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相認


京都‧祗園



京都‧花見小路



京都‧烏丸通


這是我第一趟來日本。走走,看看,眼前的一切,對應著從前耳濡目染的種種。

這大廈叫山崎啊,是山崎麵包嗎?固力果專門店啊,還有宮騎駿精品廊......咦,那是日本邦民財務公司?──承認吧,我們根本就是吃不少日本奶水長大的。

我們最初的日本印象,不消說,一定是來自卡通片,尤其是《叮噹》。看,兩層高的木房子,門前的信箱,矮矮的木柵,還不是大雄的家?另一戶,樓下是雜貨店,樓上晾曬著孩子的衣物──技安一家,不也是上居下舖的嗎?

微雨,小巷子裡單車輕輕飄過,乍看,是一位妙齡少女。我的天,這不就是《情書》裡的藤井樹嗎?

遊京都,重溫幕府歷史──唸書時確曾唸過明治維新的,後來又看過《最後武士》;我的學生打機倒學來不少「織田信長」、「武田信玄」什麼的,說不定比我在行。

至於日劇,咳咳,實在少看,還停留在《同一屋簷下》和《星之金幣》的酒井法子年代。至於大阪,五光十色的眩迷,則像《巴別塔》──等等,電影裡的其實是東京...... 【Osaka-Kyoto #02】

Sunday

空港


二十七日,我們動身前往大阪和京都,放下香港紛忙的一切,尋找真正的寒冬,順道度一個遲來一年的蜜月。

關西空港,就建在大阪港的一個人工島上,在黑夜裡,寂寥地遠離大阪市。

我們不懂日文,學會三句「早安!」「謝謝!」「對不起!」就盲摸摸地來了這裡。我們心想,日本文化與漢文化淵源甚深,日本人大量使用漢字,如今更反過來影響中文;二人沿途看圖識字、再胡亂斷章取義一番,也是很有趣的體驗。

「空港」這個日語,相信是直接將「Airport」硬譯過來吧?「機場」二字,感覺平板呆滯;「空港」,卻藏著一點宮崎駿式的神奇遐想。雲如海,海如天;你看,這真的是一方空中的渡口,在水天一色之中駐足,把一切揉成一團幻夢......

是我想得太多了。學日文不是這樣學的。我莞爾。 【Osaka-Kyoto #01】

Saturday

Winter Magic


香港的冬季已濃縮成三天了。二十二日,上學期謝幕回家,遇見Hayley 的新作Winter Magic。還有拒絕的理由嗎?

她早前的Hayley Sings Japanese Songs,親手把膾炙人口的日本歌曲譜上英詞,又是不可多得的佳作。看著她越來越成熟,我的天,Hayley才只22歲,這樣下來,我還得支持她六十年啊……

Thursday

平安喜樂

平安夜,我們去八點的彌撒。濟濟一堂,大伙兒互祝平安。在聖善之夜,重溫千年的好夢。喜樂與希望,像襁褓裡的嬰兒降生人間。

十點半,回大埔的列車,空蕩,疏落。她說,人們都往市區跑啦,節目才剛開始喲。我笑。年輕人逃離冷清的家,往萬人空巷的街上跑去,是為了自由;我們,從熱鬧的街上步行回家,也同樣是為了自由啊。沒什麼特別慶祝,唯願在這一晚,彼此安住於這一點和光。

Friday

瀟灑

Skyliner:

我和內子反覆推敲,斷定這句「抵冷貪燒傷」,「燒傷」應是「瀟灑」的轉音。北風呼呼,單衣上陣,還不夠「瀟灑」嗎?

我們的上一輩,除了叮囑我們加衣,還教我們謹小慎微、腳踏實地、便宜莫貪;卻從來沒教過「做人要瀟灑」。早年,父母給我們濃情厚愛;長大到這個年紀,瀟灑如何得學?做人,拿起什麼,放下什麼;何時負重,何時輕裝上路;一顆心,該怎樣裝載......這一切,都只能是冷暖自知的自學歷程。

Tuesday

文殊的慧劍



一群男孩子興高采烈地在演《西遊記》。猴相的扮孫悟空,胖胖的扮豬八戒,憨厚的扮唐三藏。還有鐵扇公主、牛魔王和觀音娘娘。

台下的多咀仔,有意無意地爆了一句,某人扮觀音不似啊,扮觀音要如何如何。內容大概與胸部有關。

下課了,人人去吃午飯,我把多咀仔單獨羈留著。他心知肚明,收起了笑容。

我告訴他,我上課也喜歡發發癲,說說笑,但說笑也有底線。我告訴他,觀世音菩薩原本不是女人。我又告訴他,菩薩不止觀世音一位。我最敬重的一位,叫文殊師利菩薩,你聽過沒有?

多咀仔啞口無言。

我說,罰你企,罰你留堂,罰你倒立跑圈頂痰盂,很容易,但是你什麼都不會學到。我取出一張原稿紙,在第一行寫著:「介紹文殊菩薩」,遞給他,叫他回去寫400字。

臨行時,我笑著說,你上維基百科、雅虎知識,什麼也好,400字都不過是抄出來的,難道我會不知道?我毫不介意你照抄,我只想你不要再這樣愚笨下去。

第二天,《介紹文殊菩薩》準時奉上。我沒有問「你學唔學到野啊」之類的蠢問題。事情告一段落。

文殊師利,手持寶劍,象徵智慧;駕乘獅子,表示威嚴猛厲、所向披靡。揮慧劍,斬無知,我猜,我得快快把一尊文殊像供奉在教員室位子前才成。

Sunday

清寒

我喜歡如此清冷的冬天。這種天氣,明明白白,爽爽快快,教人清醒。

我卻不喜歡穿著得臃臃腫腫的,像機械人般手腳不靈便。以前,母親常常逼我們穿衣,嘴裡說著「抵冷貪燒傷啦衰仔」。我不知道這句「燒傷」有沒有寫錯。我只知道,在寒風裡,只有保持靈活運動,身子才能暖和。

穿得再多也好,暖意並不來自衣服。暖意還是源於自己。

內子說,我也是啊,我覺得不需要穿得十足的暖和,八成的暖,加少少凍,就可以了。

我猜,只有我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我順手給她一個「凍柑」。

七點二十分,回到位子,就先脫掉厚衣,捋起雙袖。四處奔波,專注自己的事。同事還瑟縮在羽絨堆中,問,你你你你不冷嗎?「咱們是無產階級、草根階層,勞動著又怎會冷?你幾時聽過地盤工人說怕冷的?」

Friday

孤獨

我把我所負責的都獨個兒扛上了。我不曉得為什麼。

我不容讓個人喜惡情感左右自己。我把情緒都獨個兒消化掉了。我不曉得為什麼。

被誤解,被忽視,被白眼時,我不知道我的風度究竟從何而來。我甚至說出「我不介意你討厭我,我就是要繼續教好你」之類的豪言壯語。我不曉得,我是真的如此大方得體,還是我必須如此。

我也不曉得,我怎能如此自以為是,一直自以為對別人很好。

我只知道,要付出。一直付出。

七點三十五分。我已經夠疲累了。

同事說:今天我不去楊屋道了,要把車子駛去德士古道,入油。你順路嘛?我說,好,方便你就好。

私家車只咱們兩個,照例的寒暄。聲音早沙掉了,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這裡就只一道直路。路不複雜,不陌生,但也不親切。進出油站的貨櫃車和我擦肩而過。聲音輾過我的腦筋。

黑夜沿著長路伸展至遠方。萬家燈火明亮。除了這輛回家的巴士,我一無所恃。

我如常坐我一小時的回程巴士。如常戴起耳機,忘情的狂轟濫炸,與世隔絕。

零九年十二月。迢遞年復年。路並不複雜,只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無以名狀的孤獨。

Thursday

吹毛求疵

Connie:

早前我們談起「距離」。與別人保持距離,與生活保持距離,甚至與自己保持距離;只有這樣,心靈才得以澄明如鏡。這真是一門認真的修煉啊。

學生告訴我,數學科成績未如理想。明明全都懂做的,派卷一看,才知自己胡塗,常常犯下「10 x 2= 12」之類的低級錯誤。我問,你完卷前沒有覆卷的習慣嗎?他說,有啊,明明已覆了幾次,但就是沒把毛病看出來。

我告訴他:人皆有「自我防衛」的心理機制,會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更會忽略自己的錯誤。你翻看試卷時,不過抱著「我在翻看『我』的答卷」的態度──即使翻看一百次,你的內心深處,其實並不相信自己「真的」有錯;相反,你心裡不過是想趕快地「證明自己真的做對」而已。其實老師們擬訂試卷時也是如此,明明積分計錯了,或者打錯了字,但自己就是看不出來,要由同事覆核指正。這,就是我們都有的思考盲點了。

同學問,那我該怎麼辦?我笑著說,下次你翻看答卷時,別再抱「我在翻看『我』的答卷」的心態,試試想像自己「正在翻看『情敵』的答卷」──如此一來,雞蛋裡什麼骨頭都給挑出來了。

Thursday

為父

看電影《甘地傳》,聖雄甘地開展他的非暴力抗爭長路,帶領印度人爭取獨立。憑著慈悲、勇氣和智慧,舉國的支持者,都滿懷希望,親暱地稱呼他做「爸爸」(Papu)。

念如今,學生除了稱我做老師,有的竟也稱我做「爸爸」。我不夠慈悲、勇氣和智慧,我有的只是一股愛護學生的蠻勁。做他們的爸爸,是榮幸,也是重責。我欣喜,也謙卑。就讓我戰戰兢兢地,開始學做父親吧。

Friday

朗誦禪

宿鶯啼,鄉夢斷,春樹曉朦朧。
殘燈和燼閉朱櫳,人語隔屏風。

香已寒,燈已絕,忽憶去年離別。
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

馮延巳【喜遷鶯】


孩子練朗誦,好處多著哪。不只欣賞優美文字,更是想像力的解放。未到過大江南北,一樣可以胸懷天地;未經歷過生死亂離,也一樣可以將心比心,與古人同情共感。

一首詩,一闋詞,幻化成一分鐘的短片,鏡頭何止一幕,意境何止一重?「同學們,《喜遷鶯》在說什麼?馮先生想念著舊情人。時分是幾時?破曉時的半夢半醒了。隱隱約約,聽到窗外的鶯啼,這時還不肯定:我醒了?還是仍在夢中?你們啊,每天早上起床上學,不也就是這樣子嗎......『殘燈和燼閉朱櫳』又是什麼?時已清早,燈台上的蠟燭所餘無幾了。你們說:為什麼他這樣沒手尾,昨晚睡前沒有吹熄?」

「我知,他是喝醉了,睡著了也不知道嘛!」

「就是了!這就是想念一個人的意境了......」

放學後練習朗誦,我故意不去訂一個寧靜的冷氣房間,反而帶她們去喧鬧的禮堂。台下是羽毛球隊在練習,我們則站到閑置的台上,凝望──

「朗誦成功之道,全在於移情,全在於想像。你唸詩時要記著,你不是在唸『李白的詩』,你是在唸自己的詩;因為,你就是『李白』,你眼前就是長江!馮延巳的詞也是一樣──」我指著羽毛球場四周:「這兒就是馮的臥室,這個就是『殘燈』了;這一排不是羽毛球網,而是『屏風』!再看窗外,那隻鶯就在樹上……」

我吩咐小妮子們什麼都別說,只站在台上一分鐘。心無罣礙,凝望台下,用心感受詞中意境,直至『看見』詞中的種種物事為止。

「小恆你答我:這兒是馮的臥室還是羽毛球場?」

「是馮的臥室!」

「『看見』馮延巳說的『殘燈』沒有?」

「看到了。」

「很好!樹上的鶯呢,在哪邊?」

「在這邊。」

「太好了!那麼,」我頓一頓。「這兒有多少人在打羽毛球?」

「左邊有三人,右邊有四人!」

「............」

算了罷。我知道這並不容易啊。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朗誦之為禪,有如是耶?

Monday

簡而清

「現在的學生啊,名不副實,叫『勤』的極懶,叫什麼傑的,毫不傑出......」同事T說。「你啊,將來替孩子起名字,也別用這些字啦!」

「咳。你不用操心。我們一早已想好名字了。」我淡淡應道。隨即換來一陣騷動:「啊呀?有喜了啦?」「名字也有了?哈哈,叫什麼呀?」

「等等!未有喜,只是準備好了名字而已。至於是什麼名字,現在就賣關子好了。」另一同事S聽罷,笑道:「你啊,中文人,準是想了些筆劃好多好難讀的中文字啦!」

我莞爾。事情恰好相反。我和內子堅持要用易讀、易寫、易記,但寓意深刻的字命名。上乘的中文,應是以最精練的字,表達最多的意思。我不敢說自己中文已臻此境,但至少不會刻意背道而馳啊。

文從字順,深入淺出,中文之優雅,盡在其中。陳雲老師在《執正中文》已有精闢的論述了。古文雅馴暢達,今文鄙俗矯揉;中文,應字字有力,兼顧文氣,四個字說完的話,絕不用十二個字。「禁止餵飼野生猴子」,「禁餵野猴」就可以了。「有許可證者不在此限」,其實不過是「憑證通行」而已。

談及用字緻密,杜牧的《阿房宮賦》誠為至例。篇首四句:「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十二字個個簡明,但氣勢磅礡,秦始皇指點江山之霸氣,活現眼前。李白、杜甫、蘇軾,用字皆不艱深,但就是言簡意賅,氣韻酣暢。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皆如是。

起名字,道理如一。降生成人已夠辛苦了,還要背負一個古怪的名字,做父母的太大整蠱了吧?看《亞洲星光大道》,一女子名喚「畹旂」,令人抓破頭皮,吾等不好此道矣。

「『區一一』最簡單了?哈哈哈!」

「............」

在座有沒有人有拳頭?

Saturday

得其所哉

零九至一零學年,十一月。

「這年真是透不過氣,兩班中文三班通識,交來的文章浪接浪......今年早堂多了,晚上回來還要趕工準備呢......」

「是嗎?今年我倒是放輕鬆了,不帶工作回家。假日也躲懶了。」

「這......這怎可能?」

「嗯,今年不逼迫自己太緊了。而且幾年以降,東西也駕輕就熟起來了。」

「..................」

「怎麼啦?各得其所,這樣才合理啊,皇帝返回後宮就是返回後宮了,你何時見過皇帝會在後宮批改奏摺的?」

「嗯嗯嗯......但我曉得,有皇帝會在朝上做『後宮裡才做』的事啊......」

「你......!!!」

Thursday

家長日

一開始當班主任,就知家長日是個難關。幾年下來,難關倒沒想像中的難。夠鐘,埋位,談談笑笑,客客氣氣,事就這樣成了。

難纏的家長是有的,撒潑的家長是有的,但大部份都對班主任很尊重。他們大都曉得,我們要互相信任,好好合作。讀書不多的家長,態度謙和,知道要倚賴老師;讀書多的,大家曉以大義,總可以談得攏。

見家長,是件有趣的事。跟某太太說,你的兒子常常笑笑口手多多,無黎正經的;阿太無言,報以一笑──她一笑,我就絕望了──孩子啊,你看看,你和你媽的笑,完全是同一副模樣......

接下來,又是一對又一對不同呎碼的同款公仔。我莞爾;把自己的餅印帶大,是怎樣的一番滋味?仔,你不聽我的不打緊,回去好好愛惜老媽子吧,你怎忍傷她的心呢。

Wednesday

女生說:「老師都不關心學生的。有的都只是裝作關心。」

不過是有意無意的一句,並非什麼特別的牢騷,卻已帶給我無比震撼。

我打從心底裡明白的。不盡責的老師,懶理學生。盡責的老師又如何?他來關心我,跟我談話,並不是真的對我有什麼興趣,或者看得起我;他不過是「職責所在」、「工作需要」而已。更甚者,他來無非是裝作友善,或者套取班中什麼內情罷了。與其說他尊重我,不如說他尊重自己那份工。

這樣說,無疑是很犬儒;卻又是不少孩子秘而不宣的觀感。

我呢?於是我反問自己。我,與學生談話,在網上對著閃動的icon聊天、在走廊把她截停、又或者寫一封長信給粗枝大葉的男生,究竟是什麼心態?

或者在「責任感」之上,尚有另一個層次的緣由。信上帝的人會說:上帝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安排了一套秘而不宣的計劃。學佛的人會說:六道輪迴,今生得以為人,生命,是一次由迷轉悟的良機。

因著成長,我們有所領悟;但不同人的成長,領悟的都有所不同。你與我,即使如何聰穎,也只走一次成長的道路。你永不知道別人的道路有多崎嶇;你永不知道,一顆心是如何可以碎了又碎。

淚濕春袖,雨打風吹。容或潮平岸闊,雲淡風輕。你必須諦聽,必須陪他人走一趟,才能大開眼界。

「教學相長」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你必須相信,學生身上有你永遠沒有的東西。你要抱著求學的開放態度來教學。學生是有血有肉的人,你,也不外如是。關心學生,參與他們成長的旅途,能否幫得上忙還是其次;能夠適逢其盛,已覺榮幸。

身為教師,哪一樣會更窩心?──是親自教曉他「2+2=4」,還是他忽然跑過來告訴你,他自己想通了「1+1=2」?

你永不知道,眼前這小妮子,會否是他朝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人,或是另一位孩子的好母親。若然幸運,今天學生以你為榮;說不定他朝,你以她為榮呢。

成長,是一場盛宴,一場壯舉。我關心學生,乃基於一份對生命的頂禮讚頌,一份人生在世永恆的謙卑。──這樣說,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明白,但我肯定地告訴自己,這,就是我的信念。

Tuesday

桃園結義

中文課,我們談三國演義。我告訴孩子,一個鮮為人知的「桃園結義」另類版本......

......話說劉關張拜過天地後,是時候論資排輩了。張飛自忖年紀最輕,就行個蠱惑:「比年紀不好!我們比身手吧,看,那邊有一棵樹,好,我們比賽爬樹!…….」說時遲,那時快,張飛已經兩三下子爬上樹梢,逕自洋洋得意了。

關羽義氣為重,加上美髯公長鬚所累,爬樹也只能爬至樹丫。輪到劉備,他不慌不忙,只走到樹下,抱著樹榦一動不動。

張飛哈哈大笑,道:「還不來拜我為大哥?」劉備道:「慢著,顯而易見,我才是大哥啊。」

飛道:「此話何解?」備曰:「樹者,先有根,後有枝;人者,先有兄,後有弟。此說當否?」

飛瞠目結舌,關羽亦自愧不如,甘願為弟。於是,劉關張的座次就這樣排定了。

如果你為人有如張飛,這個故事教訓你:「切忌衝動。」

如果你為人有如關羽,這個故事教訓你:「宜智取,不宜力敵。」

如果你為人有如劉備,這個故事沒什麼特別教訓,暗笑便可。

最後,如果你是教師,這個故事教訓你:「測驗考試,小心出卷。」

Monday

關於網誌

Steve:

足球、寫作、英語、旅行、政治、網絡、宗教、書本......開學不過兩個月,與你談過的東西,天南地北,也不算少罷?

