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捷運站

一年前到過台北。中正紀念堂捷運站裡,最矚目的巨型廣告不是「XX灣畔盡顯尊貴氣派」,而是戲劇《洛神賦》下月公演。台北車站捷運站,同時是書法家和國中生藝術作品展覽場地。這就是真正的文化氣息,靠沉浸與經營,不是搭建一個文化區就學得來的。


這是蘇軾《寒食帖》,黃庭堅在其上題跋,豪邁有勁,雀躍之情洋溢紙上。圖片大小恰到好處,就成了我常用的桌布之一。


這句「錄影中,請微笑」,不是既簡潔又淘氣嗎?換作在香港,以鐵路公司一貫的親切、穩健、翔實、體貼、盡責、有禮、以客為本......的作風,這張貼紙告示,相信會以下列廣播來代替:

「乘客請留意:為保障乘客參觀展品之權利,車站範圍已設有攝錄裝置。展品展出期間,請勿塗污、破壞及妨礙他人觀賞,違者將會被檢控,多謝合作。陳卡錢樓衣,餵飽餐陳卡餐關賺便滋全Lee,車爭返喂而車友寫Lu爭滋,賺便賺出恥精……May we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to protect passenger’s right......offenders will be prosecuted.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


P.S. 約翰尼先生也貢獻了兩幀,04年8月攝於中山南路
信步尋章摘句,何其寫意。「以防萬一,把《神雕》小龍女被污辱一段刻在夜歸人的路上吧......」

「我倒想把《水滸傳》的『休得胡鳥說!』 刻在下亞厘畢道......」

Sunday

原始聖誕 (2)

親愛的朋友,請拿出《詠讚》,掀開第三頁,我們唸《天主經》。

什麼?你早已丟掉你的《詠讚》?

罷了。我相信還有些東西大家沒有忘。就像每年的聖誕彌撒,我們魚貫擠進禮堂,在門口一人取一張貓紙,照著流程來唸:

主祭:「願主與你們同在。

全體:「也與你的心靈同在!」

主祭:「請舉心向上。

全體:「我們全心歸向上主!」

你們大家拿去喝,這一杯就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約之血,將為你們和眾人傾流……」後來才親眼見識,真正的聖堂,哪會有貓紙的。

來到另一個預設環節,我們握手互祝平安。當時你有沒有與同學們擁抱?年少的男孩們,覺得握手擁抱互道平安都頗傻仔,然而我們還是伸出手來。蠻快樂的。

還有唱歌呢,我們唱《The First Noel》、《Oh Come All Ye Faithful》,禮成前我們放聲高唱《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這些才叫聖誕歌,悠揚、安穩、喜樂。那些火雞啊蒸糕Bell啊聖誕老人coming to town啊是不算數的。

最後,主祭說:「彌撒禮成。」全體同學待在禮堂個多小時,這刻最精神最振奮地高呼:「感謝天主!

這就是我們原始聖誕的美好回憶。念天主教學校唸了七年,我們沒有成為天主教徒,但總是嘗試體驗著、思索著些什麼。我們就這樣,對天上人間的聖善莊嚴半信半疑地長大過來了。

港鐵二三事


兩鐵合併後,我倆經常在玩一個遊戲──鬥快在街上尋找還未被替換的「九鐵」標誌。

車站範圍內的海報、告示,早給雷厲風行地換掉了;街道路牌、銀行櫃員機及商場的指示牌,則還沒那麼快。

想想看,我為人散漫,慣於在街上眼望望,美其名曰一眼關七。遊戲之勝負 (及勝出者之下場),可以想見。

兩鐵合併,實際上是九鐵被吞併而已。管理層變動,與普羅大眾無直接關係。地圖、站名、票價改動,其他一切如常。如常的,還包括說了廿年的「火車轉地鐵」這講法。始終覺得「火車」和「地鐵」還是兩回事,地鐵緊張紛亂,火車明淨紓徐。

如常的,還有月台車廂嘮叨不休的廣播。報站小姐順利過渡,替某些新廣播錄音,港鐵公司似乎很為此洋洋得意。站到月台扶手電梯旁,三四種廣播同時響起,不勝其煩。那是否必要?休息半天行了吧,是否稍稍不作提示,乘客就會立即變滾地葫蘆?

