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童玩 (2)

陰陰沉沉的鄰家,半年前忽地多了一位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特別多話,是天生的親善大使,逢人就叫「哥哥!」「姐姐!」,毫不猶豫,毫不忸怩。

午後,和風吹拂的走廊盡頭,小女孩坐在另一家門前,隔著鐵閘,與另一家的小女孩玩──這種情景,隨著我的長大,早已絕跡十多年了。

「您們在畫什麼呀?」我蹲下來看那一大堆拍子簿和顏色筆,指著其中一個公仔:「這個女孩是您嗎?」「不是呀,是公主!旁邊是王子,王子與公主!接著畫什麼好呀哥哥?」

「不如畫您自己的樣子?」「啊,我不懂畫呢!」

孩子們或許沒想過,自己其實也可以是公主。我在她手中接過顏色筆和白紙,硬著頭皮畫了幾筆,畫了一個叉著腰的神氣男人。



Picture borrowed from: Toyskings Blog

Monday


Shatin, 29 Jul 2007

「你們在中學幹過最壞的事,是哪一件?」

「我和小恩econ堂坐最前溫習『貼紙相簿』,被Miss Yau轟出課室......」

「哈哈......我嘛......」

「你不用說了,你中史測驗坐在Miss Lam前也出貓,連貓紙也飄到地上,人人都知喇!」

那個人,連同照片其中四人,如今在當敎師。

先賢


法國巴黎有一座「先賢祠」,安葬著不少「彰顯法蘭西精神的法國名人」:伏爾泰、盧梭、大仲馬、居禮夫婦、雨果......一個個顯赫的名字,有大文豪、科學家、思想家,只有少數是政治家。

旅法作家陳寧也提到,巴黎不少街道,均以著名作家、藝術家、導演命名。凡此種種,都彰顯著對個體生命的尊敬,體現著國家精神的延續,也保存著民族文化的血脈。

不能不說,「先賢祠」此譯名,其實頗具中國味道。只不過我們要是想建一座「先賢祠」也無從著手。我們沒有清晰的「中華精神」可循,光是定義「偉人」已是一項難堪的政治任務。是孫中山鄧小平毛澤東?是雷鋒?是六四死難者?岳飛文天祥?秦皇漢武?康熙乾隆?梁啟超譚嗣同?李白杜甫蘇軾?還是魯迅蔡元培?安葬在一起,恐怕會在泉下吵翻天。

看各類啟蒙讀物,有風骨有貢獻的仁人志士按慣例被歌頌。再細心想想,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不是死無全屍,就是九族全滅。這就在孩子心中形成了一個模糊的結論:偉人 = 死得悲慘的人。所以就沒有人舉手說想做偉人了。

歷史長河,浩浩蕩蕩,出現得快也湮滅得快。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代的「偉大」論述都可以迥然不同。頑固的走資派變為偉大的總設計師,主席的親密戰友明天就在領導人合照上消失。今天最「偉大」明天可能已經不偉大,貿貿然蓋一座先賢祠,他朝風向一變,大家就尷尬得很了。

況且,稍為體面的中國人也不慣與他人睡在一起。武侯祠、孔廟、八寶山革命公墓、毛屍紀念館、遠在香港仔的蔡元培墓......既然相安無事,要是還未被推倒建房地產,就一直分散著好了。

Sunday

煦 (2)


《雨》



《陽光》

大伙兒別只顧看《亞當》《夏娃》,黃永玉藝術展最美的雕像該是《陽光》,看她動人的笑,這就叫如沐春風。

P.S. 當天沒帶相機,手機拍的照片質素欠奉。這位網友拍的才漂亮。

幾天前咱們家曬棉被的同一位置,已晾著另一家的棉被,其下還有一大堆果皮。有再好的科技,屋村師奶始終靠自己信任的「太陽能」。欄河上有牌子寫明:不准晾曬衣物。師奶解讀為:鹹魚果皮不算衣物啦卦。