不只是你,班中不少同學,都讓我大開眼界。比起我以前的初中學生,你們有個性、有視野、有熱情。能與同學在網上砥礪文章啊,這可算是我當教師後頭一遭呢。看你似乎要認真把網誌「激活」起來了;重新認真地寫作,是件賞心樂事吧?我的網誌,要是真的是其中一個助力,實在榮幸之至。

初寫網誌,正值大二。當時還不叫「網誌」,而是「網上日記」(Online Diary);怎樣也好,此物仍是方興未艾,Xanga未吹來香港,雅虎新浪更是後知後覺。

甫開始,把網站當成生活記趣;後來想鍛鍊文章,更把網站當成專欄。及後,見聞多了,又把網誌當做學習的札記。今天,Blog這種自由兼容的格式,是最合適不過了,把網誌當成一塊田,同時灌溉著幾種不同的東西。我把寫網誌,視作一項小小的藝術──我的木工、機械、繪畫、音樂等等技藝,全部肥佬;寫寫東西,已變成唯一可以自娛的事了。在這塊田上種種花,種種菜,保證不含農藥和沙石,比「開心農場」強多了。

於是,我寫網誌寫得甚為執著──有錯別字,改;字型格式醜陋,改;標點空格有誤,改;資料不準確,改。我確實是雄心萬丈地抱著寫專欄的心態,來個艱苦經營啊;即使不肯定誰會在看,但至少,我為自己一言一語負責。

然而,網誌始終是網絡工具,虛擬世界始終是公開的,不是一句「只為自己負責」就成的。於是,網誌成了一種獨特的場合;寫網誌,就成了一種待人接物的鍛鍊。這兒,鮮有八卦瑣事,鮮有即時報料;有的,只是經過心裡反覆琢磨的片言隻字,經過多番沉澱的思想情緒。「寫網誌」之異於「打Xanga」,遠矣。

職是之故,我始終沒有成為facebook日常玩家。facebook的大前提,是人氣;blog的大前提,是個性。有人氣固然好,但它更有自成一國的氣質,更有利於深思和獨處。──當然,這是於我而言。

七年來,我經常翻閱舊事。往事並不如煙,三四年前一些看法和心態,似乎到現在仍有參考價值。甚或觸景生情,睹字思人,唏噓不已。網誌,為現在而寫,也為將來而寫啊。

你如今也在訂立年度大計吧。持之以恆寫網誌,初時可能是浩大工程;到了一定日子,反倒是一種如吃飯睡覺的生活必需。因為我們,都有表達自己、「梳理」自己的必要。相信我,以獨有的態度撰寫網誌,會是獲益良多、受用終身的好體驗。

Sunday

不記來時路


我對我喜歡的人和事,每能保持一段適當的距離。

我喜歡的歌手包括蔡琴、黃耀明、林一峰、Alison、Hayley,但我不會第一時間搶購新碟。我喜歡踢足球,但不是每一場賽事都出席。我喜歡我太太,但因作息時間不同,我和她各自享受一天獨處的時光。我珍惜每個與太太相處的分秒,卻又很鼓勵她不時與好友相聚,吃吃晚飯。我喜歡教學這工作,來葵涌拚搏,卻很享受返回大埔這段山長水遠的距離。

要是一個人對所愛的物事失去熱情,我猜,問題或者不在重拾熱情,而在於他與他所愛的物事,冷與熱之間的適度調節罷了。

同學聽見我每天要乘一小時車上班,就問:你為什麼不搬來葵涌?我莞爾,要是他不能領略,那就不足為外人道矣。

每晚六點半七點,如心廣場閃著奇異的暗光,腳下是撲拙又熙攘的楊屋道。公事包仍重甸甸的,總以為回到家中還能一鼓作氣。在鬧市的街道上獨個兒走,再登上總站的巴士;除了疲累,還有焦慮、擔憂,還有各種的計較和盤算。要不要也一併帶回家?每一天的這一個半小時,我就這樣試著學習自在放下。

車子在吐露港呼嘯而行。路燈光明,大海黑暗。家住大埔二十幾年,就是從不會把這段路記牢──過了鹿茵山莊是什麼,拐過彎後又是什麼,我從來沒概念。這不單因為滄海桑田,填海工程每每把吐露港改頭換面;也因為,我寧可讓這段長路繼續保持陌生而漫長。這,是我生活裡最重要的距離,一段恰到好處的心理距離。

林一峰在《紅河村》唱道:「騎單車,大埔奔向大尾篤;乘巴士火車都多麼遠,真好;沿海的每寸公路,通向市區的心臟;距離,有時我更加嚮往......」嗯,有了他,我還是乖乖閉嘴好了。

P.S.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
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
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秦觀【點絳唇】

Saturday

Trust me!



約翰尼先生(Mac用家):「天亮之前,Windows將當機七十個七次!......」

Thursday

朋友

我的中學好朋友,仍舊住在我附近。

最好的朋友,都做了我的同工。

與我相識十六年的朋友,是我中學同學。同樣教中文,但甚少跟我談音樂。

與我一起玩賞音樂、研究歷史地理、談論人生百態的好朋友,從沒跟我踢過一場波。

中二開始與我踢波的隊友,與我的大學波友只來過一場對戰。

與我踢波的大學師兄弟,又不是我大學時最貼心的好友。

大學時最貼心的好友,每半年一聚,沒有一人住在我附近。

與同事朝夕拼搏,間中一起外出午膳輕鬆輕鬆;他們假日的活動,我倒蹤影全無。

這就是我美好的朋友圈子。

Wednesday

笑一笑

Yvonne:

我不是因為見你最近不開心,才在午膳時說笑話哄你的。我只是相信,每個人都有笑的需求;笑,是我們每個人賴以生存的陽光空氣。

我也不是特別懂得說笑,沒有暗地裡熟記了十則八則網絡笑話。我只是相信,事物,永遠有出人意表的詮釋角度;事物,永遠有妙不可言的內在關聯。只待我們找出來、說出來而已。

生命本身,已經是一場大笑話。來,笑一笑,撐下去。

Monday

學之大者


Connie:

幸好趁開放日這天,一早回來與你詳談,不然我也不知現今大學生風貌呢。

沒見地,沒態度,沒神沒氣;凡事投訴,沒有主見,斤斤計較──例如執著於presentation的出場次序,嚷著不公平云云;不敢走堂,卻又抱怨堂多功課多;甚至男生不敢和女生坐──不行了,這個最叫我噴飯!

一蟹不如一蟹是老生常談。我自問以前也不是什麼好蟹。你Under-grad的年代──大大聲直呼教授名字,一起討論學問一起玩一起吃tea。我的年代呢?也許對教授客氣一點。他們很強,我們只能仰望;但至少,我也試過在球場上與趙永佳教授對陣,還踢了呂大樂教授一腳。現在的學生呢?他們想道,學生是學生,教授、職員,是成人。成人不好理學生,學生不好理成人。學生下了課,就溜出去玩,唱K。

他們難道不曉得──year 1的新鮮人,不旋踵便是老鬼?Tutor、研究助理什麼的,還不是兩三年前的組仔組女?打滾職場一臉風霜的,還不是脫胎自一張稚氣的臉?成年,真的這樣遙不可及,或者避之唯恐不及?

午後,與我的學生會合,帶他們參觀本部。進了大學圖書館,人人屏息,嘖嘖稱奇。「這才叫圖書館啊!」男生說。「日文書、老夫子、線裝古籍......連遺書也有啊.....」女生說。沒怎樣撿起一本細看,光是圖書館的佈置和氣氛,已叫人肅然起敬。我還沒機會帶他們再去看新亞、聯合、崇基、建築學圖書館,還有浩如煙海的電子檢索系統......

每一層,每一角,用功的用功,熟睡的熟睡,各不相擾。是呀,你可以睡覺──但我沒有言明,睡覺背後,原因可以五花八門──兼職剛下班小睡一覺、討厭某教授言談空廢走堂睡覺、趕起三份功課兩個present睡覺、昨晚劈酒唱K通頂,甚至昨晚與女友在何宿盤腸大戰、翌日小休片刻,亦未嘗不可。


有多少種人,就有多少種生活方式。中大,就是充滿這種優悠的氣氛。日出日落,上課下課,上山下山。從前,我最喜歡獨個兒步行,乘車只為趕上堂;也只有步行,才能領略這種安詳沉靜的、包羅萬象的、美好的孤獨。在百萬大道,看潮起潮落,在碧秋樓前,看雲卷雲舒。

回到從前常坐的位子,拍了一幀照片。步出U-lib,也沒什麼時間走遍新亞聯合逸夫了。「好大啊......」他們嚷道。我很想告訴他們:不只大學很大,你也要知道,「你」自己,也很大──你比U-lib更大,你比大學校長更大,你比大學更大。

你,踏進這卓然獨立的校園,是為了尋找你自己的卓然獨立。學之大者,此之謂也。


Saturday

驪歌


Katherine Jenkins 零八年的演出,減少了浮誇造作,收放之間懂了分寸。終於有進步了。

內子要找一首歌在惜別會送給上司;她說,中學畢業時唱的就是這首May the Good Lord。嗯,我畢業時是唱什麼歌的?大概是古巨基的《友共情》,或者梁詠琪的《Today》罷。

這世代呢?他們唱《路一直都在》,一首叫《小學館》的,還有一首李克勤的,「這班房,這走廊,這禮堂......」,不曉得叫啥名字。

大學畢業那年,沙士肆虐。在崇基教堂,我們最後一次唱校歌──我對崇基沒什麼歸屬感,卻喜歡崇基校歌。喜歡它旋律簡潔,曲詞典雅莊嚴。「漫漫長夜,屹立明燈,使命莫辜負;學成致用,挽救狂瀾,靈光照寰宇......中西結晶,增益文明,聖教宏其緒;濟濟菁英,天降大任,至善勉同赴......」不曉得其他同學有沒有把它當一回事,我卻傻乎乎地,認為這是一份對我們執著的肯定,對未來卑微的冀盼。此時,窗帷拉開,堂前巨大的十字架乍現眼前──

──陽光像祝福一樣射進玻璃窗。我頓時明白,離別不是什麼「情緒管理」的問題。離別,是個哲學問題。我,航向何方?命運,是否天定?因緣、業力,是什麼回事?意志,真的自由?價值,以何衡量?上帝,是否存在?我,又何以存在?......

......許多年過去,我跟自己說,任外面巨浪滔天,在我靈魂深處,對,真的有這一點點靈光,照亮前路,照亮我的小宇宙。無才挽救世間狂瀾,我但願守住心坎裡這一點光。當然啊,離別在即,你也可以別理什麼前不前途,靈光不靈光的。先喝個酩酊大醉再說;任他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Thursday

吟遊詩人


看他倆的演唱會,是莫名的感動。感謝一峰二汶兩個,他們把自己的情感毫無保留地給了我們,展現著一種活潑的幽默、深湛的曠達──傷心失意,獨自憔悴,無拖可拍,脂肪積聚,無一不可歌詠,無一不可化作輕歌漫舞。是他們教我們,懂得哭,懂得自嘲,懂得面對自己。他們,是我城最棒的吟遊詩人。


Wednesday

負重

在我最飛揚跋扈的年輕歲月裡,也未嘗試過兩手空空上街去。背囊是必備的。

也許對其他男生來說,兩手空空才夠瀟灑?我卻道,天要下雨,人要著涼,順應變幻,百事俱備,這才叫瀟灑啊。

越來越多男生問我拿紙巾。我每次從口袋掏出來,總端起臉孔乘機教訓:「一個有風度的男士應隨身攜帶紙巾!」要是你在「臨完場」時才發覺商場洗手間廁紙用罄,我看你怎瀟灑得來。

行裝裡,這堆東西是常設的:乾紙巾,濕紙巾,膠布,膠袋,筆,環保袋,眼鏡布,以及牙線。各有固定的位置。嗯,還有書本和iPod。雨傘,則視乎天氣。全都是微小的物事,重不了多少。沒了一樣,從容不來。

岳祖母甚至萬千叮囑:「你呀,要多帶一件薄薄的外套給老婆呀。」內子聽了,對我眨眨眼。

外出購物,我也不喜歡取個紙裝挽在手中,要是大小合宜,情願塞進背包。騰出雙手,逍遙自在。背脊重甸甸的,心裡卻紮實。在輕盈與沉重之間尋找平衡,是寫意生活的奧秘。

假日與妻閑逛,張羅家常細軟。買洗髮露,買眼藥水,花盆要添泥,毛巾要換掉一批。「我忽然想,如果有賊打劫,搶來我這種背包,不知他會怎樣反應?」

「是不是這樣子──『臭小子!舉高手!嗯,豈有此理,出來行幾百蚊也沒?背囊載著一包泥,你傻的?......』」

「『對不起呀大佬!這包泥,是用來擋子彈的......』」

「『說!大毛巾又用來作甚??』」

「『對不起呀大佬!大毛巾是萬一中了槍拿來包紮傷口的......』」

「『XYZ@#$%......幹嗎又有一份雜誌??......』」

「『嗯嗯嗯......是萬一中了槍,等公立醫院救護車時慢慢看的......』」

兩公婆在街市園藝店外笑做一團。師奶看傻了眼。




Sometimes When It Rains by Secret Garden

Sunday

萬類霜天競自由

國慶閱兵,有啥好看?反正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沒有看的份兒。

你喜歡看萬人操、看齊整如機械的方陣嗎?我不曉得他人怎麼想,我只道,越齊整,只代表這地方越極權而已。一人的意志,萬人削尖腦袋來達成。──當然,你也可以將之解讀為「萬眾一心」的。至於光立方,那本來是LED的工作啊,幹嗎變了人做的工作?把人物化,是專制政權的看家本領吧。

這個國家,強求視覺上齊一,已到了瘋狂偏執的地步。無他,和諧團結的共產天堂,現實中根本不可得,唯有在門面上得到。新聞報道說,當日天安門廣場上放白鴿,事前不知做了多少工夫。鴿子的體態顏色有嚴格標準,飛行的方向亦不容差錯,否則無法營造萬鴿齊飛的和諧效果。唯獨一事,無法控制──鴿子出籠,即有拉大便的暢快衝動,此乃天性,非黨性可取代。故此國慶當天齊心而飛的牠們,全變了解放軍最新最輕盈的「轟炸機」......

「飛錯方向的鴿子,『路線不正確』,會否即場打靶?」我問。

「嗯,現在很文明的,不用打靶,只需軟禁。」內子不冷不熱地應道。

猛然想起毛澤東未發跡時,寫過一首儀態萬千的《沁園春》:「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浮沉?」誰主浮沉,自然是偉大的黨了。鴿子啊,想不到你遲出世一甲子,連在天空中怎樣飛,也作不了主呢。

Saturday

You've got Message!

中秋團年,岳母全程坐在三歲小表姪身旁,跟他說孩子話。

內子悄悄跟我說:「You've got Message!」

姑丈跟表姐說,那些嬰兒車嬰兒衫奶瓶什麼的,用完不要丟棄啊。

我悄悄跟內子說:「You've got Message!」

岳父讚賞一歲小表姪,好活潑。

內子悄悄跟我說:「You've got Message!」

翌日另一場中秋團年,母親撫摸著六歲小表弟的頭髮,又讚他的耳朵,好柔軟。

內子悄悄跟我說:「You've got Message!」

老爸讚小表弟懂得自己吃飯,好乖。

我悄悄跟內子說:「Mail-box - FULL!」

Wednesday

今夕何夕



期待已久的的訪問,30日見報了,內子說,攝記總是趁她張開口說話才拍,準拍成怪模樣......翻開下一頁,咦,我的文章竟在同一天刊登呢。

兩口子樂不可支,打電話通知父母看報紙,順道炫耀一番。岳母說:「......嗯,衣家你地兩公婆玩哂啦!......」

Monday

It's only words

沒有愉快,沒有不快,沒有期望,沒有失望。我願瑩白如冬日,深邃如黑夜的大海。

Saturday

父母如小孩

嘉欣:

活到我們這年紀,是角色大執位的時候。從別人的兒子,變成別人的丈夫。從家裡的蛀米蟲,變成另一個家的頂樑柱。

那邊廂,為父為母三十年的他們,也來個角色大混亂了。日曬雨淋,披星戴月,養大的兒子就此走了,人生需要重尋方向。心理學家說,這叫「空巢期」。

我離開老家,想他們必也在學習適應。一年來,老媽子總是動輒便過來給我湯水、涼茶、水果,甚至好使好用的保暖瓶、百潔布之類......當她在電話中說,喂我十分鐘後來到你樓下,我就說,你別動!我五分鐘後過來。

然後你要趁下次通電,告訴她,湯喝光了,涼茶也喝光了,對,湯渣也很好味,好教她心寬。我很明白,我媽唸書不多,拙於言辭,向來缺乏自信。她不懂如何跟這個唸過大學的兒子溝通。除了給我灌湯水,她已沒有另外一種愛兒子的方法了。除了愛兒子,她也沒有另外一種人生意義了。

你看《孩子你慢慢來》、《親愛的安德烈》、《目送》,龍應台教授讀書夠多了罷,她也走不出母親的宿命。

分隔了,有了距離,有了角色互換,才有了體諒。從前與父母的種種齟齬,種種遺憾,不得不煙消雲散。

至於老爸,他為人隨順樂天,惟行事不爽快。牙齒快要掉光了,吃飯也沒氣力;老媽子叫他「的起心肝」去鑲牙,老爸支吾以對,貴啊,沒時間啊之類。兩天後,我塞給老媽子一大筆錢──大約是三分一的月薪吧──拋下一句話:快去,不准再拖!

老爸終於鼓起勇氣了。醫生說,不能一次過拔光牙齒,要一個月拔一兩次。啊,成長心理學家的理論從沒提過,人生會有如此一劫!回老家看他,見他嘴巴動彈不得,吃喝不得的怪模樣;我給他買來一大杯Dreyer’s雪糕,他吃得津津有味。

對,你要反過來當他們是小孩。做兒子的,只有啼笑皆非的份兒。

Friday

經典

Patrick Swayze
R.I.P.


森,你二十年前陰魂不散,彌留人間保護愛人。如今你終可好好安息了。

二十年來,說起搓泥──不,做陶藝,就不得不提《人鬼情未了》。狄美摩亞晶瑩之淚,柏德烈忠貞之魂,胡比高拔可愛之義,每次重看都叫人心醉。此之謂經典者也。

隔壁的郭問我,咦,你的電話鈴聲是《教父》?說罷拿出自己的手機,送給我另一首《教父》。三十年來,東西方無數黑幫電影,都師法自此巨著。此之謂經典者也。

看書、聽歌、知人,從來都抱認識經典,訪尋經典的態度。這是因為在「潮」與「老餅」之間,時間尚有另一種維度,叫做永恆。不管他年月有多遠,越舊,就越尊敬。甚至以有眼不識經典為恥。

也許是我愛讀歷史的緣故吧。看電影不只是娛樂,更是時光自由行。還有一個可能:我輩看武俠小說大的,胡亂沾染些俠氣,把這世界,都想像成江湖──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你想想,楊過夠膽說黃藥師洪七公out嗎?令狐沖初見風太師叔的獨孤九劍,會嫌「老餅」嗎?