鐵路廣播越來越長,越來越多,既頻繁又冗贅,用語還彆扭得很:「東鐵全月通現已改名為東鐵線全月通」,簡直多餘;「Please mind the platform gap when alighting」,車門打開自然是上下車,難道是跳軌?「Please mind the gap」不就成了嗎?「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盲用一輩子,不中不英;一句「Thanks!」更像英語、更加親切。

倫敦的Tube和National Rail,寧靜安詳,中途一句「We are now approaching Staines」,何其溫柔。台北捷運,四語廣播也很冗長,「忠孝敦化,總敲鈍瓜,縱姣凍花!」但除了報站,大部份時間都乖乖閉嘴。

常云簡單是美,但在這城市,更多路線、更多設施、更多聲影、更多花巧,卻叫「進步」哩。


P.S.1 說起台北捷運,「中正紀念堂站」不會改名,巴士公司也企硬。郝龍斌說「民主紀念館」沒有法理依據,我們不會浪費公帑更換路標的。換啥呢,等阿扁和民進黨執包袱滾蛋就成。

P.S.2 港鐵帶給我另一煩惱,明年的綜合人文科校本課文又要大修改了。

P.S.3 我每次考孩子們:「九鐵和地鐵合併後叫什麼鐵?」每次他們都齊聲大嚷:「香鐵!」然後兀自騎騎騎大笑。真係笑話?

Saturday

音樂二三事


(1)
這年認識了幾個新名字,其一是石原江里子。十月她來港演出,宣傳稱之為「爵士美人」;她確是美的,滿有東方女子的溫柔含蓄,就連致詞,都像個羞羞赧赧的乖女孩。

在台上,她演奏鋼琴恁地專注用心。問題就出在這裡──爵士樂不像是乖女孩玩的。她確是誠意十足,但動聽的爵士樂表演,不求精心,但求行雲流水般的隨意;不求一板一眼,但求自信、即興、我行我素。

也許出道尚早,未達至那種揮灑自如的境地罷。同是日本女伶,資歷深厚的小野麗莎當然更耐聽,充滿南美洲陽光下的慵懶和溫軟,英文歌也有她獨特的婉約。還有一位大姐級的細川綾子,風行二十年,那種嫵媚動人的顫音,誰學也學不來。


(2)
新名字還有Paul Potts。成名後唱了許多歌,但還是《Nessun Dorma》動聽。

《杜蘭朵》年前來港演出,我倆也有看。看罷全劇忘掉其他歌曲不要緊,《公主徹夜未眠》準不會忘。《Nessun Dorma》聽著真是黯然神傷,靜夜裡有多少說不盡的委屈,復期待日出的光明。

想一想,我們給Paul Potts的讚賞,是基於他的努力和誠意,多於他的歌唱造詣本身。畢竟拿他與巴筏洛堤相提並論是折煞了他。我不敢說自己懂鑑賞男高音,只知他們個個嗓門大、身型肥胖,但聽過幾個版本的《Nessun Dorma》,就覺Paul Potts平板了點,巴筏洛堤和Andrea Bocelli卻能像魔術師般唱出曲中的肝腸寸斷。

還聽過另一位英國俊男叫Russell Watson,此君恃才傲物,把玩自己的高亢嗓子有如戲耍,唱《Nessun Dorma》就浮誇得很了。


(3)
我的iPod總儲著數百首歌,好讓我下班後頹然坐到巴士上,隨順心情選一首。許久我才明白,放工回家聽Hayley Westenra,乃不二之選。

可不是嗎?每天對著我的學生,疲勞轟炸;我只能在iPod裡,找到世界上唯一一位天使般的純品女孩,這女孩不遲到、不說穢話、不欠功課、不抽煙、不界手、不胡鬧搗亂、不輕佻無禮,她只會以天籟之聲唱《Amazing Grace》和《Love Changes Everything》給你聽……

道聽塗說也好,言之鑿鑿也罷,要是有朝一日你不知怎地聽來Hayley的醜聞,夜蒲、酗酒、吸毒、未婚懷孕、隨街大小便等等等等,拜託,千萬不要告訴我……

放眼世界



早陣子緬甸流血衝突,我先後跟三班初中級孩子講這故事:

「一名俄羅斯男人在緬甸公幹,因為長途電話太貴,只好每天寫電郵給妻子,卻一直沒收到回覆。後來他忍不住打電話回國,妻子說從沒收過一個電郵。於是俄羅斯佬找緬甸網絡供應商詢問,供應商回答他……你猜怎回答他?」