棉被已熬過多少個寒夜?我也沒想過此等私密的東西,此等聽過不少枕邊細語 (甚至翻雲覆雨)、忍受過孩子失禁的東西,坦蕩蕩地在公家的橋上曬日光浴。那不失為淳樸的人間風景;當然,底線是曬棉被,普通衣裳──甚或內衣褲──就太「獻醜」了。

最平庸的心理學者、社工和教師都曉得說:別只管禁止行為,要了解動機和深層需要。在公眾地方曬偌大一張棉被是逼不得已,不同高空擲物、吐痰、丟垃圾,罪不至死。不少公屋單位,陽光和風根本進不了室內。然而官府則眼不見為淨:兩年前,曾有市民投訴街晾曬破壞市容,也有人要求設置公眾晾曬場。地政總署、食環署、康文署、路政署、運輸署五署「聯手」卸責,民政處及房署亦不得要領,事件甚至一度鬧上政務司。煲呔曾你還記得這「事幹」嘛?

趁著五六點,日已夕暮,出外跑步去。健身室的冷氣房只不過有冷氣,沒有的東西可多著。人之需要陽光、泥土、水份,並不下於植物。

Saturday

嗓子

教師最珍貴的搵食工具是嗓子,其次才是擴音機。嗓子養不好,再好的擴音機也是徒然。

回想當天第一次進課室,聲音在首二十分鐘即變沙啞,真夠窩囊。保護聲帶,是同工第一要務,「丹田氣」心法,行內人人懂說,但未必人人懂做。因失聲而被迫轉工的,屢有聽聞。

我的聲音本就天生薄弱。兩年下來,似乎漸漸「唱」開了,也耐久了。當然,要不是有隨身擴音機襄助,情況真不堪設想。

每逢悠長假期,讓聲線疏懶,一旦復課,才知未在狀態,加上放假即忘記替擴音機充電,窩囊事情一再重演。但願九月三日,順順利利,一吼鎮神州。

昨午在家煮麵,忽地省悟:假日應該抓住分秒來鍛鍊聲線。方法如下:趁麵還未熟,走出客廳,遠遠對著廚房那一窩麵高聲歌唱。儘管拉開嗓子、張大嘴巴唱,務必讓這個「最後排學生」也清晰聽到就是。至於選什麼曲子唱呢,就視乎你要模擬哪一類課堂了;然而柔和為上,暴烈可免,畢竟今天是假期。

反正,學生平日上課也是當你唱歌的。據在下精密估計,唱罷一曲,麵應該剛好煮熟。何樂而不為。

Friday

Art of Football



請再唸一次簡大帝這句line:Football is like fencing. It’s a noble art!

足球之優雅,豈止於此──

──沙場勻稱而開闊,師旅左右攻防,陣法千變萬化。直線傳送,如一針見血;靈活走位,如穿花蝴蝶;弧線罰球,如鬼匠神工,此視覺藝術之盛宴也;

──控球、急停、迎頂、怒射、飛撲,落落分明;如施丹之輕盈漫舞,如杜奧巴之強悍剛烈,如朗拿甸奴之忘情揮灑,如美斯之以柔制剛,此人體舉手投足之美也;

──波永遠是圓的,時而強隊倒灶,弱旅發威,球迷喜獲奇遇;時而上半場連失三球,最後一分鐘反敗為勝,狗熊頓變英雄;時而天命弄人,一生與冠軍無緣,巨星黯然殞落;此人生之悲喜劇也。

足球之美,美不勝收,豈獨有波牛之粗獷不文哉?

Thursday

悼曾灶財


Picture borrowed from: http://www.mingpao.com

生活太單調,望著海洋,多渴望能目擊水怪出現;仰望天空,多渴望能目擊UFO掠過。這一切都落空,但幸好,沉悶的城市中出現了九龍皇帝。

我從沒深究皇上究竟所書何事,不知會不會有好事之徒靈光一現,參透出一部《曾灶財密碼》來?曾灶財的字尚算整齊,但談不上美,也談不上藝術創作。把視線從文本拉開,放回整個鬧市裡,竟覺得一切都很和諧。