Thursday

誰喜歡林妙可?

京奧少女林妙可再次出現在螢幕上,買洗衣劑廣告。我十分納罕:誰會喜歡林妙可這種小女孩?身旁的同事說:「我也不喜歡,太『老成』了。」是不是我心目中「可愛」的定義與眾不同?我覺得她的問題還不止於老成。她的笑臉,簡直就像牙膏般擠出來。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完全經過精密計算。再加上中國特有的革命紅巾腔,「我~~愛~~祖國~~」,這位女孩,展現著假冒偽劣,展現著成人的極權,誇張一點說,是一個壓縮了的中國。

這位女孩,令我不寒而慄。

Wednesday

教師之死

櫃頂極多雜物,每天搖搖欲墜。同事提醒我妥為安置,以免塌下:「這樣給砸死,死得好唔抵。」一言驚醒夢中人啊,於是我很認真地思索:身作教師,怎樣死法才抵?

對,給塌下來的書簿壓死,不夠悲壯。所以,我寧願給EDB敬師日的敬師卡割中動脈而死、接駁米高峰預備上課時被電死、打開學生書包被裡面飛出來的蜘蛛蟑螂咬死,或者政府終於宣佈承認教師GM資歷、薪級即時轉制,一時接受不來心臟病發而死。就此決定。

Tuesday

人在迷宮

想起多年前在大學,與Sean共事。我如此形容我們的分別──我是個善於work within the limit的人,在銅牆鐵壁陣中靈活閃躲,像迷宮裡的小老鼠。他呢,他就是個動手拆牆的人。

然後咱們畢業,活到如今,銅牆不再只是比喻。人在迷宮,懂得轉彎和鑽洞已不足夠,或者要學學飛天、遁地和隱形了。

Saturday

恭敬開卷


得悉陳雲老師新作《執正中文》面世,二話不說,買。

陳先生真的是我老師啊。如果你是他的讀者,該聽他說過曾在大埔一中學短暫謀事。對,當年我就是坐在課室裡的一人了。

《中文解毒》鞭撻官樣中文、邪文妖言,夠過癮了;《執正中文》系列更以保育中文、保住香港為任,氣魄大甚。兩書均以宋體印刷,讀來暢達雅致。陳雲老師學貫東西,筆力縱橫。他展現的,不只是中文章法,更是學養、慧見和人格。

新書捧在手裡,厚重的感覺教人心裡踏實。坐到巴士上,我總愛在啟讀之前,輕輕撫摸封面與書脊,像與朋友執手擁抱。──不曉得電子書哪一天會一統天下,在此之前,書本,始終無可替代。

早前餅兄談起書展,「去書展就好像成為了一個儀式,一個仲話俾自己聽自己是一個讀書人的儀式。」我心裡不禁噗嗤一笑。讀書人云者,知人而自知,還要得著儀式?就算是啊,恭敬開卷,清心悅目,此時此刻,儀式已在其中矣。



Friday

翰墨

吾心所願:既能一分鐘打字四十五個,又能花一分鐘只寫好一個字。

學書法已半年,還未見得人,總算略有進步。初學之時,心浮氣躁,手騰腳震,把一個字妥妥貼貼寫進九宮格也覺艱難。看老師執筆示範,氣定神閑,字字力透紙背;提筆之時,手臂孤懸,緩而有勁。世人只愛肌肉猛男的二頭肌三頭肌,不知書法宗師之臂力,亦殊不簡單。

梓人老師外表看來,與尋常中年漢子無異。咱們單對單上書法課,邊寫邊閑話家常,他談兒子學業,我談教學苦樂。

在中學任教,當了別人的所謂「老師」之後,便有一種心虛的壓力。是的,做學生始終有一份安全感。有東西學啊,讓我知道世界還大得很;人生在世,不用獨個兒碰壁莽撞,多好。所以每次回母校見黃老師、袁老師,心裡就覺踏實。如今隨梓人師學藝,亦復如是。

五天辛勞,周六下午,坐一小時車來到寧靜的教室,坐下就寫。老師見狀,只說一句:「喂,慢一點喇!」不多不少,恰如其份。我暗罵自己胡塗,啞然失笑。

Thursday

暮鼓晨鐘

一個月前的暑假,我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心願──把《論語》從頭到尾認真讀一遍。

讀《論語》,從前不過是瑣瑣碎碎,沒把它讀通透。家父既然把這個「儒」字給了我,名字跟身一輩子,好歹都要「自我了解」一回罷。撇開這個,《論語》乃中國語文寶庫,多少中國人名句、熟語甚至人名皆從此中來;敝人竊居中文教師,懂多一點,乃份內之事。

用語,反映思路。人們常掛在嘴邊的「道不同不相為謀」、「不恥下問」、「不念舊惡」、「半途而廢」、「舉一反三」、「過猶不及」、「名正言順」、「欲速則不達」、「小不忍則亂大謀」、「既來之則安之」、「哀矜勿喜」等等,皆出於《論語》;中國人言行方略,可見一斑。

讀《論語》,實在不必如道學家般皓首窮經,絕對可以自由舒暢地當做閑書。把自己帶返三千年前,列國紛擾,尚有先師庭前的暮鼓晨鐘。孔子恭謹好學,思慮周詳,內外如一。一言一行,皆可師法。你甚至可以在師生相處和對答之中,窺見其教學心法,向先師討教一兩招。

你甚至不必苟同於儒家政治觀──孔子為人自然好,但拘泥於復古,以堯舜三代的幻象作思想根基,與現代政治接不上軌;上智下愚的成見,也與現代公民社會概念相距甚遠。

還談什麼內聖外王、修齊治平呢,你看乖乖的馬英九,落得灰頭土臉的模樣,就夠好笑了。

Wednesday

It's only words

打開冰箱,各種食材妥妥貼貼儲藏著。

弄一個公仔麵,熱氣蒸騰,嗆得人流鼻涕。

星期天,與妻子無所事事。

黃昏,到海邊跑步舒展筋骨。

清早晨光熹微,看身旁的妻子仍在熟睡。

校園走廊,孩子笑意盈盈的打招呼。

秋風,從海上回來。

這些,都讓我很快樂。

Tuesday

Monday

下長江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李白《渡荊門送別》


小妮子參加朗誦,唸的是這首。星期五收到誦材,星期一就要背熟參與選拔,詩旨情韻,句讀抑揚,自己執生。

我又怎忍叫她們送死呢,怎也得花時間細細闡析。時維盛唐,氣象萬千。李白首次出蜀下長江,壯闊河山,萬丈豪氣,這一年的他,不過二十五歲。

唐詩,差點就變了古董花瓶;孩子的世界,也許只局限在香港的一池死水。我打個十分俗氣的比喻,初次闖天下啊,心情該何等興奮?如果我現在給你資助,免費游埠,你爽不爽?

是的,孩子還小,唸起詩詞來傷春悲秋,會否有點欲賦新詞強說愁?只是啊,年輕人,是否仍可心胸廣闊,志在四海?老師我唸書的那年代,沒錢遊埠之外,也沒有google,沒有維基百科。萬里風光,只在心中神往。一本書,一闕詩,亦能神馳遠方。

況且啊,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中國,還沒有那麼多血煤、毒奶粉、假公安。

Friday

這種生活

別人也許不能想像,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一家學校裡可以有多少件事發生,一位教師可以有多奔波。

學生會選舉,兩班稚嫩的學生爭戰,我既是中立的總負責人又要適時出手。新高中通識開波,課前規劃比其他科花多一倍心力。中四級精英班落在我手上,也要細意經營。中二級的小妮子參加朗誦,又得抽空教曉她們詩是什麼。連續幾天,吃飯時間只剩十分鐘。上至第六堂,我跟中七學生訴苦:連上七堂啊,想死。他們說,我們連上八堂啊,更想死!

學生是注定不能從教師角度去想的。這不只是坐著或站著誰較舒適的問題,而是責任問題。他們或許從沒試過如此站在那兒,為全班負責、為教學效能負責、為一言一行負責。備課規劃不過是用來修改的,一堂四十分鐘,無時無刻都在做臨場盤算。預先想好的,下堂才用。從沒想過的,由學生引發。一收一放,一開一闔,都是無聲無色的應變。對付越軌、挑釁、搗亂者,用大棒還是蘿蔔,用手槍還是核武,抑或不動如山,不戰而勝,全在一念之間。

你以為我談笑風生,我卻道這是戒慎戒懼的戰爭狀態。

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這種生活。這種生活令我學習靈活、敏銳、進退有據,還有觀察人性。休假有休假的安逸;工作,也自有工作的神采。每一次進課室,都是一場表演。

趁空堂,打開報紙剪下合用的教材;門外的學生看見,笑道:阿Sir有空嘆報紙啊?六點過後,人去樓空,只剩下四處跑跑跳跳尋樂子的孩子,我拖著疲累身軀去洗手間洗臉,走廊裡的孩子笑道,咦,咁得閑四圍行啊?以前的我遇上此等事,我會一把拉著這位同學,一指我的座位,叫他看看前前後後堆積如山的書簿通告文件教材......

今年,不會了。

Saturday

關於運動

大餅:

很高興聽見你回到籃球場去呢。

一星期前,我與一班波友也回到足球場去。人造草場檔期永遠擠滿,只訂到正午一點至兩點半──太陽最毒熱之時,球場熱得如蒸籠,他媽的,根本不是人類踢球的時間!大家都不再十八廿二了,十五分鐘一小休,三十分鐘一大休,踢成四節NBA的模樣。我入了兩球,回到場邊灌水,再踢多會就沒戲了。

我們注定變肥。我們憑一雙手改善生活,從前為省下零用錢啃豬仔包,如今稍有餘裕與妻子上餐廳吃個夠。從前還有閑工夫鬧脾氣、失戀、沒胃口,如今雖未看破紅塵但總算心廣體胖。三十歲前,肚腩現形,但我心安理得。肥不是罪,除非有一天,胖得沒精打采、四肢乏力、鬥志零蛋,連應付日常挑戰的能耐也欠奉,才最不該。

誰叫我們步向這種千斤擔子兩肩挑的歲月呢。年紀漸長,體質下降,責任加重。備課工作臨睡才做,之前還得洗碗執貓便倒垃圾。早上偷空吃麵包,失驚無神一位家長來電,一談就談掉一個早餐。他朝,老婆仔女有什麼頭暈身熱,老爸老媽有什麼衫長褲短,不是你一句好眼訓呀冇力啊明天再算就可了事的。

這是不歸路。母鳥會把雛鳥從樹上推下來,逼使牠學飛;同樣地,咱們而立之年,鞭策自己做運動,暫時脫離懶惰和安逸,莫非是出於一份最透徹最深沉的自愛。林肯說:「一個人活到四十歲,就應該對自己的臉孔負起責任。」於我而言,四十未至,責任早至矣。

昨天甫下樓,一部75X大刺刺地駛離,停在紅燈前。趁它要連過安慈路安祥路兩個燈位,我二話不說,跑兩段直路飛抵下一個站,還有時間掏出iPod戴好耳筒。嘿,要是我年輕多三年,從大埔中心跑回廣福村截下它,又怕他甚鳥?

Friday

The Reader(s)

我們在家,看罷琦溫斯莉的《讀愛》。我說,片子中男主角給她讀的很多作品,我都不認識呢。她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說,是這個啊,把這位作家放進去是有原因的。然後她談到從前唸英國文學的種種。然後我談到從前唸中國文學的種種。我說,有機會想看看莎士比亞,看英文原著,靠中譯本一知半解,不爽。她說,先看《仲夏夜之夢》吧。她說,我也沒看過《水滸》,也沒看過金庸小說呢。我說,先看《射雕》再看《神雕》吧。

第二天,電影台竟在播《羅密歐與茱麗葉後現代激情篇》,英氣的里安納度拿起手槍殺了人,在雨中大叫:"O, I am fortune’s fool!!!" 我們相視而笑。 【True Intimacy】#009

Thursday

聽張懸


內子喜歡張懸;逛唱片店遇見,給她捎來新作《城市》,教她喜孜孜一番,也讓我順道開開眼界。輕快的搖滾,簡單,乾淨,脫俗,還有聲音裡隱隱的堅強。

張懸,其實是前海基會秘書長焦仁和的女兒。輟學,出走,創作,到酒廊唱歌,頭也不回。直到現在,父女倆終於走出忐忑,焦仁和甚至自豪地說,「我除了是秘書長,更是張懸的父親。」

這種來去坦蕩的女子,一個字,型。

Wednesday

九月一日,鈴聲似曾相識。再次六點起床,實在沒想像中那樣困難。

每一年有新任務,新對手,新經歷。每一年有既定的作息周期,多困頓,都盼得到終點。沒有一招年年管用,沒有一天保證稱心,也沒有誰人包管聽話。埋位,亮相,應變,退場。我不曉得,要幹上多少個年頭,才覺這一切沉悶乏味;目前,我挺喜歡這種生活。

迢遞年復年。零九年九月,暑假結束,新高中開戰,是為跋,亦為序。

Tuesday

逛超市歸來,電梯門一打開,眼前就是B座單位。鐵閘亮晶晶的插著一串鑰匙。

按門鈴,沒人應。怎可如斯大意呢,萬一給人取去,什麼都給搬得走了。

我們站在人家門前,面面相覷。「怎麼辦?」「既然看見,不可不理。」伸手拔將出來,打開背包,找來半張白紙,寫道:「閣下忘記拔匙,請到管理處取回。E座區宅。」

乘電梯回管理處,交付鑰匙,順道問:「那家貴姓?」「姓程的。」

返回家中,把大包小包卸下,做飯、吃飯、看電視、洗碗、洗白白,不亦樂乎。開門倒垃圾,白紙條仍掛在他家門前。「你猜,明天早上,咱們門前會不會有一張『謝謝』的字條?」

翌日清早,妻子上班,我回校去,好好收拾準備開工。再過兩三天就開學了。

Thursday

It's only words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莊子‧大宗師》

Wednesday

一步十年

嘉欣和大餅談起,明年二零一零,就是咱們大學同學相識十載了。燕雅驚道:十年?不只是三四年的事嗎?

出來搵食也不只三四年喇,小姐。第一次在O’Camp見到大家的貓樣,齊頭一算,確實已是九年前了。

畢業以後,我們三個月甚至半年才一聚,間或網上互通有無。不算緊密,但仍舊同舟共濟。像以前一樣,互相了解和學習。相識之時,時維成年前夕,處於人生至為關鍵、至為動盪的數年,一起迷茫過頹廢過,也算「識於微時」了。

我的大學時光,美好回憶是有的,總的來說,不算很痛快。那時的我,遇事掙扎,自信闕如。想法很多,信念很弱。自我概念和形象,常受衝擊。尋覓愛情,傷害他人,也被人傷害。經濟未完全獨立,個性未完全成熟,與家人時有齟齬。讀書普普通通,無甚突破。至於對前景迷茫,則是共同難題,不在話下矣。

大學三年,總被喻為黃金三年。所謂「黃金」,大概是指一段樂以忘憂的輕盈日子,也可以是一段自由求索的奮進日子,更可以是一段真空、無重、揮霍的Hea日子。我的三年,是我的人生低潮,但宏觀一生,那是一個必經的低潮。

嗯,相信沒多少人會在唸大學時可以充份「裝備自己」,把所要學的都學懂吧。大學時光,貴乎足夠的震盪、挫折、疑惑而已。區區三年,毋求尋獲答案;發現問題,已值回票價。

眼下的日子,一雙手打拚,兩口子廝守;感謝上天,已很稱心滿意。間中與他們相聚,知道大家都做出一點成績來,就覺欣慰。只是啊,這班友仔知我太多了,日後我當上特首,不提拔他們當懲教署長、社福署長、教育局長,就得盡快殺人滅口......

......明年八月上旬,趁新生還未O’Camp,不如找一晚一起回校園,回眾志堂、回Franklin,吃個頹飯,享受一個蟬鳴的夏夜?

Tuesday

今夕何夕

我的中七通識學生Ivy,以「教改下的教師」做研究題目,想找老中青三代前線老師做訪問。我說,很好,但不要訪問本校老師,出去找其他老師才好玩啊。

兜兜轉轉,結果安排了她回去我母校,找我十多年前的中文老師。小妮子回來後笑著說:袁老師說要讚你啊,讚你教出一位又有自信又大方得體的學生!這小妮子,繞一個圈子讚自己。我們三個,我們三代,究竟誰才夠鬼靈精怪?

Sunday

忘憂



貓兒,我已很努力地去過我的假期了,但怎樣也比不上你。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不只是忘憂,根本就是無憂可忘。我對你的佩服,一如你的招牌動作──五體投地。 【Meow!】#020

Saturday


新婚之初,朋友問我們打算怎樣解決三餐。我說,我們會自己做飯,一星期四五晚。他們報以奇怪的笑容,似乎無人看好。

直至現在,我們仍維持一星期煮四至五晚。回來晚了累了,或者心情大好需要獎勵,又或者心情不好需要安慰,就一塊兒上館子去。即便如此,我們依然以回家煮飯為首選。波仔叮飯、外賣飯盒,則從不在考慮之列矣。

我曉得每個小家庭處境都不同,考慮都不同,難以每晚下廚,甚或無此打算。在寒舍,煮飯,始終是兩口子不可或缺的樂趣。

我們喜歡逛街市超市。喜歡食材的顏色質感。喜歡它們名目繁多,各有姿采。喜歡把買回來的水果凍肉蔬菜鮮奶,在保質期之前完整地吃掉,就像遵守了信諾一樣痛快。把食物放至過期丟掉,不只浪費,更如負約般歉疚。

看見報章雜誌介紹小巧菜式,便剪下貼在冰箱門前,躍躍欲試的樣子。切切切,炒炒炒,活色鮮香。由生至熟,喜從中來。不必彫花紋砌形狀,all thing small and wonderful。內子說,下廚是減壓良方。

從動手到吃光光,快則三刻鐘,慢則一小時。由我操刀的晚上,自然會遜色一點,不如她乾淨俐落,偶爾會帶子略鹹,菜心不夠味;幸好,一招煎雞翼還算到家。怎能小看煮飯呢,煮飯簡直像雜耍般過癮:掌控時間,拿捏份量,兩個爐頭一個水煲兩塊砧板同時運作,馬鈴薯削皮同時替磨菇汆水,湯未滾透偷空先洗碗,甚至還可以一邊豎起耳朵聽新聞報道,眼尾則提防衰貓潛入廚房作案。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誰可證之?

吃肉長肉,吃菜通便,生命於此際會,恩情於此延綿。廿幾年來都是家母掌廚,混戰於熙攘之肆、油煙之際,餵飽兩件化骨龍。如今成家立室,終於清楚明白,自己是怎樣給養大的了。

Friday

iPod 禪


梁文道先生在《噪音太多》一書中,談及iPod如何令個人與世界分割出來:「它把環境感知的視覺與聽覺分割了......難怪曾經有評論家反對隨身聽,因為它真是把一個眾人共享的領域切割成原子式的私人空間......這是最徹底的個人主義......

