駁米高峰預備上課時被電死、打開學生書包被裡面飛出來的蜘蛛蟑螂咬死,或者政府終於宣佈承認教師GM資歷、薪級即時轉制,一時接受不來心臟病發而死。就此決定。

Tuesday

人在迷宮

想起多年前在大學,與Sean共事。我如此形容我們的分別──我是個善於work within the limit的人,在銅牆鐵壁陣中靈活閃躲,像迷宮裡的小老鼠。他呢,他就是個動手拆牆的人。

然後咱們畢業,活到如今,銅牆不再只是比喻。人在迷宮,懂得轉彎和鑽洞已不足夠,或者要學學飛天、遁地和隱形了。

Saturday

恭敬開卷


得悉陳雲老師新作《執正中文》面世,二話不說,買。

陳先生真的是我老師啊。如果你是他的讀者,該聽他說過曾在大埔一中學短暫謀事。對,當年我就是坐在課室裡的一人了。

《中文解毒》鞭撻官樣中文、邪文妖言,夠過癮了;《執正中文》系列更以保育中文、保住香港為任,氣魄大甚。兩書均以宋體印刷,讀來暢達雅致。陳雲老師學貫東西,筆力縱橫。他展現的,不只是中文章法,更是學養、慧見和人格。

新書捧在手裡,厚重的感覺教人心裡踏實。坐到巴士上,我總愛在啟讀之前,輕輕撫摸封面與書脊,像與朋友執手擁抱。──不曉得電子書哪一天會一統天下,在此之前,書本,始終無可替代。

早前餅兄談起書展,「去書展就好像成為了一個儀式,一個仲話俾自己聽自己是一個讀書人的儀式。」我心裡不禁噗嗤一笑。讀書人云者,知人而自知,還要得著儀式?就算是啊,恭敬開卷,清心悅目,此時此刻,儀式已在其中矣。



Friday

翰墨

吾心所願:既能一分鐘打字四十五個,又能花一分鐘只寫好一個字。

學書法已半年,還未見得人,總算略有進步。初學之時,心浮氣躁,手騰腳震,把一個字妥妥貼貼寫進九宮格也覺艱難。看老師執筆示範,氣定神閑,字字力透紙背;提筆之時,手臂孤懸,緩而有勁。世人只愛肌肉猛男的二頭肌三頭肌,不知書法宗師之臂力,亦殊不簡單。

梓人老師外表看來,與尋常中年漢子無異。咱們單對單上書法課,邊寫邊閑話家常,他談兒子學業,我談教學苦樂。

在中學任教,當了別人的所謂「老師」之後,便有一種心虛的壓力。是的,做學生始終有一份安全感。有東西學啊,讓我知道世界還大得很;人生在世,不用獨個兒碰壁莽撞,多好。所以每次回母校見黃老師、袁老師,心裡就覺踏實。如今隨梓人師學藝,亦復如是。

五天辛勞,周六下午,坐一小時車來到寧靜的教室,坐下就寫。老師見狀,只說一句:「喂,慢一點喇!」不多不少,恰如其份。我暗罵自己胡塗,啞然失笑。

Thursday

暮鼓晨鐘

一個月前的暑假,我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心願──把《論語》從頭到尾認真讀一遍。

讀《論語》,從前不過是瑣瑣碎碎,沒把它讀通透。家父既然把這個「儒」字給了我,名字跟身一輩子,好歹都要「自我了解」一回罷。撇開這個,《論語》乃中國語文寶庫,多少中國人名句、熟語甚至人名皆從此中來;敝人竊居中文教師,懂多一點,乃份內之事。

用語,反映思路。人們常掛在嘴邊的「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恥下問」、「不念舊惡」、「半途而廢」、「舉一反三」、「過猶不及」、「名正言順」、「欲速則不達」、「小不忍則亂大謀」、「既來之則安之」、「哀矜勿喜」等等,皆出於《論語》;中國人言行方略,可見一斑。

讀《論語》,實在不必如道學家般皓首窮經,絕對可以自由舒暢地當做閑書。把自己帶返三千年前,列國紛擾,尚有先師庭前的暮鼓晨鐘。孔子恭謹好學,思慮周詳,內外如一。一言一行,皆可師法。你甚至可以在師生相處和對答之中,窺見其教學心法,向先師討教一兩招。