「我知!你沒交上網費!」「你是外國人所以歧視你!」「你打錯電郵地址!」「你根本沒駁好電源,哈哈哈!」

「都不是。供應商說:『先生,我們看不明白你的email,所以沒替你send出去。』」

然後是滿座肅然 (或曰:O哂嘴)。在此之前,他們不知道緬甸在哪兒,不知那兒發生什麼事,連緬甸也寫錯做「免電」或「麵絢」。

故事不是我杜撰的,而是閱報讀來的。稍為用心一點,世界各地的故事即可信手拈來。

我唸書時,還未有上網這回事;然而看一屆世界盃、加一幅地圖,就學會了極多國家名字,「玻利維亞」、「哥倫比亞」、「保加利亞」……如今互聯網是普及了,孩子們視野卻更狹窄。有了互聯網,孩子反而更懶,失去了尋根究柢的考證精神。上萬次網不如行萬里路,埃及希臘自然去不了,但連近在咫尺的沙田中環天水圍也不用出門親身看看,上網噠噠噠,看過圖片就當去過一趟。

早前學生報記者找我推介好書,我介紹了張翠容的《行過烽火大地》,告訴他們阿富汗人民的苦難……我確是常抓緊機會,鼓勵孩子留意國際新聞,放眼世界;只是有時,不免墮入「認識各地苦難、從而突顯我們身處香港好幸福」之類的俗套。這種比較,不無道理,但似乎涼薄了點,並非我本意。

放眼世界,也許只需出於一份人道關懷,出於一份純潔的好奇,一種開拓精神,以及對大千世界的頂禮讚歎。

Friday

O嘴研究



小魚兒:「請列出潮語『O嘴』的近義詞: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無言以對、驚呆.........」

約翰尼:「『無言以對』,這個不貼切……『驚呆』,略嫌誇張……」

小魚兒:「還有『無奈』、『啞口無言』、『汗顏』、『不知所措』……我一直覺得『O嘴』一語有問題,所以從不採用。『O嘴』是形於外的、最赤裸直接的情緒表達,但其實,『O嘴』背後有很多可能、很多層次:一個人無奈時不一定就會『O』起來,驚恐、汗顏也不一定會『O嘴』。若然動輒『O嘴』,有失深沉幹練,此說當否?」

約翰尼:「這個嘛,我讀廣東話研究時也有談及……『O嘴』,通常是用作遇到一些『有違常理』的荒誕事情或說話的時候......即是『咁都得?』,或者學生說:『俾阿sir屈, O晒嘴囉!』」

小魚兒:「對!我的孩子就是這樣!然而,未有『O嘴』一語前,大家怎麼說?」

約翰尼:「『無野講』、『咁都得?』、『唔係嘛?』」……『O嘴』是無聲仿有聲,『予欲無言』一類扮無野講其實好多東西想講的說話.....同意嘛?」

小魚兒:「我同意,但問題是:『O嘴』是對事情一種最簡單直接的反應,要是一個人輕易就『O嘴』,他必定喪失對事物的再思考機會。或者,他不懂如何進一步行動。」

約翰尼:「唔……抑或是以時間換取空間?或者『O 嘴』能帶給他一定的思考時間呢?……又或者,『O嘴』其實是反映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事情荒謬到不可改變。例如政府堅持拆天星皇后, 『睇新聞睇到O晒嘴』,或者臧小姐豪華保險,『見到O晒嘴』……」

小魚兒:「想一想──這個『晒』字,即是『全部』、『completely』的意思,這就說明了『O晒嘴』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終極放棄!我不是要教人厚黑,而是覺得,成熟的人,應懂得處理即時的情緒。好像我每一天對著學生,令我激死的事何其多,如果我每次都O一次嘴,豈不癱瘓?」

約翰尼:「直接點說,就是馬上『O嘴』就會露出底牌,怎樣也要扮深沉,深藏不露。說真的,我也不喜歡聽到學生話『O嘴』,這代表他們即時拒絕溝通,無意改善,完全不知自己的問題.....不過我認為,『O嘴』不失為對一些荒謬絕倫而又無力改變的事情的幽默回應。例如我想對曾蔭權O一次嘴,以示輕蔑!」

小魚兒:「可是啊,我又覺得敵人就是想你『O嘴』,你一『O』敵人就發笑了!曾蔭權看見大家像小孩子般無能為力的『O嘴』,他豈不更加獰笑?」

約翰尼:「這個嘛,視乎『O嘴』是一種姿態/手段,還是終極的表達了。不過,如果是外評人員問你:『你為什麼每日不睡足八小時呢?』你O不O嘴?」

小魚兒:「我會聯同一眾同事,『O』起大嘴呵呵呵開懷大笑!連續狂笑十分鐘,捧腹、倒地、搥胸、撼頭埋牆.........」

P.S.