活在「噪音太多」的香港,實在有與外在世界分割的必要啊。不愛看港姐靚模,閉上尊目;不愛講爛gag,閉上尊嘴;煙味難頂,還可姑且閉氣十秒。耳朵最不爭氣,它沒有嘔吐的功能。尤其在香港,鋪天蓋地的廣告,千奇百怪的鬼話,自行經耳殼鑽進腦髓,對還未心如明鏡的我們,不可謂不煩。

iPod,是唯一遁世的機會,亦是一個體現自由選擇、以至體現個性的機會。細意選曲,組織playlist,把心愛的音樂帶在身上,始終享有自主權。聽歌,不只是一種心情印記,你甚至可以想像,iPod是靈魂的窗口,生活的伴奏。你是一齣戲,iPod是電影配樂。情味、色調、節奏,由自己詮釋。川行在鬧市,選一首歌;川行在雨中,選另一首。以心轉境,饒富禪趣。

當然,正如梁文道所說,只要一戴上耳機,就遁入自我小天地,也即代表了「拒絕」──拒絕騷擾,拒絕溝通,甚至拒絕全世界。愚以為聽iPod,必遵守幾個原則。與人對話,友人也好,便利店職員也好,必先除下耳筒;返抵校園,或與妻相處,收起不聽。基本尊重,毋庸贅言,此其一。公眾場合,必肯定音量適中,騷擾他人,無禮之極,此其二。如前所述,音樂是靈魂窗口,不是靈魂全部;耳聽妙韻,眼觀八方,聽歌仍須時刻保持清醒和敏感。聽iPod忘形至亂過馬路遇上車禍的人,都不是真正的音樂愛好者。──怎可不想一想:撞死了,如何再聽世間千百萬種好音樂呀,兄台?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iPod裡,怎可以不具備各式各樣的音樂?早上返工,輕裝上路,宜聽鄉謠、搖滾,聽夏韶聲、披頭四、Alison Krauss。工作至悶極,需要配以節奏,或者沉厚安詳的氛圍,宜聽鋼琴、長笛、New Age,或懷舊金曲。夕陽西下,身心疲憊,宜聽爵士,聽Diana Krall、Norah Jones、Susan Wong。開心時,隨心之所欲;不開心,專聽Hayley Westenra。

坐到巴士上,前座後座貴客大聲講電話,宜聽什麼?當然是MJ啦,你不是想說勁到爆的流行之王也敵不過一個師奶吧?

Thursday

道法自然


為什麼麥兜上武當學太極,而不是去少林學大力金剛爪?麥兜慢、鈍、肥;大力,也只限於扭開瓶蓋。剛的不行,看看柔能否制剛──謝立文巧妙地以道家哲學,為麥兜找一條處世的出路。

我城的教育邏輯:要上進,要增值。一歲上Playgroup,暑假上吊威也班。我城的行人路邏輯:行喇,企響度阻住地球轉。每天拼拼拼搶搶搶,全民向前衝,還潮興北望神州搵真銀。上到武當,反而教你「道法自然」、「慢」、「守靜篤」。

如何慢?一千年才響一次的鐘,三千年才接通的電話,一萬年才開一次的花。要是你也明白生命如微塵,欣賞其中的詩意和浩瀚,恭喜你。

聽說香港「包容」、「多元」。其實香港是單一得很。強調效率、奮進向上的「香港精神」,反過來變成霸權。香港「包容」不了窮人蠢人傻人,包容不了舊區舊樓舊時光。包容不了慢,包容不了真性,包容不了一個沒什麼宏願、「不過是善良」的麥兜。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阿May最後的獨白,其實就是這段《道德經》的粵語簡便詮釋版。就連麥子仲肥翱翔江上的大特寫,也大有《逍遙遊》鯤化為鵬的味道啊。

麥兜的故事向來傷感、蒼涼,然而,《響噹噹》的結局,卻叫我們釋懷。要是我們的麥兜,無法聰明,無法靈活,卻能一直在爛溶溶的大角咀,守著他的慢、低B、好心、直不甩──太極要旨,由港豬承傳,奇妙的事,已經發生。

Wednesday

為誰而戰


麥兜啊,我們等了你三年了。

吳君如和黃秋生的配音依舊過癮;麥兜換了聲,卻失色不少──麥兜,是個蠢而自得其樂的孩子,新聲只有蠢,沒有「自得其樂」。旁白也換了詹瑞文──他懂扮鍾景輝,此外就沒太多亮點了。上一集旁白是林一峰,聲音裡獨有一種冷暖自知的憂鬱,與《菠蘿油王子》是絕配;《麥兜故事》則是收放自如的林海峰,說故事也十分到家。

是否麥兜迷也好,《麥兜響噹噹》八十分鐘的篇幅,觀眾始終都是「仍未十分飽」。那一場比武,注定要草草收場才夠黑色幽默;然而,武當山上練武的迷悟,母子回歸大角咀後的知命,還是可以寫得更細膩。

麥兜的故事,是成長的故事。故事裡的他永遠念幼稚園,小中大學成長過程從略,長大後的身影,亦永遠朦朧。成長的掙扎,歲月的流逝,讀者反求諸己就成了;反而,人生最初的懵懂、善良、與世無爭,成年人,只能靠麥兜為我們重溫。謝立文反覆強調成長的挫折與悲涼,純真不再的遺憾與缺失;但是,一路走來,麥兜有不少「大個仔」的表現,全然基於一份赤子的純真。在《麥兜故事》,他為了媽媽,才留在黎根處練搶包手;在《麥兜響噹噹》也是如此,為了媽媽發誓不吃雞;他明白了道長的苦心孤詣以後,不逃跑了,決定留在山上練推手,還打電話叫媽媽看他比賽。──當一個小孩子不再純然自我中心,「我要拉屎我要吃雞我想點點點」,開始懂得關愛他人,為他人操心、為他人奮鬥,就是他成長的開端。眉頭一鎖,把心一橫,這一刻的麥兜,最型!

誰說「贏不了冠軍」就是「失敗」?麥兜能夠站到擂台上,不知哪裡來的豪氣干雲:「你們,一起上啦!」了知自己的局限,知其不可而為之,這一刻的麥兜,最型!


Tuesday

世間始終妳好


生於紐西蘭的Hayley Westenra,演繹《魔戒》插曲。──這叫「主場之利」啊。

從17歲到22歲,Hayley還是秀雅如昔。看,Charlotte Church徹底變臉後無以為繼,Katherine Jenkins太浮誇賣弄又愛拋媚眼。在英國,在日本,在香港,大眾論述下的「清純玉女」,在醜聞之下一一殞落。「玉女」的形象建構,不過是滿足受眾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

論姿色,Hayley比不上很多人。她很清楚,她不必把時間放在臉孔上。她只專心唱歌,不事放電。一顰一笑,從來淡然。啊,只要紐西蘭還沒變成烏煙瘴氣的世界工廠,我們還有希望──Hayley,與其祖國一樣,獨有一種遺世獨立、與世無爭的靈韻;如果世上真有玉女,大概就是她了吧。

Monday

Till Mid-August

「人莫樂於閑,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閑則能讀書,閑則能遊名勝,
閑則能交益友,閑則能飲酒,閑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張潮《幽夢影》

Sunday

請你派好呢張單

派傳單者、問卷調查員、寬頻推銷員什麼的,擠滿一橋。暑假伊始,便有一位唸中二三的女孩,派的是新髮型屋傳單。最初她說:「睇下啦!拎一張睇下啦......」兩天前經過,她已像洩氣的氣球,用語亦改為:「拎下啦......拎下啦......」

有沒有想過,如何令人接受你的傳單,或者買你的旗?朋友之中,Sean是第一個會認真研究如何「派好呢張單」的人。當年他在議員辦事處工作,抓我去街頭幫手。他總結了兩三天以來的經驗,訂下了策略──

──微笑,眼神堅定。對方迎面而來,已計算好步距和時間,四步之外就開始微笑和眼神接觸,三步內對他說早晨;來到跟前了,身子微彎,準確計算手臂彎曲角度,以便對方接單。最重要的,是一路傳達傳單本身的訊息,一邊派,一邊喊,「早晨,請支持發叔!」......

老老實實,那一屆,我的一票並沒投給發叔。我亦非真心支持發叔,亦不相信一疊傳單能改變些什麼。我只向自己和朋友交代,派傳單,也要派出點樣子。

後來,內子任職的機構賣旗籌款,我去當她的「御用義工」。我從沒試過賣旗啊,站在沙田街頭,我應用幾年前學來的派傳單技巧,注意表情動作;邊賣,邊看成效,從路人角度去思考,再調整戰術。──試比較以下兩句──「先生幫我賣支旗丫!」路人即使掏出了錢,不過是「幫」了「你」這個烈日下站著的小子;我當時的用語是:「早晨,請買旗支持XXX會!」付錢的路人,才是真真切切做了善事啊。

派傳單、賣旗,請他人接受你的要求,其基本是──你得讓人相信,手上的東西,是個好東西。良好的態度,清晰的概念,表示了你對傳單的內容的信心與尊重;你提起興趣,人們才會提起興趣。街上好些派傳單的人,看來根本不曉得自己在派什麼呢。「不過是掙幾個錢罷了,那家鳥店子又不是自己的!......」即使你並非真心真意,至少別一臉木然,仿佛行屍走肉。稍加動腦,得益的還是自己。

「拎去睇下啦......」睇甚麼鳥?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派傳單,不可棄也。

Saturday

Meow! (19)




貓兒發現敵人即胡胡怪叫──尾巴不安地擺動──追捕敵人卻又間中「發雞盲」──把敵人玩弄至半死──煞有介事地玩埋伏自娛──貓兒每個細微的動作,每種叫人哭笑不得的習性,全都了然於胸。不得不佩服英國動畫師Simon的匠心啊!

Friday

橫眉冷對千夫指?

一位自稱是小學教師的香港人文先生,遊覽日本清水寺時興之所至,以嬉鬧的姿態滾下長樓梯,躺在地上還戲稱「看見佛光」。過程由笑不攏嘴的女伴拍下,還上載至YouTube。港日網民,同聲譴責。

「您說我不敬?您說我無聊?您看不過眼?我就是我,我就是做想做的,我就是有我的信念。」說他是小學老師,我倒覺他說話更像小學生。──對不起,小學生應該都更有教養,且還未曉得運用「信念」一詞作幌子。

我喜歡有個性的人。大前提是,這種人不要侵擾別人,且要有一套說得通的是非觀念。他可以隨地撒屎,只要不是在別人的地方。他可以碌樓梯,但請不要在別人的千年古剎前,更不要把片段自行上載,宣示自己做了一件自以為很帥的事。況且,「我就是我」是一種拙劣的辯解。歷史上很多殺人如麻的獨裁者,也是一樣「我就是做想做的,我就是有我的信念」。希特拉堅信亞利安人優越,史太林則什麼都不信只信權力。我不是說文先生的行為能與屠猶惡行並舉,而是說,相同的邏輯,是相同的站不住腳。

做怪事不要緊,做怪事又要辯駁不來,才最叫人瞧不起。碌樓梯算什麼呢,不少所謂「行為藝術家」也有奇行異舉。如果他能夠口齒伶俐一點,為自己的行為作一番後現代主義藝術詮釋,那都算得上一條漢子。例如,把碌清水寺解釋為對日本法相宗的批判,認為中國禪宗即心即佛的傳統更直指人心,「碌樓梯」實在有助頓悟;又或者,像我們那些死剩把口的社會學家,分析碌寺是社會世俗化(Secularization)的表現,宗教世界徹底解魅 (disenchantment)的明證云云。再不是,就直認自己是極左憤青,此舉當然是為了向「小日本」示威──凡此種種,都勝過一句蒼白無力的「我就是我」。

日本人珍愛傳統,重視禮節,時刻誠敬,強調恥感。對日本文化稍有認識的,應該曉得。文先生接受報章訪問時,強調自己「沒有不敬之意」。嗯,無不敬之意,即可行不敬之實,也不失為一種新觀點啊,看,好些強姦案變態色魔,他們對受害女子其實也是「沒有不敬之意」的,反而是出於對該女子的狂熱迷戀愛慕呢!

文先生既是如此一位睥睨天下的好漢,又對宗教建築有「特殊愛慕」,下次外遊,建議去耶路撒冷,登上聖殿山,一口氣碌西牆、碌聖墓教堂、碌圓頂清真寺、碌阿克薩清真寺;猶太教徒、基督徒、穆斯林一併關照,橫眉冷對三十億夫指,夠帥了吧。



Monday

Up!



《Up》,難得感人。

兩小口子的一生縮影,尋常夫妻的相濡以沫,首十分鐘已寫得如斯細膩。二人因著一個稚氣的夢已結識,但一生廝守,倒只出於一分平凡的堅貞。何用鑽戒玫瑰,浪漫已在其中。已婚的你、未婚的你、單身的你,同樣可以看得心領神會。

每一次Carl唸Ellie名字,我都心頭一熱。執子之手,終須一別。他朝,是你獨在故居翻弄我的舊日記,或是我穿起你的毛衣撫今追昔?「冒險記事本」後段,暗藏著Ellie的對丈夫厚愛與祝福──其實,她早已有餞別的準備,為一生的愛謝幕。你說它煽情也好,我只道它動人得恰到好處。

《Up》,巧妙地結合了夢幻與現實。生老病死,舊屋拆遷,單親孩子乏人照料,在我們的世界天天上演。為口奔馳,夢想落空,就更是都市人的共同命運。然而,七彩的汽球把一個家變成一座飛船,落到南美洲去尋夢。Carl老得要進老人院了,卻能邁著沉重腳步,拉動一所房子翻過大森林,停在瀑布頂端。香港人啊,看這一幕,是否別有滋味在心頭?你又何嘗不是大半生被一所房子拉動著?抑或逐租金而居,三年一搬屋,舊物件舊時光逐一丟失,根本無從積存?

英文片名《Up》,出奇地精簡。中文譯名,則不過是一貫什麼奇兵救兵的cliché。反而片中出現的飛船名字"Spirit of Adventure",才是點睛。其實,什麼是「冒險」?冒險不一定是闖南美、攀珠峰、渡太平洋。向舊日好時光說再見,與小童開展一段有愛的日子;把珍愛一生的屋子,在雲端輕輕放手,不也需要一種「冒險精神」嗎?

勇於跳出陰影,自在放下,不枉頭上一片天,不也是一種似易非易的「冒險」嗎?


P.S. 同事問:你看的是中文版還是英文版?我說,英文版。除非找不著場次,否則我們都不會選粵語配音。其實也不該叫英文版,該是原版才對。看原裝,隱隱是一種對創作的尊重。Carl與Russell的聲音口型如此一致,聲影合一,才夠傳神。片子來到香港,香港也不是找專業配音員配音,多是找具人氣的藝員而已。說不定他們也會偶有佳作,但把片子搞砸的機會大一些就是了。




Sunday

Just Angela Aki

混血兒注定是獨特的。Angela Aki,外表是一位清癯的意大利女子,唱的是「母語」日語。一座鋼琴,一副黑色眼鏡,一頭黑色長鬈髮,素樸的格仔襯衣牛仔褲。真正獨特的,其實是她優雅的書卷氣。

Angela Aki包辦作曲填詞,自彈自唱起來,獨有無比投入的神采。歌聲溫潤,情感真摯。「實而不華」,就是她最好的形容詞。她早期的事業卻非一帆風順,經歷過好一段無人問津的歲月。還是靠她一直殷實地堅持創作,才贏得今天的掌聲。

這首《書信:給十五歲的你》,如今已納入日本學校音樂科課程,給老師改編成全班合唱;大大小小的音樂祭,也少不得這首催淚之作。Angela三十歲時,偶然發現十五年前自己寫給自己的信,於是寫了此曲來「回信」,鼓勵「她」活在當下,克服軟弱與恐懼。Angela在音樂廳給中學生現場獻唱,教台下的小胖妹哭紅眼睛。

寫信給過去的自己?這的確有點日劇式的濫情味道,卻又的確引人遐思......

......那是還有書信的年代,翰墨,猶有餘哀。你是否也曾有一個寂寞困頓的十五歲?說不定是一席淚濕春袖的長夜,或者一池四顧茫然的黃昏。怎樣也好,那一刻你確實就只欠這一點點勇氣,一點點肯定......