你甚至不必苟同於儒家政治觀──孔子為人自然好,但拘泥於復古,以堯舜三代的幻象作思想根基,與現代政治接不上軌;上智下愚的成見,也與現代公民社會概念相距甚遠。

還談什麼內聖外王、修齊治平呢,你看乖乖的馬英九,落得灰頭土臉的模樣,就夠好笑了。

Wednesday

It's only words

打開冰箱,各種食材妥妥貼貼儲藏著。

弄一個公仔麵,熱氣蒸騰,嗆得人流鼻涕。

星期天,與妻子無所事事。

黃昏,到海邊跑步舒展筋骨。

清早晨光熹微,看身旁的妻子仍在熟睡。

校園走廊,孩子笑意盈盈的打招呼。

秋風,從海上回來。

這些,都讓我很快樂。

Tuesday

Monday

下長江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李白《渡荊門送別》


小妮子參加朗誦,唸的是這首。星期五收到誦材,星期一就要背熟參與選拔,詩旨情韻,句讀抑揚,自己執生。

我又怎忍叫她們送死呢,怎也得花時間細細闡析。時維盛唐,氣象萬千。李白首次出蜀下長江,壯闊河山,萬丈豪氣,這一年的他,不過二十五歲。

唐詩,差點就變了古董花瓶;孩子的世界,也許只局限在香港的一池死水。我打個十分俗氣的比喻,初次闖天下啊,心情該何等興奮?如果我現在給你資助,免費游埠,你爽不爽?

是的,孩子還小,唸起詩詞來傷春悲秋,會否有點欲賦新詞強說愁?只是啊,年輕人,是否仍可心胸廣闊,志在四海?老師我唸書的那年代,沒錢遊埠之外,也沒有google,沒有維基百科。萬里風光,只在心中神往。一本書,一闕詩,亦能神馳遠方。

況且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中國,還沒有那麼多血煤、毒奶粉、假公安。

Friday

這種生活

別人也許不能想像,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一家學校裡可以有多少件事發生,一位教師可以有多奔波。

學生會選舉,兩班稚嫩的學生爭戰,我既是中立的總負責人又要適時出手。新高中通識開波,課前規劃比其他科花多一倍心力。中四級精英班落在我手上,也要細意經營。中二級的小妮子參加朗誦,又得抽空教曉她們詩是什麼。連續幾天,吃飯時間只剩十分鐘。上至第六堂,我跟中七學生訴苦:連上七堂啊,想死。他們說,我們連上八堂啊,更想死!

學生是注定不能從教師角度去想的。這不只是坐著或站著誰較舒適的問題,而是責任問題。他們或許從沒試過如此站在那兒,為全班負責、為教學效能負責、為一言一行負責。備課規劃不過是用來修改的,一堂四十分鐘,無時無刻都在做臨場盤算。預先想好的,下堂才用。從沒想過的,由學生引發。一收一放,一開一闔,都是無聲無色的應變。對付越軌、挑釁、搗亂者,用大棒還是蘿蔔,用手槍還是核武,抑或不動如山,不戰而勝,全在一念之間。

你以為我談笑風生,我卻道這是戒慎戒懼的戰爭狀態。

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這種生活。這種生活令我學習靈活、敏銳、進退有據,還有觀察人性。休假有休假的安逸;工作,也自有工作的神采。每一次進課室,都是一場表演。

趁空堂,打開報紙剪下合用的教材;門外的學生看見,笑道:阿Sir有空嘆報紙啊?六點過後,人去樓空,只剩下四處跑跑跳跳尋樂子的孩子,我拖著疲累身軀去洗手間洗臉,走廊裡的孩子笑道,咦,咁得閑四圍行啊?以前的我遇上此等事,我會一把拉著這位同學,一指我的座位,叫他看看前前後後堆積如山的書簿通告文件教材......