1. 我在信箱中撿出一張紅信箋。這次輪到誰呢?原來是住在同一棟樓的一位小學同學,12月27日結婚。我給她寫賀卡,上款就寫:「下六乙班陳同學」,投到她家的信箱裡。

2. 順祝聖誕前夕結婚的「2000年班社會學系梁同學」新婚快樂!

Thursday

原始聖誕

先是我班中一的聖誕壁報。我吩咐小女孩們十二月中要完成,她們月初就滿漂亮的弄好了。一堆堆棉花鋪成積雪,偌大一棵聖誕樹掛滿同學的願望,旁邊還有馱著大紅布袋的聖誕老人──還一度嚷著要把班主任的頭像key進去。

只是棉花黏不牢,每天都掉落不少,害苦了值日生。聖誕壁報就是這樣,簡單直接又易弄。我沒有要求她們另覓新意,也沒去質疑她們:為何一定要有雪?香港有雪嗎?世上真有聖誕老人嗎?為何聖誕就要許願?......強求中一孩子事事多元智能批判思考,準把她們逼瘋。

再來是中三級中文課的小組討論練習。我給他們開題目:「有云聖誕節已失去其節日意義,你同意嗎?」我故意不去解題,任他們在小組裡吵翻天。有人主張,聖誕的本意就是放假休息,只顧工作就是失去意義;又有人說,聖誕的意義就是與家人團聚,但時下年青人卻自顧慶祝……這時一位同學談及耶穌降生救世的典故,其他同學瞠目結舌,立即視之為「異端」!

我暗呼:真是末日了,耶穌啊不如你聖誕那晚再降臨一次好不好?

雪人、火雞、聖誕老人,都是空中樓閣式的戀慕。燈飾、購物、人山人海,則是大都會的眩迷。不必套用消費主義後現代符號之類的字眼去剖析了,我清楚明白,我只希望過一個原始聖誕。

我以非教徒身分去了平安夜的彌撒。不信神又怎樣呢,耶穌是屬於全人類的,聖誕也是屬於全人類的。聖經也說,「他使太陽上升,光照惡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

數年前在倫敦,和她過了一個寧靜安詳的聖誕。那兒的聖誕,空寂一片,下午三時就日落,人人暖暖的窩在家中。以後每個聖誕,我們都是如此度過。

聖誕,唯求平安喜樂。我給朋友的短訊祝福,也只寫「May peace be with you」。唯願在你心中,也有一點安寧在心中降生。謹記要裹好在襁褓裡,小心照料,讓它茁壯。

Wednesday

投名狀 (2)


龐、趙、姜兄弟三人後期矛盾加劇,爭女人只屬其次,要命的是三人信念性格迥異。大哥骨子裡是官場中人,要救世就要厚黑,要兵不厭詐;二哥卻屬硬性子的江湖草莽,三弟則游走於二人之間。

其實在《投名狀》裡,龐青雲一直與自己的「兄弟」有著或多或少的距離。龐是真小人偽君子還是其他什麼的尚屬其次;重要的是他壓根兒就不是「真兄弟」。三人既然恁地「肝膽相照」,很難想像他們沒有深入地把酒對談,各言其志,前路該怎樣行,如何取捨,該有一個初步的共識。領袖的信念,無法貫徹至追隨者身上,臨場才爆發衝突,這也許是因為大家的時間心力,都花在砍人和挨餓上吧。

這種情況,就正好與《水滸》英雄雷同。兄弟結義打天下,《三國》《水滸》亦有之,但《三國》的劉關張乃近乎完美的「鋼鐵組合」,世間罕有;而《投名狀》,其名本就出自《水滸》,命運也與《水滸》結局一樣可嘆。