......然後雲淡風輕。你想給那時的自己一點點提示,一點點顧念;畢竟自己才最愛自己。嗯,你終於學懂愛自己。其實你心裡也清楚明白,是那一場漫長又短暫的勞苦愁煩,是那獨一無二的波瀾,洗練出這獨一無二的你。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人生的瓶頸,並不一定在十五歲。可能是二十五,二十九,四十五,視乎上天的幽默,不一而足。時刻與自己「保持通話」,從來都是智慧。我也曾給我的學生出題,寫〈一封沒有寄出的信〉,寫給過去未來的自己也可以;他們嘛,只關心將來是否住大屋做老細娶靚老婆。時光倒流呢?嗯,大概是事後孔明地勸自己「XXX唔好追,追唔過呀,你傻仔左喇」,甚至更港式喜劇地,「記住呀第XXX期六合彩號碼是15, 25, 29......」






Saturday

請出示身份證


「看BBC專題報道,原來英國一直沒有一套穩定的『身份證』制度,近年才倡議搞智能身份證,順手建立國民資料庫;但民意反彈極大,認為身份證侵犯私隱。規定攜證出街,他們覺得是良民當賊辦......」

「有趣!那末,為什麼香港人會那麼順從乖乖的帶著身份證?」

「難道......有了『身分證』,等於有了『身分』?」

「看看這個──原來文革時,你供職的單位就是你的依歸,每個人的『身份』由單位確認就成──豈不就是螺絲釘?好可悲啊!」

「話說回來,香港人對這個港人身份頗為自豪的。有證和無證相差很遠。香港的身份證,把我們從國內同胞區別出來。而且,成年人身份證,隱隱約約是個人能力的一種象徵。是自力更生、自食其力的象徵。」

「但是......現在才知,英國人只把身份證給殖民地的人......」

「身分證,不過是便於管理殖民地的工具啊!」

「唉,小時候我還以為身份證是一個城市有條不紊的象徵呢!」

「身份證可能是法治的象徵,不過不是自由的象徵就是了。而且,香港身份證,是建基於『香港優越』的假設,有一點『會員證』的意味。如今人民幣貴過港元了,香港身份證會否有朝一日一文不值?──那邊廂,美國人也不用身分證啊,只是近年也用Social Security Card或是Driver's License來當身份證用了。然而,就是沒規定必須出示或攜帶這些證件。」

「那麼,你有沒有試過不帶身份證出街?」

「有啊,是故意的。很有小學時偷偷犯了一條小校規的越軌快感,但又老害怕警察會來查身分證......」

「其實後果可以有多嚴重?我們是否太過順民?」

「呃......可能被警察隔著電話簿揍一頓吧......大概......」



Friday

啟蒙

「看過那位中七學生寫給溫總的公開信嗎?──《請用法理來說服我》。」

「看過了。寫得不錯呀!」

「這位女生很好呀!大方得體,文字有根有據,又沒有丟書袋的毛病。這家學校的張老師,是頗聞名的資深通識老師,常常應邀主講師訓工作坊,是一位教人心悅誠服的好老師。」

「她是跟通識科老師上京考察了解國情的......這下可好玩了,不出兩年,京官好快就會下令:禁止再搞通識教育!!」

「嗯,或者軟性一點,統戰部長下次來港,找孫明揚交心.....通識教育,意在啟蒙。學生懂得批判,懂得關懷,擦亮眼睛看世界,這才是大幸啊!問題是,啟蒙了,就不好管教了,當局想清楚沒有?」

「其實嘛,強權的騙局,終有一天是會穿崩的,這點共產黨應該相當明白。」

「對。所以我最怕必修必考的通識教育會變質,變成統治工具。──我最怕的,一是過猶不及,每事批判,憤世嫉俗;或者漫無標準,假裝理性,『中共沒錯人民也對視乎觀點角度見仁見智囉』的偽客觀真犬儒。憤世,極易給極權者操弄,看大陸極左憤青就知道;犬儒,凡事無可無不可,就更合統治者脾胃了。」

「嗯。公開信這件事,大概只會打哈哈的胡混過去──除非搞大佢,十名會考十優生聯署給溫總吧!」

「這個不夠說服力啊!十名o靚模用牙膏聯署就差不多.......」

Thursday

黏性塑膠保護膠貼

「咱們教語文的,特別看不過眼那些狗屁混帳、歐化中文語句。電梯裡那句『本面板塑膠保護膠貼,每小時進行一次消毒工作』,最膠!──第一,『膠貼』已說明物料是塑膠,何解又要脫褲放屁標明是『塑膠保護膠貼』?第二,『消毒』不是『工作』是甚麼?用得著強調這是『工作』嗎?還是平日工作太少,唯恐人家不曉得有『進行消毒工作』? 」

「哈哈!還有嗎?」

「當然!『進行一次』是歐化語句,相信是硬譯自『Undergo』、『Once』。上述一句,改寫成『本保護膠貼,每小時消毒一次』,難道不夠乾淨俐落、爽快明確?」

「我看嘛,句首的『本』字也大可不必。 告示本就貼在保護膠貼旁,難道它會指其他保護膠貼,甚至指某周姓女子的乳貼嗎?」

「哈哈!你......!」

「『本面板塑膠保護膠貼,每小時進行一次消毒工作』──此類畫蛇添足的語文,是在偽裝莊重。不只是歐化,更是共產化。」

「對,而且有如東鐵的『免責』廣播,意在為責任畫圈。」

「共產黨最愛用此等滲水中文,以字面膨脹來掩飾內容貧乏,以表面風光遮蔽內部腐爛。看陳雲老師的《中文解毒》,鞭撻共產中文,才夠痛快啊!」

「同志們,要警惕啊!嚴密提防一切共黨語文滲透!」

「電梯那句算什麼呢,看誰能奪得語文隆胸王的美譽吧!──『黏性塑膠保護膠貼』!」

「『膠質黏性塑膠保護膠貼』!」

「『膠質黏性塑膠保護防破壞小方塊貼紙』!!」

「『膠質黏性塑膠保護防破壞小方塊四邊形貼紙 (非天然人工物料) !!!」

「............!!!!!!」

「看!本人才夠政府官腔 (非民間) 作風啊!」

Wednesday

關於跑步

我的暑假如下:聽歌、讀書、寫作、閱報、學書法、做家務、看電視、煮飯、備課、跑步,排名不分先後。

運動用品店的職員遞上臂包,說這個大小適中呀,可以放iPod。甭客氣了,我沒打算聽歌,放得下一串鑰匙就好。平日在巴士上、電腦前、客廳中,歌已聽得夠多了。跑步,是難得與自己獨處的機會。

獨處,純粹的自己。不只是自己,更是那個被長途與烈日煎熬出來,持續與身心軟弱頑抗的自己。那個自己,最該認識。

何用怕悶?西沉的夕陽,帶點鹹味的海風,還有閑著沒事幹的舢舨,沿途風光如畫。大埔,緩跑徑從巿中心一直延伸至海濱,一路上的跑客,絕對可用「絡繹不絕」來形容。老伯,大隻佬,少男少女,以至傷殘人士。小鎮寧謐安穩,盡收眼底。

聆聽心跳,觀察呼吸的律動。腰板挺直,胸膛舒張,重心放在上半身。絕不能停下,堅守這種緊張狀態,身體自會適應下來。看看身邊的資深跑家,全都步履輕盈、姿勢端正、節奏穩定。十公里廿公里,不過如是。幾位年輕小伙子,穿上笨重籃球鞋,褲子長及膝蓋;跑步則是發力猛衝一小段,停下喘氣纍纍,又再衝一段......

年少時擅長短跑,一百米二百米,撕心裂肺,瞬間迸發。贏下獎牌,尤其跋扈。年紀漸長,改行長跑。獨個兒訂下目標,獨個兒完成。此中真意,毋用贅言。

村上春樹說,自己二十年來堅持跑步,因為跑步與當小說家有內在關聯。想一想,我亦有不少跑步的理由呵:進課室時氣宇軒昂一點,走路時精神奕奕一點;還有他朝,左手牽妻子,右手抱孩子,千斤擔子兩肩挑。

況且啊,廣仲話齋,「身體健康也是一種Rock'n Roll的Style」啊!

Tuesday

Meow! (18)

「Meow!」與貓兒相處久了,就知道他的叫聲,層次豐富,不止於此。

早上六點、七點、晚上七點及十一點,準時過鬧鐘。飯前的催促,咪聲鏗然有力,間中甚至咪起雙眼,張大嘴巴,狀以責備,「三角面啦!餵啦餵啦!」有時人類只顧看電視看書或上網,逃避貓奴責任,硬的不成,就來軟的──由肉緊的催促,改成細長的嗚咽,纏在你腳邊,或者站在你跟前,進而用頭刻意觸碰,以示撒嬌。──粵語稱之為「戀」者也。

有時候,與我們打招呼,懶懶地咧一咧嘴,沒有發聲,反像在笑。有時候,困惑於人類各樣無聊舉措,就發出「唔唔?......」的怪叫。遇上入侵的小蟲,當即作埋伏狀,瞪著圓目,長尾揮舞,盛怒時,甚至發出教人不安的胡胡聲。貓兒壯志雄心,「捉蟲」極有耐性;唯獨人類狡猾,那支Laser-Pointer的紅點,永遠撲空,教他不勝煩躁,胡胡聲更可怖。直至女主人嚴令禁止再玩此無益之物,男貓奴伏法受死,貓兒回到籐籃睡大覺可也。

十一個月大,貓兒還沒等到發情的一天,就已遭「淨身」了。那傳說中的春情浪語,我無緣得聽,只見證他做完手術回家後的憔悴,還有那氣若游絲的低鳴。「嗚............」其慘狀,畢生難忘。要是接他回家的是內子,一定忍不住哭。

儘管如此,貓兒,多數都是安靜的不做聲,在自己的世界裡出神。那種沉著、隱逸,與別不同,充滿仙氣靈氣,最像動物之中的哲學家。古往今來,貓被視為陰陽之間的巫卜使者,不無道理。適當的沉默,從來都是智慧。

貓兒各式身體語言已夠有趣,替貓兒「設計對白」則大可不必;一旦貓兒懂開口說話,就更可怕。企圖以人類的思維方式理解萬物,是人類的虛妄。「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貓,始終屬於玄之又玄的自然;況且,這地球有喋喋不休的人類,已經足夠聒噪了。


Monday

大家好,我是廣仲!


當香港還在為港男港女電車男宅女一眾名目爭論,台灣有一位「疑似電車男」橫空出世,憑橫溢天才加可愛笑臉贏得萬千芳心。

如果「電車」代表頹、摺、醜、自閉,盧廣仲半點不「電車」。也許香港女孩覺得他的傻氣髮型和白襪短褲好老土 (或者港式潮語,好kai),但其實,盧廣仲純潔、真誠、開朗,清新如郊野的空氣。有了他,簡直就像有了一屋的陽光。

一把吉他,一雙白布鞋,一副粗框眼鏡,自彈自唱,一副吟遊詩人的氣派。他的音樂,有如都市清泉,滿有寧靜生活的驚喜──光是吃早餐一事就能大做文章,寫出《早安,晨之美!》的憨直,又有《Rock’n Roll的Style》的淘氣。他的音樂,復有冷暖自知的孤單──《寂寞考》、《好想要揮霍》,是校園裡多少單身男孩的心聲?

把他的專輯《100種生活》送給內子做禮物,內子聽箇不亦樂乎,兩公婆「對啊對啊對啊對啊」又跳又唱。廣仲,就是那種──嗯,人見人愛,但愛情可能始終沒有著落的男孩。雖然這麼多人喜愛他,只是啊,我們還是為他的感情操心,像愛惜自己的弟弟一般。復猜想,廣仲最終會找到個怎樣的女孩?他會愛上一位個子小的羞赧小妮子,抑或,他始終對校園裡一個長髮倩影,念念不忘?

Sunday

風格


除了報章中國版新聞和網上惡搞作品,李照興的《潮爆中國》是認識當代中國的窗口。他在〈城市音樂性格〉一文提到,個別城市的音樂節及流行樂風,體現著不同城市的性格面貌。

北京盛行Rock’n Roll。「樂與怒」不夠和諧,所以要稱做「樂與路」。北方人兇猛剽悍,Rock’n Roll也是他們的風格;再說,天子腳下,外弛內張;搖滾,可以是一種怎樣的出氣口?

上海,是爵士世界。洋場十里,上海自有一份柔和的典雅,加上經濟發展滋長出小資風情,Jazz是走不了的。至於廣州,則愛Hip Hop,也少不得港式情歌。廣府話生鬼,嬉笑怒罵起來該很過癮。

搖滾,需要不熄滅的激情、不犬儒的理想、不妥協的態度。爵士,需要靜心聆聽的閑情,需要揮灑自如的天才,需要紙醉金迷的不夜天。鄉謠,需要田園風光、需要恬靜大地,需要回家的溫暖。

新界的鄉鎮,都變成廢車場和泥沙堆了。香港呢,香港的音樂性格是什麼?據說香港面朝大海,廣納百川,包容多元。海,可以是冒險創新之所寄,亦可以是困著一城人的透明囚牢。我不曉得香港該有什麼音樂風格,只知道,這城市早已水不深港不闊了。


Saturday

Take the Turn!


「我有兩位升中七的學生,讀三科AL兩科AS,十分吃力。半年來,常常在思量退修,但又拿不定主意,言而不行,怕後悔云云......」

「是女孩子嗎?女人總是這樣......」

「你真stereotype,哈哈!怎樣也好,只希望年輕人有多一點勇氣,多一點承擔自己命運的氣概.....」

「好像年輕人越來越怕輸不起......嗯......」

「其實他們怕什麼輸呢?人到中年,兩頭不到岸才怕輸不起。年輕人除了年輕,擁有的根本不多──或者再說白點,根本就一無所有!前方天空海闊,可追求、可擁有的東西,在那兒才是啊!」

「因為成人總是衡工量值,計較成敗,影響年輕人也畏首畏尾。──也因為現今的香港,競爭過劇,節奏過促,上進機會已經大大收窄。戰爭在幼稚園已提早開打,就更嚇怕年輕人了。」

「對啊......香港社會的階級流動性少了,而且差距越來越懸殊......」

「你回想自己中七時,對自己的路是否清晰?或者,有沒有勇氣去嘗試,去做決定?」

「有啊!我有勇氣去重考那勞什子的A-Level,你說勇不勇?我們做事、做決定,總要有一種『大江東去』、 『破釜沉舟』的豪情──中國歷史,不是白讀的啊!」

「就是嘛。尤其是做決定,有什麼好逃避呢,一生根本就是由大大小小的決定組成啊。」

「我亦相信,不用怕走錯路,因為你永不知道下一個岔口是什麼!做決定,毅然上途,不是他媽的帥呆了嗎?」

「這種型,是必須與大城市的繁榮與機遇處處掛鉤的。──是城市人的靈活生命力、機智、敏銳!」

「不做決定又不行動,只有死氣沉沉的份兒。」

「正如我當年,一聲不哼,孤身闖美利堅!洛杉磯人早有名言── "Take the turn!"──你知道嘛,洛杉磯是美國第二大城市,道路系統複雜紛亂,到處都是十字路口,一不小心,就會進到錯誤的街道或highway,但交通又非常繁忙擁擠。司機都必須在極短時間內決定turn到什麼方向,這是他們的名言"Take the turn"的由來!」

「妙極!我剛才也跟學生說:我現在劈你一刀,你沒可能先翻看劍譜,才曉得要怎樣擋把?反應和勇氣,就是這樣鍛鍊出來的!」

「就是如此──其實歸根究柢,什麼才是輸呢?老套說句,贏不了自己就是輸,突破不了自己的囿限,十年如一日,才是輸啊!」

Friday

朝聖

以前購買CD不是隨便的事;數碼時代,就更不輕易。

當然,對某些樂迷來說,CD已非什麼寶物了。只是我們仍相信買CD是與別不同的經驗。買CD是為了表達一種珍惜和尊重。CD是精緻的作品,集合無數天才錘煉而成,摸在手上,是一種實感,一種感恩戴德。而且,不少有誠意的音樂人,視一張唱片為一個整體,樂曲之間有微妙關聯。不同時期的作品,有著風格的痕跡,就更須以CD來一一記載了。內子曾教訓我:要是林一峰知道你把他唱片裡的歌調亂次序,他一定很不高興。

相信不少人都會在心中訂下「音樂三級制」或「四級制」:好些歌曲,在網上聽聽,下載,或問朋友借來一聽,亦不妨。但對於出色音樂人,是貼貼服服的拜倒膝下,購買──不,「訪求」他們的CD,是朝聖的壯舉。這些歌者之所以教人心悅誠服,往往因為他們有著壓倒性 (overwhelming) 的魅力。他們不只能駕馭自己,更能統治整個錄音室,與各色樂器與和聲渾然天成。各就位,一開聲,人就融化。

手裡捧著三四只CD,心頭七上八落。掙扎一圈,終於捧回了鄉謠天后Alison Krauss和HiFi紅人Susan Wong,放下了Paul Potts和阿蘭。

芸芸男高音,Paul Potts聲線尖細,不比前輩雄渾。兩年來他確是進步了,一收一放之間,自信明顯增強不少。但,就是沒有給人「非買不可」的驚艷。這種感覺實在很難言明,總之,就是未有那種統治一切的強勢,反而隱隱覺得樂團在遷就他。歌者應該是駕御音樂,音樂是身體的一部分,隨情感隨身體而起落,歌者不應被音樂牽著走。他的路畢竟還很長呢。

流連唱片店,如入寶山。身為彼此的最佳損友,我與約翰尼不斷互相慫恿:「買啦!拗底!」「......買咪買!驚你呀!」「暑假呀,要享受呀!」「工作好辛苦呀但係!」「買啦,你不買,隻CD就會被遣返美國了!」「............好!............」說完,放下。

Thursday

Meow! (17)


什麼叫「打貓」?不是虐貓,是指舊時廚房佬在廚房「偷吃」。初時不明白緣何以貓作喻,如今家有一貓,偷吃神乎其技,人類無言以對。

貓兒舉止安靜無聲,學習能力又極強,不出三個月,已練成用頭頂開廚房趟門入內爆竊的絕活。內子下廚,急凍牛肉好端端的放著解凍,轉頭就遭貓兒偷舔......要是煮的是新鮮肉,血淋淋的,風味就更原始。開飯,即跳上飯桌,鼻子猛嗅,雙目發光,人類談論電視,貓兒乘時施襲,此之謂「家常便飯」矣。

難道貓奴平時服侍不周?貓兒三餐,必準時奉上,每次吃乾貓糧,例必把膠兜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舔乾淨。笑看他小心翼翼,愛惜一飯一糧,真有香江前輩克儉誠敬之風。

什麼克勤克儉,不過吃飯的驅動力太大罷了。食、色、捕獵,性也;貓的意識,總被輕易佔據,失去僅存的理智──追隨食物的氣味,不理吃下的是什麼;追捕窗前的小蟲,不知自己身處廿幾三十樓。至於色,常聽說養貓人道,一旦到發情時候,貓兒便四處便溺,吸引異性;又心思思要落樓獵艷,徘徊窗前叫春,最終墮樓至死。

我們不會隨便給他吃人類食物。人類太花巧了,豉汁、檸汁、黑椒汁什麼的,五味紛陳。貓兒消化系統不勝負荷,搞不好,容易腎病。「人為財死,鳥為飼亡」,這是古人的訓誨;看占士邦電影、看《色,戒》,床上中伏,屢見不鮮。最爽之時最危險,貓兒可曾知曉?

昨天,我們第一次買罐頭吞拿魚肉回來。貓兒雙目加倍發光。我撫著他的背,幽幽地說:「好好的吃,貓兒,明天帶你去做絕育手術......」

Wednesday

幽谷清音


阿蘭是誰?就是吳宇森找來唱《赤壁》主題曲《大江東去》的女孩。本名阿蘭‧達瓦卓瑪,是四川藏族姑娘,在解放軍音樂學院學藝,後來給日本唱片公司相中,至今在日本發展不俗。

阿蘭充分體現何謂「全球化」:她混合了日本、中國、西藏三種口味,唱日文歌時像日本歌星,唱國語歌時又像國內歌星,形象則像日本娃娃──當然,間中又要打扮得像西藏姑娘。不知是否為了經營「西藏特色」,阿蘭弄了五首單曲,分別以佛家五大「地水火風空」為主題,真夠用心良苦了。

為《赤壁》配樂的,是日本音樂家岩代太郎。東吳大將,是中村獅童;就連咱們中國的「智慧之神」諸葛亮,也由日裔的金城武來演。其實整套《赤壁》,沒有「故國神遊」般的莊嚴典雅,在商業包裝下,倒很有「光榮公司出品《三國志XII》」遊戲味道。畢竟十幾年來,把「三國」愛得海枯石爛,化歷史為產業,甚至教曉我們兩代人三國歷史的,始終是日本人啊。「大江東去」,難道就是這個意思?