今年,不會了。

Saturday

關於運動

大餅:

很高興聽見你回到籃球場去呢。

一星期前,我與一班波友也回到足球場去。人造草場檔期永遠擠滿,只訂到正午一點至兩點半──太陽最毒熱之時,球場熱得如蒸籠,他媽的,根本不是人類踢球的時間!大家都不再十八廿二了,十五分鐘一小休,三十分鐘一大休,踢成四節NBA的模樣。我入了兩球,回到場邊灌水,再踢多會就沒戲了。

我們注定變肥。我們憑一雙手改善生活,從前為省下零用錢啃豬仔包,如今稍有餘裕與妻子上餐廳吃個夠。從前還有閑工夫鬧脾氣、失戀、沒胃口,如今雖未看破紅塵但總算心廣體胖。三十歲前,肚腩現形,但我心安理得。肥不是罪,除非有一天,胖得沒精打采、四肢乏力、鬥志零蛋,連應付日常挑戰的能耐也欠奉,才最不該。

誰叫我們步向這種千斤擔子兩肩挑的歲月呢。年紀漸長,體質下降,責任加重。備課工作臨睡才做,之前還得洗碗執貓便倒垃圾。早上偷空吃麵包,失驚無神一位家長來電,一談就談掉一個早餐。他朝,老婆仔女有什麼頭暈身熱,老爸老媽有什麼衫長褲短,不是你一句好眼訓呀冇力啊明天再算就可了事的。

這是不歸路。母鳥會把雛鳥從樹上推下來,逼使牠學飛;同樣地,咱們而立之年,鞭策自己做運動,暫時脫離懶惰和安逸,莫非是出於一份最透徹最深沉的自愛。林肯說:「一個人活到四十歲,就應該對自己的臉孔負起責任。」於我而言,四十未至,責任早至矣。

昨天甫下樓,一部75X大刺刺地駛離,停在紅燈前。趁它要連過安慈路安祥路兩個燈位,我二話不說,跑兩段直路飛抵下一個站,還有時間掏出iPod戴好耳筒。嘿,要是我年輕多三年,從大埔中心跑回廣福村截下它,又怕他甚鳥?

Friday

The Reader(s)

我們在家,看罷琦溫斯莉的《讀愛》。我說,片子中男主角給她讀的很多作品,我都不認識呢。她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說,是這個啊,把這位作家放進去是有原因的。然後她談到從前唸英國文學的種種。然後我談到從前唸中國文學的種種。我說,有機會想看看莎士比亞,看英文原著,靠中譯本一知半解,不爽。她說,先看《仲夏夜之夢》吧。她說,我也沒看過《水滸》,也沒看過金庸小說呢。我說,先看《射雕》再看《神雕》吧。

第二天,電影台竟在播《羅密歐與茱麗葉後現代激情篇》,英氣的里安納度拿起手槍殺了人,在雨中大叫:"O, I am fortune’s fool!!!" 我們相視而笑。 【True Intimacy】#009

Thursday

聽張懸


內子喜歡張懸;逛唱片店遇見,給她捎來新作《城市》,教她喜孜孜一番,也讓我順道開開眼界。輕快的搖滾,簡單,乾淨,脫俗,還有聲音裡隱隱的堅強。

張懸,其實是前海基會秘書長焦仁和的女兒。輟學,出走,創作,到酒廊唱歌,頭也不回。直到現在,父女倆終於走出忐忑,焦仁和甚至自豪地說,「我除了是秘書長,更是張懸的父親。」

這種來去坦蕩的女子,一個字,型。

Wednesday

九月一日,鈴聲似曾相識。再次六點起床,實在沒想像中那樣困難。

每一年有新任務,新對手,新經歷。每一年有既定的作息周期,多困頓,都盼得到終點。沒有一招年年管用,沒有一天保證稱心,也沒有誰人包管聽話。埋位,亮相,應變,退場。我不曉得,要幹上多少個年頭,才覺這一切沉悶乏味;目前,我挺喜歡這種生活。

迢遞年復年。零九年九月,暑假結束,新高中開戰,是為跋,亦為序。

Tuesday

逛超市歸來,電梯門一打開,眼前就是B座單位。鐵閘亮晶晶的插著一串鑰匙。

按門鈴,沒人應。怎可如斯大意呢,萬一給人取去,什麼都給搬得走了。

我們站在人家門前,面面相覷。「怎麼辦?」「既然看見,不可不理。」伸手拔將出來,打開背包,找來半張白紙,寫道:「閣下忘記拔匙,請到管理處取回。E座區宅。」

乘電梯回管理處,交付鑰匙,順道問:「那家貴姓?」「姓程的。」

返回家中,把大包小包卸下,做飯、吃飯、看電視、洗碗、洗白白,不亦樂乎。開門倒垃圾,白紙條仍掛在他家門前。「你猜,明天早上,咱們門前會不會有一張『謝謝』的字條?」

翌日清早,妻子上班,我回校去,好好收拾準備開工。再過兩三天就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