《水滸》後期,梁山泊全夥受招安,前夕就正有宋江與武松、魯智深、李逵等一眾義烈兄弟的小衝突:「招安招安,招甚鳥安!」一腳把桌椅劈翻。宋江這山寨首領,骨子裡是一心報効朝廷的「忠臣義士」,想法與手下一眾義烈漢子相距甚遠。宋江寧要死在黑暗的官場,也不想窩在水泊中「替天行道」,施行另類公義。但大部份手足,也不過想在山中安身,在亂世中免除壓迫而已。

宋江結果一手把梁山泊導向毀滅,可說是古今最差的領導者了。《水滸》七十回過後就是滿目蕭條,大伙兒轉戰各地送死;每看一回,就死掉一批兄弟。結局中僥倖生還的,朝廷還不過給他們一個小官做做,最後皆不得善終,宋江本人尤甚。難道這就是當初兄弟上梁山時所追求的「安身立命」?

奇怪的是,一眾兄弟在《水滸》後期就再沒有衝突了,本著一個「義」字,沒有質疑當初招安是對是錯,大部份兄弟都是自動硬著頭皮打下去,直至消磨殆盡。那就再沒好戲可看了。

幸好《投名狀》中後段,矛盾衝突全部迸發,雖然看著叫人心疼……《投名狀》是亂世的哀歌,它並不歌頌英雄,相反,是揭露做人之茫然,英雄之不可為。

Monday

投名狀 (1)


《投名狀》是好電影,因為它悲壯、深刻、真切。

它和其他大片子一樣千軍萬馬,但它不賣弄、不浮誇。雖然李連杰三人殺敵,看起來像砍瓜切菜般,你或許要笑它虛假,但戰場上的那種傷痛和徬徨,卻又逼得人透不過氣。

龐青雲、趙二虎、姜午陽三人,不是什麼「武俠」,只是亂離世代中三個苟延殘喘的活人,有著那個時代人們一切的痛苦和軟弱。他們不懂飛簷走壁,甚至沒有小說中江湖俠士的睿智、瀟灑。他們根本瀟灑不來。

蘇州城殺降、軍法治罪、大哥暗殺二哥這幾幕,我這觀眾竟在質疑故事中人的做法,說他們不夠合理云云,兀自想出「更好的」──也更浪漫、更義薄雲天的做法。例如,要昭示軍法,懲罰胡作妄為的小兵,龐青雲大可卸去盔甲,高呼「小弟不檢點,我這大哥算什麼大哥!」然後當著眾人面前,展現一身橫練肌肉,叫午陽鞭他三十。我敢肯定,小弟們一定驚得屁滾尿流。

這當然是我這觀眾自以為高明了,生乎亂世,就別奢談英雄氣概,奢談胸襟和智慧;眼前的盡是痛苦掙扎,靠的是犧牲和狠毒,什麼都可能只是權宜之計──包括,納「投名狀」義結金蘭本身。

就是這樣,看罷《投名狀》,心裡沉重和冰冷,縈繞不去。

Sunday

人間美善


無國界醫生定期寄來的通訊,我總沒有細心看。有一次,終於坐下來細心地翻周年活動報告,看他們在世界各地的足跡,閱讀著一幀幀圖片故事:志願人士與黑人小孩摟抱著咧嘴而笑的照片、車臣婦女忙著取飲用水的照片、黎巴嫩難民涉水搬運救援物資的照片......

我又讀到無國界醫生的工作人員名單──醫生、護士、藥劑師、統籌人員,五湖四海,卻都有一個個美麗的中文譯名──白雲黛 (R. Bacwaden)是菲律賓籍醫生,戴尹鵬 (D. Swapan)和駱帆亭 (A. Lavente)是印度人,易關道 (B. Ikhwanto)是印尼人......

還有「蘇涓璐」、「孫日稻」、「范度天」、「古樹南」、「閔道新」......「易關道」,是不是滿有《木蘭辭》「關山度若飛」的壯闊,復有柳永「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的滄桑?這當然只是我多情的想像,然而,俠醫走天涯,他們都該當有個大俠一般的名字。

自問無才可去補青天,唯有每月捐獻一點點給他們,以作微薄的支持。

我到現在還喜歡聽《光輝歲月》,還喜歡聽《We Are the World》,還會因為大伙兒同聲合唱「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而微微感動。我是否太天真?與其怪我天真,不如怪天真的人太少。