幸好,阿蘭兩首電影主題曲《大江東去》和《心戰》,唱出歷史的浩瀚,萬古銷沉的悲涼。「狂嘯當歌,何妨;驚濤裂岸,不枉」、「人道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生終須一別,天涯共此明月」;不得不佩服填詞人的學養,歌詞囊括了不少與三國相關的詩詞,雖然略嫌堆砌,但亦不失韻味。

阿蘭的新作名喚《心之東方》,力圖東方異色主義,配以佛家手印作招徠。吳宇森形容她是「幽谷清音」;她的歌聲確是甜美的,但就是沒達到美得叫人窒息的境地,所以就不為她破費了。


P.S. 讀《明報》副刊,林燕妮說何不考慮找林青霞反串姿質風流的周瑜?妙著啊,簡直令電影提高了一個檔次──然而,偉仔林志玲的床戲則可以休矣。



Tuesday

嫵媚


久聞HiFi碟天后Susan Wong之名,無緣得聽。一聽之下,不得了。

觀乎歌唱比賽新秀,多喜歡扯高嗓子、賣弄高音來突出自己,似乎夠高才叫「好歌喉」。陳永仁一早教落,高音甜、中音準、低音勁,三者皆全,才算功力深厚啊。Susan曲風平實簡約,以磁性的低音,演繹英文金曲、玩Jazz、玩Bossa Nova,透出一位優雅女子的性感嫵媚。唱MJ的Billie Jean,把節奏強勁的舞王經典,轉化成溫柔婉約的爵士樂,教人絕倒。以柔制剛,之此謂也。

不少出色歌手,平時的聲線都比較「老牛」,陳慧嫻、梅艷芳如是、Alison Krauss也如是;一開腔,卻唱出廣闊的音域,高中低音,運籌帷幄。「靚聲天碟」玩的就是靚聲,鋼琴也好,結他也好,閑靜的伴奏只為突出人聲,音準和情感,表露無遺,沒有老練的實力與膽識,唱不來。

Susan Wong,其實在1997年曾以「黃浩詩」之名登陸本地樂壇。本地沒有樂壇,只有娛樂圈,純粹好好「唱歌」也不易為,不久就退出重操會計故業。如今主業仍是會計師,公餘跑到老遠的美國和瑞士最好的錄音室,細意炮製一張張精品。業餘,是否就是「玩票」?抑或,走這條業餘路線才能如此保存專業的水準?

如今Susan Wong已成「發燒碟天后」,作風低調,極少露面,八張唱片卻一律熱賣,銷路好過容祖兒。當中究竟有何啟示,也就不必畫公仔畫出腸了。



Monday

Meow! (16)

七月天的下午,貓兒熟睡,可愛得令人心疼。

Sunday

大衛如何勝過歌利亞?


我與內子極少看無線。看,不外乎兩個原因:看《新聞透視》或《星期日檔案》等優質節目;要不就是偶爾湊熱鬧,看看《超級巨聲》之類「企圖創新」的嘗試如何失敗,見證一座巴別塔如何短樁豆腐渣。

《超級巨聲》與《亞洲星光大道》對撼,不論整體效果,還是網上風評,均為亞視佔優。我們素來實事求是,又喜鋤強扶弱,對大台毫不眷戀,見此甚覺痛快。

暫且不論參賽者表現,單從節目製作的角度比較──巨人無線,財力固然無匹,但也有太多的人情糾葛、合約制肘,還有慣性收視下的保守思維。先別論劉美君n年前的音樂成就是否具說服力,單論如今做主持的功架,已經叫人倒胃。久違本地樂壇的劉小姐,明顯欠缺識見與自信,不然,她不會站到台前如此言語乏味,更不會如此著跡地以「大家姐大前輩」自居,隨便稱人作「小朋友」,甚至說出「我鍾意小邊個都得」的昏話。

究竟是為了關照故人,還是遵從唱片公司的制約,致令無線眼巴巴任劉美君搞砸一個新節目?堂堂大台,面子攸關,沒有立即調兵遣將、自我修正的胸襟──你猜作繭自縛的無線會不會考慮改派他人,或者下集找多一位藝人作搭配?你SB,不怕被告到甩褲哉?

至於評判,是的,你可以輕易排出十一位當紅歌手陣容,但就是無一人能提供像肥媽或吳國敬的專業品評;年輕偶像的視野才情,就只局限在自己無限風光的本地樂壇,塘水滾塘魚,僅此而已。你敢看輕肥媽?肥媽才是真材實料的唱家班,十幾年來跑酒廊、過埠、登台,一張嘴巴一個巨肺養活一家人。怎樣與Live Band互通默契,聽鼓聲第幾拍開始入歌,胸腔喉嚨嘴巴舌頭如何妙用,高音低音情感台風如何點到即止,絕對比古巨基或謝安琪清楚百倍。肥媽從來敢言直率,聲大但不一定惡;點評後輩,恆出於祖母級的溫柔。請肥媽做首席評判,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情面的問題,而是膽識的問題!盲目相信市場、相信潮流口味的無線,敢請她嗎?──或者說,無線請得動她嗎?

亞視,一無大眾口味的顧慮,二無輸不起的擔憂;這種「我是細台我怕誰」的氣概,就是亞視的優勢所在了。它當然無法一下子就能與無線分庭抗禮,然而,個別節目的高下,細微處的心思,觀眾有目共睹,慣性收視,定能漸漸打開缺口。我們對兩台雖無甚期望,但也樂見一個自強、創新、踏實的競爭環境。大衛靈活,歌利亞笨拙,顯而易見矣。

P.S. 節目並非直播,無線何不剪掉劉美君「小邊個都得」的壯語?看來,事情更像無線犧牲一人之形象,換來熱炒的話題,吸引觀眾追看隨時發生的醜態。泱泱大台,居心叵測,有如是耶?

Saturday

不老


有四首歌,不知怎地,在我心中是連綿在一起的:《童年》、《憑著愛》、《奉獻》、《愛的代價》。

是蘇芮和張艾嘉。是台灣校園民歌的綿軟與柔細。顯然,我不屬於歌者那年代,或者說那年代不屬於我。但它們確實是我兒時聽過的,或許是某個樹影婆娑,陽光充沛的日子,在收音機傳來;又或者夏夜,飯後一家人納涼看電視,然後在深宵無端入夢。

不同年代,不代表格格不入。老歌就是如此,照亮年華,如寶盒封存人生的秘密。「最美麗仍然是愛,帶淚嚐仍然是好,未懼怕一生的波折伴到老。」四首歌也許有分先後,也許沒有──此生注定波折重重,只是起伏因人而異。歌,卻像唯一永恆綻放的花朵,總會在最適當的時候,在你身邊,忽然傳來幽香。

七個月前的婚禮,岳父母與一眾世伯伯母,給我們獻唱《奉獻》:「白鴿奉獻給藍天,星光奉獻給長夜,我拿什麼奉獻給你,我的小孩......」歌聲,猶在心間。一首好歌,一份真情,就是共同的語言。憑著愛,情懷不老,歲月,從此透明,晶瑩如淚。

Friday

敷衍




古天樂的「神者撚撚太撚」夠神了,誰知曹仁超一出,通殺。

曹仁超這種「普通話」是很難模仿的,要是你認真學過少少普通話,經已說不出來;況且,你的資歷與臉皮未必有曹sir深厚呢。

曹仁超貴為《信報》董事,財經界頭面人士,接受國內媒體訪問如此應對,未免失禮。古天樂發音不正,至少他是有意識努力去說。曹仁超不是「不懂普通話」,也不是「說不好普通話」,他更像是在玩弄普通話,是根壓兒瞧不起普通話。他似乎不覺得普通話是一套獨立語言,把粵語「落少少西」當成普通話,也就算了,一個勢字,「C」、「細」、「say」,前前後後三種讀法,胡亂對付過去。若你看過曹先生正正經經接受本地媒體訪問,就更覺這次的敷衍了。

為什麼不用傳譯?老實說,他也不很在乎自己說什麼。曹先生或許股術通神,但卻示範了一種最惡劣的態度──不尊重訪問,不尊重訪問者,不尊重自己,自不待言;作為傳媒人,益見其不學無術矣。還是一網民的留言最絕倒:I think he is speaking Russian.

Thursday

Who Cares?


怎樣介紹王迪詩和她的《蘭開夏道》?抄一段她的自述:「二十八歲女律師,任職國際性律師行。獨個兒住在九龍塘蘭開夏道一所房子,過著Bourgeois Bohemian的生活,享受著現代男歡女愛,是名副其實的Bobos in Paradise。」如此女子,伶牙俐齒,自信強烈,文風辛辣。如此女子,品評男女,月旦時事,享受生活但絕不膚淺,冷嘲熱諷但絕不罵街。內子不甚喜歡此類高調女子;其實你不必喜歡她,但須慶幸香港有這類風格鮮明的女作家。

與我同年啊,我喜歡遇見與我同年的人。別人住進蘭開夏道了,嗯,又怎樣,有比較的必要嗎?學王迪詩的語氣:fine。

她的強烈Bobos風格,自然不是人人受落。王迪詩自從在《信報》專欄出現,各種批評和揣測頻生,有人說「她」其實是陶傑,甚至倪震,似乎太看不起女人了。「我寫文章的目的,是讓人在閱讀的過程中得到樂趣。閣下看得高興固然好,你不欣賞的話,I don’t fucking care。」

我欣賞這種女子。然而,我只是覺得,不Care,其實是毋需用fucking一語的──這與粗言無關,而是心境。不Care,就是雲淡風輕,不動如山。笑也來不及,何Fuck之有?

當然,我們,也不必過早心如止水。二十八歲,有氣,有火,好得很。That’s it.




Wednesday

隔校如隔山

教師是一伙大悶蛋,聚在一起總是三句不離本行。然而,聆聽其他學校的見聞,你道是光怪陸離,他卻天天面對,視若等閑。俗云「隔行如隔山」,在教育界,一局獨大,千校爭鳴,大家各自精采,分分鐘隔校如隔山呢。

寫教案、寫各類計劃書,是咱們的家常便飯。此類文書,自有一套官式腔調、臃腫語言,非一般人可為之。某校的國情教育計劃申請資助,其計劃書劈頭便寫:「中國過去三十年的突破性發展,經濟成就與政黨成就都不能不讓世界各國折服,紛紛欲從中國發展模式取經效法。」經濟成就尚說得通,但「政黨成就不能不讓世界各國折服」不能不讓人雞皮疙瘩,乍聽之下,還以為美國快將轉行一黨專政、日本宣佈全國裝綠壩,英國國會也要懸掛毛像、把英女王抄家清算......

女校,以至第三組別女校,是年青男教師的地獄。不少同行都說,同樣是初中生,男孩子比較易相處。他們再壞,都會認錯、知衰、講義氣,拍拍肩膀,一笑泯恩仇;女生,則不好此道矣。小息完結,朋友一進課室,即見一女生「伏屍」在地,狀甚舒暢。「XXX,你好起來啦喎!」「我係唔起呀!」你敢碰她一根汗毛?還是以為老師只識大大聲?對付死屍,當然是用仵工了,朋友叫另一名學生拿粉筆來,在她身處之地畫框框......

九月新高中課程,學制天翻地覆,大家趕頭趕命。通識教育須小班上課,一般都五班拆六組或七組;語文科拔尖保底,拆班上課亦屬閑事。某校開會討論「五班拆七組」時,校長饒有心思:「我們討論一下這七組分別叫什麼名字好嗎?例如,紅、橙、黃、綠、青、藍、紫,又或者……」有人調侃道:「哈,不如叫東、南、西、北、中、發、白?」朋友沒好氣地說:「我認為,叫一、二、三、四、五、六、七會比較合適囉。」

聽者無不捧腹,我卻道最好的組名,該是「秦楚燕齊趙魏韓」;古來試場如戰場,尖班就是「秦」,弱班自然就是「韓」了。

Tuesday

靚模與書展都是悶鍋

關於o靚模,近日在報刊和網絡,讀到很多精闢的評論,令人茅塞頓開。

不少論者把現象放回娛樂圈大氣候、商業社會運作裡去剖析。數碼攝影的普及,催生一群只需有鏡可出、不必色藝雙全的業餘模特兒;娛樂圈才藝稀缺,實力派不只難求,也難栽培;忘情一脫,成名更易。o靚模,始終予人很cheap的感覺,各種產品展銷會,逢請必到,甚至不請自來;其背後,是經濟不景,商戶宣傳預算縮水,請不起明星名模;平霸o靚模,遂乘時而起。

我則較喜歡咬文嚼字。──「o靚」,不只「年輕」,更是「稚嫩」。偏愛「幼齒」,是一種怎樣的品味?為什麼「嘟嘴」就是可愛?為什麼長不大的女孩如此受落?──「模」(Model),本脫胎自「模範」一詞。o靚模其實算不算「模」?o靚模其實「模」了些什麼?一件產品的質素和一雙乳房的質素,兩者究竟有何關聯?

我不雙重標準,不「道德塔利班」。我不喜歡o靚模的原因十分簡單──她們水準甚低,根本就不美。

第一,她們形象單調,除了清一色地瘦,別無個人風采,沉悶之極。第二,她們太年輕。除了年輕,她們一無所有,十分著跡地要表現自己爭上位,如狼似虎,一副兇悍之相。說到「急色」,最急色的不是一眾流口水的男人,反倒是o靚模自己!除了賣身材,她們就別無勝算,骨子裡,其實就是缺乏才華與自信。我不曉得三圍要有多少才叫美,一無自信,二太刻意,就肯定不美。

另一個原因也十分簡單,就是不管她們怎樣擠眉弄眼都比不上日本美少女。日本水著女郎並非除了水著就一無是處,她們穿回衣服,在藝能界各個領域都吃得開。她們初時或許很「o靚」,但不少已一路沉浸成大家姐。隨手可以舉例:杉本有美不只拍劇拍廣告,也涉足舞台劇。早期一點的深田恭子,初出道時是肥妹,一樣大受歡迎,如今已當上日劇當家女角,閑時還會練練書法。部份女孩背景也很堅,杏小百合曾負笈英國,小倉優子在大學唸心理學......譚劍先生在博客更提到,連AV女優都不乏臥虎藏龍。日本水著女郎都很淡定,照片也很優美,人景兩相宜,不必擠牙膏、舔雪糕,美感已在其中;而且她們每一位都各各不同,即使把樣貌與身體調換都認得出來──嗯,我是指對於擁有專業知識的達人而言。

如斯境地,最尷尬又最可憐的,倒是鄧麗欣與傅穎兩位小姐。她們絕對有權可以轉型,堂堂正正去寫作,朝著所謂「才女」進發;奇怪的是,鄧小姐的「作品」據說是一本小說,卻又由一堆個人濕身肉照拼湊而成。她們已成了名副其實的四不像──唱歌,她們已經無望;脫衣,無法與o靚模「晒冷」;寫作,她們沒有說服力;最後,她們究竟還是不是「自己」,還有沒有「真情」可以剖白,實屬疑問。

至於應否「把o靚模踢出書展」?我早就對書展失去興趣,對此也就懶得思索。書展是貿發局搞的展銷場,把它理解成文化盛典,不過一廂情願。朋友之中,沒有一位打算出席,大家的共識也不外乎幾點:書展太擠,只有敗興的份兒;想看的書,市面上不難找到;尋常日子,有逛書店就不必去書展;好書無價,幾十元的差額,咱們豪得起。

炎炎七月,窩在家中細嘗精品,乃無以尚之的享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閱讀好書,尋訪好書,都須一番悠閑的心思。香港地人已經夠多了,還要付錢去沒頭沒腦擠翻天?只有三個日子我才心甘情願忍受擠逼,就是六四、七一、賀歲波。此三者,萬眾一心,再擠也願意;書展卻擠得無立錐之地,你看你的o靚妹、我讀我的好書,亦不可得矣。





P.S.

「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善游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張潮《幽夢影》

Sunday

巨聲

我與內子是那種──嗯,很早就與本地樂壇脫節的人。無線炮製《超級巨聲》,我們就看看是啥回事。很明顯,那是衝著《星光大道》甚至《Britain’s Got Talent》而來的。國內的《超女》已有好幾年歷史,無線如今才認認真真的發掘「出色歌者」(我不用「歌星」一語了),確實是遲了點罷。

這類才藝節目,不愁沒人參賽,只怕沒有稱職的評審,以及一套貫徹始終的評審格調。偶一把持不定,很容易變回嬉鬧無聊的《殘酷一叮》。《BGT》之所以具看頭,Simon Cowell是主因──別人說他尖酸刻薄,我卻道這叫專業。Simon搞媒體生意,《BGT》由他一手湊大;他總是堅定地守著節目的宗旨和底線,他十分清楚,他坐下來是要發掘一名足以代表全英的人才,給他御前獻藝的良機,給他一個新的生命。是以,台上一旦出現搞局者、不自量力者,Simon一定毫不手軟地叫他滾蛋;對於猛將,亦必毫無保留地大力稱許。

無線《超級巨聲》又如何?論格調,伍樂城、謝安琪、側田、古巨基等人,他們的確做到了認真、冷靜、實事求是,沒把獻技的節目搞成獻媚。評選巨聲,上述幾位絕非一言以為天下法的江湖泰斗──況且真正的泰斗早已凋零得八八九九──只要他們不失分寸就成了。要他們為參賽者點撥,以清晰、精準的評語作指路明燈,無疑是緣木求魚了。我唯獨不喜歡當主持的劉美君。看昨晚的表現,這個節目主持由她來當,是一份無線關照她的Job,多於對她江湖地位的認同,是吧?

我倒欣賞節目中幾句評語。「我要提醒你的是,先把歌唱好。」──這不正是本地樂壇的死胡同嗎,歌沒唱好,把時間花在跳舞、拍劇、拍廣告、防走光 (或走光)、澄清緋聞和出「書」。「你唱得很像張學友,但我們不需要另一位張學友。」──這本是近乎「常識」的原則,現在倒卻難能可貴了,在香港,個性與風格,是多麼奢侈的要求呢。

接下來就是參賽的「巨聲」了。老實說,實在沒甚驚喜。奇怪的是,大家一唱歌,都彷佛變了另一個人──「投入獻唱」,例必卯足幹勁,肉緊地雙目緊閉,捏起聲線,當然也少不了賣弄高音。其實也不能怪他們,這似乎是歌手通則,即使是唱得很好的歌神張學友亦然。(小蔡、阿生,對不起了。) 不是說學友不好,而是說他不是最上乘。樂者,樂也,看著歌者一唱歌即告面容扭曲,喊破喉嚨,你氣喘我又心跳加速,何苦?