我不算是熱心救世的那種人,只是對於人世間的美善,還有一點點的想像與信守。身為教師,自然也想將這一點點的信守傳導他人,只是當他們聽見「真的」有人會作捐獻、有人會讓座,他們感到匪夷所思,甚至嗤之以鼻。就算見到乞丐,多半作騙子看待。

不旋踵,孩子們交給我的中文作文,卻又愛「政治正確」地寫自己幫助老人家啊、施捨予乞丐啊,今天過得真有意義啊什麼的。我早告訴他們,我不喜歡矯情造作的人,自然也不喜歡矯情造作的文章。

這種不信任自己、不信任他人、懷疑一切的犬儒態度,想起來,就覺心寒。我們的教育,奢談多元智能、批判思維什麼的,急著把孩子熬成老人精;不知道有沒有人想過,我們更要教他們如何做回一個敢想敢夢的「孩子」?

Tuesday

餘燼

明天,上學期最後一個上課天。

疲憊不堪教師甲:「……其實……EDB是否應該考慮興建一個『八寶山教育革命公墓』呢?」

疲憊不堪教師乙:「……你弄錯了。教師是黑五類,不是無產階級革命烈士!」

疲憊不堪教師甲:「…………………………………」

Thursday

Being Somebody

我還自誇身體好,一年就只病夏冬兩次。今個學年,九月十月十一月,病了三回。

這一次,上課中途發悶,說一聲抱歉,沉住氣慢步往洗手間,然後嘔吐大作。接著數天,喉痛,發冷,流鼻水,咳嗽,什麼都來了。

為著要繼續勉強講課,結果連嗓子也失掉了。早退吧。趕課改簿什麼的,你以為自己很重要嗎?

拖著虛弱的身子,走路去看醫生。一步,一步,一步,沉默地,苦撐著。公立診所與私家醫生不過一樣,他們專業,他們時間寶貴。空空洞洞地坐在長椅上等上個多小時,你五內俱焚,他輕描淡寫。坐下,斷症,寫藥單,三兩分鐘,不必多望你一眼。

是呀,我知,是傷風感冒的小病嘛,但我就是完全敗下陣來。衣服是穿滿了一身,感覺卻空無一物。不只軀殼給掏空了,時間也給刷白了。話也講不了,算什麼老師?走也走不動,還上什麼班?病了,自己就似乎誰也不是。

直至女友打來,電話另一端傳來她憂心如焚的聲音。這,才喚回了自己。

Wednesday

學成語

我喜歡教孩子四字成語。成語凝練而精美,簡約而豐腴。我不是教他們寫作時連珠炮發地大拋書包,而是教他們,用對了一個成語,勝過洋洋灑灑幾十字。

學中文猶如用兵。新學來一道成語,手上就多了一件新武器。運用自如以後,說話也好,寫作也好,即能調兵遣將,因敵制勝。

默書,我也會安排他們默四字成語。沒有範圍可供溫習,臨場才給他們選二十個。這樣的默書,更考真才實學。「無獨有偶」、「一成不變」、「驚濤駭浪」、「畫龍點睛」、「杞人憂天」……寫錯了又何妨,改正不是照抄五次,而是先明白出處、涵義和用法,就運用此成語造一通順句子。

孩子說,哦做通順句子是吧,於是,我常常收到這樣的改正:

無獨有偶
我今天學會了「無獨有偶」這成語。

一成不變
「一成不變」這個成語,不好造句。

驚濤駭浪
「驚濤駭浪」由四個字組成。

不知這也算不算是一種「因敵制勝」?「師高一尺,生高一丈」,信乎!

Tuesday

外評的朋友再見

外評告一段落,送走幾位巡撫大人後,校長感謝大家連月的辛勞,還準備了西餅慰勞眾人。

多嘴人甲:「快去吃餅罷,犒賞三軍了喇。」

多嘴人乙笑著長嘆一聲,往椅背一靠,搖頭晃腦道:「聖上豈不聞『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現在屍橫遍野了,才發軍餉,又有何用呀?」

「算了吧賢兄!」多嘴人甲拱手道:「為人臣者,食君之餅,擔君之憂啊!」

兩張嘴巴只顧說話,要是這二人以言獲罪,敬餅不吃吃罰餅,亦打死無怨矣。

Tuesday

外評的朋友您好

明天閣下來訪敝校,我卻請了病假。我不是逃兵,我是陣亡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