我喜歡蔡琴,喜歡王菲,喜歡Alison Krauss,以至小女孩Connie Talbot。她們唱歌,一字一音,出於胸臆,情深款款之餘,又永遠臉不紅耳不熱。打個十分庸俗的爛比喻:其他人,一定要先儲氣變身成超級撒亞人才懂唱歌;她們,是高手,不開口已有很強的氣,一開口,就艷壓群芳。此之謂「巨聲」者矣。



Whiskey Lullaby by Alison Krauss & Brad Paisley

Thursday

讀書好

還有一事。梁文道的《我執》,胡裡胡塗地讓我給讚賞了一次。不過是坐巴士看書,後座一位約五十來歲的男士見狀,笑言:「後生仔你愛看書,真難得啊!你在看什麼書呢?」「梁文道。」「是鳳凰衛視那個梁文道嗎?他寫什麼?」「他在寫,自己。」「自己!啊,很好,哈哈......『自己』也是一個很深奧的課題呢!後生仔......閱讀有好多好處啊!時下香港人讀書風氣呢,真是.....他們呢.....嗯,閱讀確有好多好處啊,例如,看書可以聆聽他人論點,讓自己心胸廣闊一點.....」我延請他坐在我旁聊天,直至下車,與他握手道別。

對不起,後生仔啊,在意別人的稱讚,也是一種「我執」──吾心所願:但願有一天,坐巴士看書,坐港鐵看書,甚至坐馬桶看書,實屬稀鬆平常,不會也不必被人稱讚。我猜,這也是梁先生搞《讀書好》這小刊物的心願。

Wednesday

我執


梁文道的《我執》,看得我和內子嘩嘩聲。

先別說內容。梁文道向來少出書,今年一出三本《我執》、《常識》和《噪音太多》,相同的白色設計,不事雕飾,正合我們脾胃。向來不喜讀簡體字,這三本書卻沒一般簡體書的粗糙,只有恰如其份的素淨,一種梁文道式的冷然和專注。

讀梁文道是一種無以尚之的享受。綿密的思考,暢達的文字,深邃的洞見,沒一絲空言、廢話、賣弄、繞圈子。《常識》結集時評,《噪音太多》結集藝評,但《我執》,我說不準它是什麼。薄薄一本散文結集,既有生活的憂鬱,又有生活的慧見,每一篇都是不小的驚喜。梁文道在闡述自己失戀的哀愁,還是一切不過是他自己的幻想?梁文道的疑幻疑真的感情軼事,是情感的投射還是情感的宣洩?書中縈迴不去的那個「他」,究竟是誰?

我們嘖嘖稱奇,不外乎書中揭示了一個有別於鏡頭面前、平時冷靜睿智的梁文道,就連賜序的鄧小樺也覺震撼。素白的書本,除了文字外別無線索。尤其是我輩中大社會學子,有幸見過梁文道的妻子(*),對此尤覺好奇。我們反覆猜測,內子認為書中梁文道一段情純屬子虛烏有,「說不定甚至是鄧小樺的手筆!」「不是吧?」「不出奇啊,寫序的才是梁文道!他們文化人心血來潮搞一本書出來,過把癮而已......」

事情其實是──當你看罷全書,往回重翻一次之時,卻突有所悟。對一位所謂「名人」的感情事好奇,這何嘗不是一種「我執」?情人是真是假,情事是實是虛,這何嘗又不是一種「我執」?執著於「他」是男是女,這何嘗又不是一種「我執」? 他寫的貪嗔痴,不就是你的貪嗔痴嗎?

讀畢《我執》,對自身的「我執」竟有多一點慧悟,如聞獅子吼。道長,咱們無以為報,只好消弭內心的嘩嘩聲,以平常心繼續看你的文字了。

(*P.S.:原文誤為「前妻」,輕信傳言,不加求證,無禮甚矣。)


Tuesday

如此靜好


我倆躺在冰冰的地板上納涼,汗水黏著頭髮一如小孩。是六點五十分,斜照已斂,一屋昏黃。鳥倦知還,街上只傳來零碎的嬉鬧聲,與不知何所終的車聲。她枕著我大腿上睡著覺。我本想抓一本書一張報紙讀讀,卻動彈不得。貓兒橫身軟癱著我們跟前,論睡覺,他是專家。

我就這樣給她釘在地板上直至入夜。或許不該用釘這個字。咱們這輩子也將如此地過,如此靜好的相依。 【True Intimacy #008】

Monday

致手袋男

把手袋還給她吧,男人。你來,不是做跑腿,不是做太監,你該做她塑造靈魂的伴侶。你不是要把她養成一株籐蔓──妾如絲蘿,願託喬木,你以為家陣還是張活游白燕的年代?好男人,應該協助你的另一半卓然獨立,讓她自己也變成一棵享受著燦爛陽光迎風搖曳的樹。讓她滿有生命力,滿有自己颯爽的芳容。這才叫你一輩子驕傲。這,叫做視野。

把她的勞什子重物行李挽過來,任她挽自己的手袋,風姿綽約的是她,不是你。除非你們是好姊妹共用一袋──唉,草泥馬的寒酸。

Sunday

On Humour (4)

「我從不相信,幽默感是可以訓練出來、可以教出來的。幽默感是一種境隨心轉的慧根,一種萬物如一的開悟,一種打從心底來的活心眼,而不是現炒現賣的笑話十則。話說我曾出席某個seminar,主題是如何提升學生自信。講者教我們正面思維,又教我們要有幽默感。他派發一張『你有幽默感嗎?』測試問卷給我們,結果顯示,我本人比較缺乏幽默感......」

「這種問卷嘛,你也別太認真!」

「朋友,這份問卷正是笑料啊!其中一題:假如有一位好朋友在對面馬路向你舉V字手勢,你會──(1) 回敬一個V字手勢;(2) 回敬兩個V字手勢; (3) 什麼都不做,只感到奇怪。」

「選(2)就代表很有幽默感?」

「對啊!好好笑啊!!」

「真的很『幽默』啊......設計問卷的太死心眼了,要看是誰給你V手勢嘛!如果是個美女,我肯定不會以V手勢回敬,而是......」

「得!明白!......另一題問:你去動物園參觀,會去看──(1)獅子老虎;還是(2)猩猩猴子?」

「去看獅子老虎就等於沒有幽默感?」

「對啊!果然好古肅啊你!!」

「......要是我真的很喜歡獅子老虎呢?」

「唔,那麼你要很有幽默感地去參觀牠們。例如,跟獅子鋤大D。」

Saturday

True Intimacy (7)

雨夜歸家,我們撐一把傘,街燈下的小徑,一路穿林打葉聲。我說,雨後,蝸牛便要爬出來透透氣了。她說,對啊,我很怕聽到路人粗暴踏踤蝸牛殼的聲音!我說,嗯,所以我會撿起路中的蝸牛,放回花圃裡去。她說,嗯,這種事我自小就在做了。

我們並肩走著。踏實,安詳。遲鈍如蝸牛,也清楚明白,我們注定是要做夫妻的。不久的將來,就讓我們的孩子,也撐一把小傘子,穿小水靴,加入我們──嗯,雨夜蝸牛俠的行列。

Thursday

卑微


以下笑話相信頗為聞名:一名美國人、一名法國人和一名蘇聯人在談論什麼是快樂。美國人說:「Hey,快樂當然是享受加州的陽光與海灘啦!」法國人說:「不對!真正的快樂是喝紅酒、吃田螺,日日放假,除了愛什麼都不做!」蘇聯人最後囁嚅著說:「嗯......快樂就是......就是當兩名KGB特工半夜破門而入,把老婆仔女擄走時,其中一名特工說:『弄錯了,應是隔壁那家!』............」

生活的喜悅,生存的感恩,可以卑微至此。不求什麼,給我正常一天。在這城市,廣告,有如癌細胞,入侵眼球,霸佔耳殼,鑽入腦髓,在所有牆垣、所有平面的地方蔓延一如牛皮癬。登上一架竟然沒有RoadShow的巴士,哈利路亞,足以感激流涕三呼萬歲──雖然車頂的彩色資訊反轉來印,既貪婪,又豬兜。香港,Asia's Plastic City。

Sunday

斷章取屁

凡事皆投訴的人,並非觀察力特強,也不是批判力特強;他們更可能是適應力特弱、腦筋特懶、思想特蠢。《蘋果》報道,一位家長投訴某小四教科書內容有問題,舉出了四處毛病:


(1) 課本第一課第六段課文說:「你在河裏放屁!你的屁呀,在水裏變成泡泡。我一時好奇用嘴巴一戳,嘩,臭死了!」她批評用語太粗俗,擔心教壞小孩。

(2) 第二課有關媽媽偷看女兒日記的文章中,提及故事主角嫌媽媽常問問題,「真希望明天回家時媽媽不在家!」她質疑有誤導小孩「爸媽好煩」的觀念。

(3) 某故事女主角敏兒的父母吵架,剛回家的「敏兒傷心地從家裏逃了出來,伏在公園的草地上放聲大哭。」她批評這會令孩子以為離家出走是處理問題的方法。

(4) 某課提及小孩看住宅大廈閉路電視片段時取笑電梯中住客進食或舔手指,她狠批訕笑別人固然不對,以看閉路電視為樂更有侵犯他人私隱之嫌。

這位家長還說,「作為出版社,編寫小學課本要用詞小心,並給小孩子灌輸正確道德價值觀」。


太太,你究竟明不明白「教科書」是什麼?「教科書」是用來「教」的,不是髮廊裡供師奶隨意翻閱的八卦雜誌。既云「教科書」,就是用作詮釋、講解、評析、比對的素材,依靠的是一位有常識、有責任感的教導者──可以是教師,可以是家長,但不是一些動輒投訴心浮氣躁的人。妄稱「教科書教壞人」的家長,思想仍停留在「依書直說」的初級階段,誤以為教師只是讀稿機器,不會對文字的深層意義作講解;又誤以為自己的小孩無腦,照單全收字面句子,毫無思考能力──雖然自己正是如此。盡信書不如無書,若然單憑字面意義即可予孩子永不磨滅的影響力,任何教科書只需印上「我勁過愛因斯坦」七字不就成了?

看看那篇「放屁」課文,教的不是專以放屁來罵人,更似是引導學生思考河流污染的問題,或者個人衛生的問題。所謂「格物致知」,能否從事件、故事中習得知識、技能與態度,唯「用腦」二字而矣。當然,如太太眼明手快地斷章取義,眼中只有屁看不見其他,就不能保證腦筋得以健全發展了。

再者,小孩子髒亂,實屬常見,學習照料自己固然重要,偶爾玩水、碌地沙,更是童年美好玩意。要是家裡有浴缸,誰沒試過如《麥兜算憂鬱亞熱帶》的情節般,享受一下水中放屁屁的童趣?童真,成人未必有,更加教不來。這是率性,不是粗俗。動輒投訴罵人的,才叫粗野不文。

第二課說家長常常考問 (或「拷問」更貼切) 孩子,令孩子不勝其煩。這不是一個常見的生活場景嗎?不是一個每一家都應好好處理的課題嗎?這一課,無論對老師、對孩子、對家長,都是個學習聆聽、學習易地而處、學習平衡時間的良機。如果有家長不認同,甚或不承認「自己很煩」,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實在煩得透頂。

敝人身為教師,甚少使用「灌輸」(implant)一詞──「灌」而「輸」之,你以為學生的腦子是個空瓶子,任成人「灌」什麼「輸」什麼的嗎?教育 (education),其字根 (educate)古有「引導」之意;善誘之,啟發之,此之謂教育專業也。教育,從來都不是一分錢一分貨的等價交換;妄想花幾個錢,買幾本補充練習讀幾個course,就可叫全世界繞自己而轉,這是對「教育」的根本誤解,更是對孩子最差劣的態度示範。這位家長,你的價值觀才最不該,你的屁呀,變成泡泡,唉,臭死了。


Thursday

吐艷

我已不只一次被問:「喂,你覺得周秀娜美不美?」其中一人更補充說:「我公司所有雄性動物都流口水呢!」

好,我在此鄭重申明立場。第一點:我不是任由體內激素擺佈的「雄性動物」,我是一個激素與腦筋均算健全、有些許判斷鑑賞能力的男人。別的「雄性動物」不代表我,我也不代表他們。

第二點:周秀娜美不美?一眾「o靚模」誰最索?這個問題,我要三十年後才能回答,端視她們那時出落得什麼樣子。

年輕白滑身材浮凸,我看不出有什麼可貴。誰沒年輕過?好些人,年輕過後就一無所有,一無所恃,彷彿人生過了三十歲即告腐爛──朋友,我們是人,不是橙啊。問題是,誰能超越自己的年輕,昇華、沉澱?春發其華,秋收其實,看哪一人在燈火闌珊處仍能吐艷,看哪一個她在過盡千帆之後,在人閑花落的時節,蛻變成一瓣幽谷的牡丹,橋邊的紅藥,冰峰的雪蓮?

索不是美,高貴才是美。年輕不可貴,成熟才可貴。謹此鄭重申明立場:周什麼媽B,怎比得上鍾楚紅半分?

Wednesday

Be Patient

「貓王、Nat King Cole、約翰連儂、MJ,還有哪位歌手可進到永恆之列?八十年代,是最後的英雄時代......」

「我們的八十年代,知識技術處於半熟水平,但又正在不斷革新。譬如錄音帶、CD──技術進步,但仍粗糙,未算十分方便。這就形成了我們對事物的欣賞,珍惜,以及耐性。」

「現在一切都得來太容易了。認識和斷絕一個人,就只是right click and delete from contact list那樣容易。拒絕資訊也太容易了,只需要click一個X,就可以關閉自己不喜歡的視窗。人們都失去了耐性。」

「沒有耐性,自然就沒有琢磨鑽研的工夫。加上複製技術盛行,這就使現在天才與創意的衰微。」

「說起來,我挺懷念從前苦苦守候在收音機前,等待DJ播出自己喜歡的歌曲,然後馬上按下Record鍵把它錄下來的日子......等待是一門藝術,也是享受......」

「對。當年看米高積遜的MTV,我也是看錄影帶的。倒帶也是一種耐人尋味的藝術──我總是能夠十分精準地倒帶,數算著要倒多少秒!」

「對啊!我正想說,我有太多倒錄音帶的經驗了!!!」

「還有CD──當年Discman的避震技術參差不一,我那部機要好好的平放才能正常運作。我索性好好坐下來細心聽歌。」

「有次有位DJ說從前他們如何如何必恭必敬,小心翼翼地拿起CD,不讓手指模沾在碟面......所以嘛,買CD跟下載歌曲是不同的!有些經驗,虛擬世界永遠取代不了。」

「至於卡式錄音帶,相信你也試過不少次,請求朋友替你錄心頭好吧?一直到中五,還在拜託同學給我錄一餅酒井法子......我兒時最印象深刻的錄音帶,你猜是什麼音樂?」

「王菲?......尹光??」

「不是!王菲已是中學之後的事了。兒時聽得最多的,是家裡一餅不明來歷的《長征》! Side A是《長征》,Side B是《黃河》......當年我根本不知長征是什麼,既然B是黃河,『長征』和『長江』也是差不多吧。後來才知是什麼回事。聽錄音帶的樂趣,也包括Side A和B不斷轉換,對吧?」

「對啊。朋友,事情正如從前我們逐字逐字抄下Miss Wong的文學課筆記,那筆記本我還珍藏著。今天嘛,學生們不破口大罵『kai子,影印啦!』就偷笑了。」

「正是如此。如今聲影紛陳,卻容易磨蝕心神。現在我們聽的是MP3,用的是i-Pod。技術進步了,不必事事守舊,卻慎防自身倒退,養懶了自己。如今聽i-Pod,我還是會告訴自己be patient,別任性地隨意轉曲cut歌。不是我來控制歌曲,聽歌,應是放下自己,由歌曲來洗滌自己才是。每首歌只聽十秒,不如不聽了。」

Tuesday

綠壩辛苦了!


「為什麼綠壩會把國家領導人的大頭照也過濾掉?」

「政權頭子毛鄧江胡殺人無數,中共當局也覺得自己好不雅,就濾掉了,實在有自知之明啊!」

「為什麼綠壩又會把『良心』、『良知』等字眼也過濾掉?」

「早日把良心過濾掉,才能在中國社會好好生存,這是國家愛人民的體現,實在用心良苦啊!」

「那末,為什麼工信部又宣佈暫緩執行強制裝綠壩?」

「綠壩功能太強大,自己block了自己,河蟹左鉗咬右鉗了......實在有壯士斷臂的雷鋒精神啊!」

Saturday

再會了,米高積遜

1958-2009
R.I.P.



再會了,米高積遜。也許他注定要如此匆匆退場;也許只有這樣,他的傳奇才告圓滿。你叫我們怎忍看他衰老、腐爛,甚至在舞台上頹然倒下?米高,安心找你的夢幻王國去吧,就此結束自殘,在你銷磨殆盡之前。

他親手成就自己,又親手毀掉自己,我們夫復何言?一生榮耀,一身孤寂,我們無法親身體會,只能仰望與旁觀。臨行之前,我們有太多感激米高積遜的理由──

謝謝米高積遜的絕代風華──他帶給我們一個光輝璀璨的八十年代,在整個音樂領域席卷天下。他示範何謂風靡全球的天皇巨星──在香港這兒,藝人動輒被冠以什麼王、什麼神的封號;然而"King of Pop"的冠冕和王座,倒是金光閃閃的擺在眼前。沒有人可以像他既囂張自負,又叫人心悅誠服,瞠目結舌的看他如何牢牢地統治整個舞台。HIStory的開場,把自己搞成一尊千軍聽命、萬民景仰的神像,臉皮薄點都做不出來;我們看著恨得牙癢癢,你說,有誰又有他這種壯志凌雲的膽識?

謝謝米高積遜的赤誠──Earth Song是悲憫山林大地的哀號,We Are the World是垂念疾苦的呼聲。還有早期的天籟之音I’ll Be There,還有那首把自己的寂寞掏出來、聽得人心碎的Childhood。米高積遜一切怪行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切切實實地愛過這世界;儘管他無法好好愛自己。

謝謝米高積遜給我們源源不絕的視聽盛宴──他為MTV帶來巨變,為舞蹈垂下典範,為黑人音樂殺出一片天,這似乎毋庸贅言了。你最喜歡他哪一齣MV?或者是痛快的Beat It,或者是邪氣的Thriller,或者是熱鬧的Smooth Criminal。而我最喜歡的是Stranger in Moscow──慢鏡,拍出一場無聲無息的雨,灰色的都市落寞,直指人心。MJ敢於創新,作品永遠出人意表,始終有一種敢為天下先的大氣魄。你以為他只懂扭腰和整容?

燃盡一切,才換來萬丈光華。不必期待下一位MJ的誕生;他是彗星──流光閃現,距離人間卻已千萬光年。我們多麼幸福。


P.S. 誰說音樂不過是娛樂?聽音樂也要有點歷史視野。比我小兩歲的同事,沒聽過約翰連儂。比我小七歲的同事,覺得MJ逝世的新聞「好煩」。不認識永恆,只欣賞泡沫。多沉悶的世代。

P.S.

「回頭望去,更重要的是,這是互聯網還沒出現前的最後人性美好年代,還要寫信寄信等信,想念一個人就是山長水遠,喜歡一個明星便是千山萬水。知識是知識,資訊是資訊,娛樂是娛樂,都要耗費一點氣力與深情獲得。特技很low tech,顯得真材實料很真。天才是真正的天才,月球是真正的外太空。那時候,回憶很容易集體,經驗很容易雷同。流動不是那麼輕易,人情相對緊密。孤獨的渡邊君,只能閱讀、聽唱片、翻美國雜誌、進電影院。孤獨是更純粹更完整的存在。

由是我相信,人們如此深情地懷念MJ,不僅是懷念他的音樂成就或舞步或什麼,而是他們在他身上看見那邊歲月長廊,以及長廊裡的自己。」


──塵翎〈MJ、村上春樹、美國以及八零年代〉,《明報星期日生活》,2009.7.5

Thursday

慶生 (2)

近年的生日,總愛準時收工,與妻結伴躲到老遠的沙灘去,遁世。

有一年是洪聖爺灣,有一年是大嶼山長沙,近年則去黃金海岸。沒有你想像中那些情侶浪漫追逐,燭光、絲巾加香檳,也沒有你在青春片集看到的泳衣、水槍加排球。我們年青,但年青也可以很安穩沉著。我們只是靜靜坐在沙上,吹海風,看雲卷雲舒。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她坐得久了,就睏。至於我,今天就算如何重要,也不必事事認真嚴肅,為這許多年的足印做什麼檢討與前瞻。儘管大字形躺臥,深深呼吸;廿八年如一日,活著於天地之間,真棒。醒來,動身走走,讓海水浸浸腳丫。

感謝過去的一切,感謝當下的一切。感謝芳、沙拉、怡、Christine、小恩、琪哥、Joycelyn、Ada、Raymond、Janice等等的留言祝福;感謝Maggie的禮物;感謝堂妹尚薇的問候;感謝好同事Yvonne、Joseph、Fly、Derek、Shirley、雪儀、勤勤騙我去吃午飯,驚喜地端上蛋糕。

感謝妻子。從今開始,let’s age together.

Wednesday

慶生

生日前一晚,回老家吃飯。這是長大後頭一趟,我給母親買一個生日蛋糕,明明白白,為她慶祝。

母親:「再過多幾個鐘就是你出世了!那天前一晚深夜入醫院,開始痛,痛到第二天深夜,足足二十二個鐘呀!衰仔!」

我:「老竇那時在做什麼?」

母親:「在外面等!剛生了你,護士從產房出來,你老竇即時問:『仔定女呀?』結果給護士教訓:『你有無搞錯!你應該第一時間問老婆是否平安呀!』好明顯,生第一胎,無經驗……」

老竇沒答話,一直嗒著啤酒。母親笑不攏嘴,回頭問內子:「換作是你,老公這樣不識Do你也氣頂吧?」

內子吃吃笑。我牽著她的手。老竇,繼續嗒啤酒。

晃眼廿八年。就這樣,我過了一次意義最純粹又最深刻的慶生。

Tuesday

馬場局長


搬石頭砸自己腳,中央和特區政府優而為之。例如花幾百萬聘來副局長和政治助理,最大功能就是削弱管治威信。

陳維安究竟有什麼資格來教育局做副局長?飯焦原本管運輸,孫公原本管房屋,這還罷了;陳維安本是管馬場的,來管教育?難道是寓意做人如做馬,除了要晨操催谷,最重要是血統優良、找對馬房?

衛生局叫不要聚眾,尊夫人卻嚷著要去馬會會所搞私人畢業禮。菲傭僱主要收入證明,蘇錦樑飛一張卡片過去。別狡辯說自己不了解政府運作,政府也好,私人企業也好,如此公私不明、表裡不一,如此高高在上、自以為是,都不過是人治社會的庸才作風。古人云齊家治國,想治好千千萬萬大中小學生大中小學教師的嘴巴,陳副局長,先治好家中妻子一張大嘴巴再說吧。

嗯,也許我們還是怪錯了陳副局長──周一嶽說不要帶孩子去人多的地方?有錢貴族嘛,人怎會多?包下整個馬場搞私人畢業禮,每個孩子有一千五百米碌地沙的活動空間,好地快地泥地沙圈任擇,打什麼鳥緊?

內子去了出席教育城講座,給我捎個短訊:「陳維安就坐在我前面,要不要我替你毒啞佢?」

我莞爾:「不用,只需叫他搞私人派對時別去馬會會所,改去馬會診所吧!」

Sunday

Saturday

螳臂擋車


綠壩有什麼用?它可以過濾不良資訊,自動偵測帶有大片黃色、涉嫌裸露全身的圖片。所以,綠壩保護下,純潔的網民看不到不雅的中日韓裸女、沒穿鯊魚衣的菲比斯、加菲貓;全裸的非洲裔AV女優、穿了衣服但露兩點的女優則沒問題。

綠壩,有個屁用?

內地網民與強權的纏鬥,比《廿二世紀殺人網絡》更精彩呢。可以把關鍵詞逐一濾掉,卻沒可能阻止「關鍵詞」的產生。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抵抗,你有你僵化,我有我創新。上年玩草泥馬,今年玩「綠壩娘」;「河蟹」一詞爆紅了,網民倒過來用回「和諧」一字;當局發飆了,連「和諧」也濾掉了。這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政權,是「很好很強大」,抑或「很傻很天真」?

「當年我沒攔住你,如今你也攔不住我!」這幅傑作,其震撼,其膽識,其慧黠,試問哪個軟件可以應付得來?沒辦法,當權者石頭做的腦袋,轉數永遠慢過人,還妄想可以代天下人思考呢!

Friday

茁壯


陽光,貓兒,蕨,迷迭香,仙人掌,小麥草,文竹──還有貓兒背後,一支芥花籽油。

願我們將來的孩子,能與貓兒一起成長──讓他放輕動作撫摸貓兒,餵牠吃喝,間中一起頑皮。讓他自小與大自然相連,學會真誠、好奇、愛顧、溫柔。不論男女,此乃做人之根基。

然後我們會帶他去公園,在草地上奔跑,翻滾,再站起來吹海風。抱著大樹榦比臂長,再蹲下看螞蟻搬家。愛大自然,「環保」、「綠色生活」、「LOHAS」,只是生活表象的層次;另一個層次,是靈魂的層次。是一塊葉裡的山河,一朵花裡的宇宙,一顆沙裡的永劫;是領受天覆地載、雨露滋養的贊育之恩;是活在大地之上,一分永恆的謙卑。

Thursday

轉世靈童

新聞報道,北韓的金正雲秘密訪京晤胡錦濤,為接班造勢。到了現在,大家仍無緣得見這位神秘三太子的尊容,新聞片頭只好把六十幾歲的胡錦濤頭像,與金正雲十一歲時的照片並排放著。

多有趣啊,胡主席接見一位疑幻似真的世侄。有金正日這般的一位世交,中國領導人真是吃不完兜著走了。

選誰接班,打甚鳥緊,反正都是流氓政權,謹守撒潑野蠻家風。金家上下的肥胖樣子簡直是餅印,想三太子亦必如是;我們不妨浪漫一點,想像,偉大將軍金正日不死,中陰身英魂不滅,金正雲只是他的「轉世靈童」──胡主席接見這位金正日附體的「小孩」,聽他幽幽地訴說三代革命恩情,還會不時在雷電交加的雨夜,手持核彈搖控器,現身中南海門前伸手向伯伯要糖。其恐怖,嗯,實在不下午夜凶鈴。

Tuesday

黨委上帝

讀歷史,讀到馬丁路德、宗教改革,讀到亨利八世自立門戶,另立聖公會與教皇分庭亢禮,又自任為聖公會領袖。我問M:如此行徑,與今日中國的「天主教愛國會」有什麼不同?

「亨利八世與教皇不和,但他始終是信徒,英國始終是個基督宗教的國家,此其一。聖公會雖自立門戶,但禮儀、信條等等,與羅馬教廷沒太大分別,只是不受其領導而已,此其二。」

還有的是,英國聖公會名義上的領袖是英王,但英王自知德薄,不會過問教會事務,亦不會以聖人自居;聖公會實際上的領袖,是德高望重的坎特伯雷大主教。

天主教於中國,已分為「地上教會」和「地下教會」:地上教會即是官方認可的愛國會,開宗明義,教會要「發揚愛國主義精神,遵守國家政策法令,積極參加祖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神父司鐸,可以自祝自聖說了算;地下教會則仍聽羅馬教廷訓誨,秘密行事,受公安打壓,就連《聖經》也得經香港偷運進去。

你道好不好笑?恕我以貌取人,愛國會的副主席劉柏年先生,揚起劍眉呵叱陳日君樞機的模樣,橫看豎看也不像個神父,只像一個黨委書記。普世教會,普世義理,但在一個無神論國度,宗教也得為政治服務;說不定在羅馬以東的中華大地,特別山靈水秀,耶穌再臨也會被拒入境,就連天父上帝,也得是黨委的呢。

Monday

你約我去迪士尼

給我一個跟你去迪士尼樂園的理由。

「有優惠,好平啊!我雖已去了三四次,但還是想去。那是樂園嘛,可以丟卻煩惱。」我家廁所,每天也進去三四次,舒暢無比,煩惱全消,費用全免。

「那個4D劇場呢,好真!好像真的有人在搔你腳丫!又好像真的有人在扑你個頭!」你可以叫家人親自給你搔腳丫,我也可以真的扑你個頭,費用全免。

「你可以帶老婆去嘛!一般女子都會喜歡去迪士尼嘛!」與事實不符。妄稱內子是一般女子,你真吃了豹子膽,此其一。支持本土,反擊美帝,拒絕文化單一,匹夫有責,此其二。曾與內子遊海洋公園,我和她一起學韓國農民在公園門口怪叫:「Down! Down! Disneyland!

「你小時候難道沒看卡通的嗎?有好多卡通人物啊!」我小時候有看卡通,包括華納出品的《狂歡三寶》,鳥山明出品的《龍珠》和《IQ博士》,還有《叮噹》、《Q太郎》、《聖鬥士星矢》、《足球小將》、《為食龍少爺》、《高智能方程式》、《四驅小子》、《美少女戰士》、《天空戰記》、《相聚一刻》、《長腿叔叔》,此外還有桂正和出品《DNA2》裡面繪影繪聲的大屁股大胸脯美女。──什麼,你連桂正和都沒聽過?啊,我的童年,多美好。

「你究竟有沒有童真的?在迪士尼可以重拾童真啊!」邏輯錯亂之極。做人如果一直保有童真,又可需「重拾」?十年二十年,成熟與沉澱,是誰把童真丟失而不自知?而且,錢買回來、人扮出來的童真,又是哪碼子的「真」?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論證無效。子非我,安知我樂迪士尼?己之所欲,施之於人,謬矣。

「不去就算!不預你!」多謝,慢行。

Sunday

中國千古

守路小官大刺刺地喊:「我就是王法!無官不貪,不然做官做什麼?」

你不必管電視劇寫的是清朝還是乜朝物朝,是鹽梟還是糖梟奶梟,反正萬世一系,千古不易,這就是中國;反正中國人,邊看邊罵,樂此不疲。

「二十年前反官倒,二十年後貪官貪得更明目張膽。你別以為貪腐只是報紙中國版上的事。奶奶十幾年前搬家,你記得麼?」

「記得。舊居叫龍藏街。」

「對。不過是廣州一條普通巷子,後來給發展商看中,要收回。你道發展商是誰?是朱森林的女婿。朱森林是誰?以前的廣東省長囉。

房子收回了,幾戶要遷走,卻沒有什麼安置,更不用說賠錢。奶奶組織幾戶人家去市政府抗議,搞了幾年,得個桔。後來有個芝麻小官找上門,說,你們哪,是四人戶;政府公屋呢,現在只有五人戶的。這樣吧,付六千元,算你做五人戶,給你上樓。

錢是付了,結果呢?老樣子。奶奶再去示威,前前後後,拖了十年。中間有多少人來過串門子,不得而知了。如今總算租了樓住。但她說,到現在還沒交過租。」

「有此等便宜之事?」

「你別傻。日後一次清算,還控告你拖欠利息呢!」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特色」,就是能「確保」貪官污吏的可持續發展。「社會主義自我完善」的特色,就是永不能自我完善。求仁得仁,理所當然。

至於什麼制度才適合中國,此等大哉問,該留給永遠正確的領導人去想,我們出什麼鳥聲?

Saturday

難得愚蠢

幽默感是一種做人必備的生活態度,不然,活在五濁惡世,遲早瘋掉。深沉的幽默,出於機智慧黠,殊不易為;普通貨色的幽默,倒只需幾分傻氣。也就是說,做人,盡可能機智,同時亦需保持一點點的蠢。

天氣奄悶,蚊子嗡嗡煩擾著教員室社商街。我想起一件往事:「我老婆話:如果蚊子落在你手臂上叮你,你就大力地『谷』臂肌令血管充血,蚊子就會吸血過多,自己爆炸!我聽了就哦哦哦,下次蚊子叮我手臂我就大力『谷』,一邊『谷』一邊仔細觀察,牠還沒有爆炸......」

Y與K聽了『爆炸』一語,立時笑聲爆炸。路過的主任,笑得漲紅了臉。

我總結這次寶貴經驗:「所以,我明白到:婚姻是盲目的。」

中年男同事M:「拿拿拿......你這樣draw conclusion是不對的......雖然這句話本身對極......」

我不是一個逐則逐則笑話儲起來備用的人。生活本身,就是一個大笑話。

Friday

人淡如菊


「或許不必在這裡重申我是個快樂的人。不是快樂,而是比快樂更深沉更淡雅的一種顏色。一束菊花,兩個娃娃,不響的電話。這也是生命。」

杜杜《住家風景》

Thursday

回鄉偶書

期考,放工特早。一聲不響回老家探爸媽,爸媽似乎很驚喜。

老爸好像已少玩HiFi了。玩HiFi極之講究,想必也很傷神──膽機、喇叭、喇叭線、唱盤,五花八門,不知有幾多萬種配搭。我甚至曾見過他煞有介事地在喇叭頂放一包薄薄的沙,再用三個圓錐型物體鼎足而立撐在擴音器底部,據聞可以「吸震、減少摩擦」,達至絕美音色云云。我的天。

近年他轉行玩書法。不用宣紙,只愛在舊報紙上隨便寫寫。偶爾也會研究字體、碑帖、筆墨,卻又不必執著。科學毛筆更簡單好玩,行雲流水,任意為之,可能更契合他心境。塗鴉,簡直就是一種返老還童的心靈良藥;看他連廁紙筒也不放過,我才體會到老爸,與曾灶財,同樣快樂。

我二話不說,拿起筆即席揮毫 (科學毛筆果然好用呵)。是小時候他教我的《滿江紅》。

至於我媽,做人還是如舊地簡單。不懂音樂、書法,甚至連手機能藍芽Send歌也聞所未聞。每晚看一兩套無無聊聊的電視劇已覺滿足,問她劇中人物是乜水,她又答不出來。她關心的,依然是兒子在家用碗筷有沒有「淥一淥滾水」;有沒有用一比九十九漂白水拖地;有沒有在雪櫃放一片檸檬辟味;有沒有用不同刀俎切生熟食物;有沒有蓋好渠口、更換濾水器;有沒有常常吃橙,等等。

弟弟向來外冷內熱,與爸媽極少溝通,爸媽不擔心死也必悶死;然而這兩年他自己掙錢兼讀學士,每晚用功,我很為他而自豪。與爸媽多談話這責任,就由我扛起了,來,一起粗言罵罵土共、問候曾蔭權、操你那鏹水人渣,多痛快哪。

此時應是爸媽最輕鬆的時光了吧。不過是五六年前,爸媽辛苦打工養家,什麼日曬雨淋八號風球黑色暴雨都捱過。念如今,只求他們的天空,雲淡,風輕。

P.S.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我承認自己有一丁點「被逼害妄想症」的癮頭,例如老是懷疑老家電梯大堂那實Q會不認得我,膽敢問我是否訪客訪客要登記云云。「我在這兒住了二十三年啦阿嬸,我在大堂踢波時你還在穿開襠褲呀阿嬸!」辯詞在腦中想好,最終沒用上。實Q阿嬸看來在打盹。

Tuesday

生死之際

二十尾,三十頭。告別了老家──雖仍有一堆堆的舊物放在原位。在社會剛剛站穩陣腳──雖然還是Small Potato。有了少少積蓄──雖然仍在償還學費貸款。學做一家之主──雖然還是會偶爾倒瀉籮蟹。離開了父母──卻是在此時,才真正有能力,想著為父母做些什麼。

卻是在此時,岳祖父息勞歸主。不久之前我們才在聖堂成婚,想不到其後在同一地方為他送行。岳父在台上娓娓道出他白手興家的生平,亦不禁嗚咽;表姪倒年幼無知,嬉鬧如舊。一個窮小子在世上走一趟,創造了一個家庭,成就了幾段人生。人走了,愛卻沒有止息。

辭靈那一刻,我更深刻明白生養孩子意義殊大──不是中國人所說「送終」那一套,而是活生生的,愛與希望的延續。

兩位朋友先後丁母憂;另外一位朋友誕下麟兒。另外一位朋友百病纏身。這些,都發生在我們婚後這半年。

同輩做了媽媽,固然可喜;那邊廂,朋友遭逢橫逆,卻比想像中堅強淡然。我看在眼裡,暗暗心酸。儘管我們已長大,生與死的擔子,還是太重了。

人生的課程,生老病死是必修科;週年計劃欠奉,突擊測驗不鮮。世間一切無常,如常盛大上演。

風,從沒止息。我們只能並肩,迎風而立。

Monday

Friendly Reminder (3)

「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於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於人也,不可不忘也。」
《戰國策‧魏策》

Friday

無愧青天

by Ada. 4th June 2009.


這一夜,我們悼念,我們表態,我們挺身,我們發聲,我們在強權的嘴臉下卓然獨立。

這一夜,七點三的金鐘站已擠擁不堪,眼前不是黑衫就是白衫;銅鑼灣站電梯停頓,卻沒半點混亂。朋友K說在維園草地點蠟燭,生怕失火;同事V說連草地也沒得坐,踩著高跟鞋站足兩小時;畢業學生S說,這麼遲來?我六點幾就到了。我們揮汗如雨,我們力竭聲嘶,卻痛快淋漓,任妖言連月橫行,我們漂亮反擊。這兒,不只有悲痛,更有無以名狀的感動和振奮。

這一夜,我帶了十多位學生來──不,其實我們分散在維園各處,無法會合;況且說不得是帶他們來,是他們看過聽過六四的種種以後,自己選擇要來的。更有我不認識的學生,自發組織而來。環顧四周,年青臉孔特別多:穿校服的中學生,呼朋喚友的大學生,還有團體名義來的莊員。二十年,我們足夠完成一次世代交替,襁褓中的孩子,晃眼已養成足夠的使命感,接手這項本就由年輕人領軍的未竟之志。子子孫孫,代代相傳,愚公移山聽得多了,切實去做就是這樣子。相比於長期龜縮在中南海那些人、年年都在天安門佈防擔驚受怕的那些人、刪除網上留言疲於奔命的那些人,嘿,請問誰才是「愚」公?

這一夜,浩浩蕩蕩,旗幟鮮明,誰也不代表我,誰也不代表你,我只代表我自己。十五萬人,二十萬人,除了良心與真正的「獨立思考」,沒有什麼可以驅策我們來。──嗯,香港有言論自由嘛,那些胡吹大氣恬不知恥的人,有種就搞個「六四沒有流過一滴血」集會看看。

這一夜,香港人展現道德勇氣與承擔,成為中國的良心燈塔。這一夜,晴空萬里,自由之花如火怒放。這一夜,我們,你們,光風霽月,無愧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