城市塗鴉大不乏人,但塗鴉得如此決絕、投入、一往情深的,香港有一曾灶財。他是個老人,卻又像個大孩子。你憑什麼斷定他不是九龍皇帝?說不定他真是國皇;如果有時間,我其實也想做皇族。

他拍廣告賺了7000元,隨即被社署忠實地扣回7000元綜援。曾灶財替我們出口烏氣,他之孤單無助不下於我們這班打工仔,但至少他敢於宣示主權;看他一把年紀還淘氣地寫啊寫,當真實現了我們心底裡想顛覆權威的欲望。

我們感傷於熟悉的名字一個個的離去:羅文,張國榮,梅艷芳,黃霑,林振強……恕我黑心,日後許冠傑百年歸老,將不知哭倒多少香港人。官方只愛建構大歷史的榮耀,任憑民間的小歷史消亡。聽說尖沙嘴天星碼頭的柱子,尚餘一點九龍皇帝的真跡。見柱如見皇上,何不好好保存?生活半輩子,舊事有跡可尋,心裡才覺踏實。


Wednesday

童玩

手提電玩已跨越各年齡層,阿婆、西裝男、少女、豆釘,迷頭迷腦邊走邊玩。好幾次在火車廂上,遇見一家大小,孩子自顧低頭著魔,父母木然坐在旁。雙方同樣無甚表情,同樣靈魂出竅。

難道你要孩子玩竹簽、彈波子?電玩能訓練孩子腦筋和反應。這或許是實情,只怕他們腦筋在現實世界裡失靈。

我一向不擅長玩。我小時候未說得上物質匱乏:紅白機是有的,Lego是有的,但再多就是奢侈。鄰家有灰機,我和弟呆坐鐵閘前觀看。之後還有超任,還有Saturn、PS2,還有更多我不懂的名堂。初中時同學們熱玩Winning,我無從置喙。電腦?中六那年才有。某年,有一副漂亮的Lego──是那種結構複雜的Technic系列──價錢約二百塊。我很想買,但母親屢次拒絕。

此後我就不再怎樣追求玩具──回想起來,甚至可把那年頭標誌為童年的終結。

我媽其後也陸續拒絕了有線電視,還有我在大學住宿的請求。理由:窮,沒錢。我現在不願花錢、不愛購物的性子,有一半是我媽造成的;但我和她仍舊不同,她一概不求,我則有所不求。

終於來到今天,今天我買什麼都不成問題,但我眼前急切需要的並非娛樂。我也不用別人、不用主流市場來定義我缺少些什麼。

要是我日後的兒女嚷著要買電玩,你待怎地?一部PSP總算能教孩子安靜坐下老半天,父母樂得清淨。嗯,玩自然可以,但絕不能成為我孩子的唯一娛樂。把一張臉埋在電子屏幕裡,實在浪費了孩子與生俱來的一雙雪亮眼睛。他們有觀察力,他們好奇,愛學習,有時甚至能與大自然通靈。

況且,不一定有「玩具」才能「玩」,也不一定要「玩」才有樂趣,「聽」、「看」、「想」、「跑」、「跳」也同樣有趣。曾在課堂上問過孩子:有誰試過滾草坡?碌地沙?無人聽得懂。種盆栽呢?摸魚捉蟹呢?捉昆蟲愚弄一通呢?用膠水膠紙虐待飛蟻草蚊呢……越說越荒誕。

兩天前在庭院,遠遠望見地上紅紅的一塊;蹲下來看,螞蟻總動員在搬蚯蚓。多想親自見證整條蚯蚓如何被移送、被消化淨盡的整個過程,但一直蹲著所需的時間,足夠讓自己也被螞蟻搬走……嗯,我指的庭院是文化博物館裡的庭院,我家窮得連PS2都沒有,怎可能有庭院。


Monday

蜀道難


看文化博物館的「三星閃爍‧金沙流采」,搭個便車就能回到三千年前。

古蜀國有多古?遠至殷商,古蜀國還與中原無甚往還。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一直來到春秋戰國,張儀率領的秦兵才征服至此。而蜀國君王杜宇,也就是「杜鵑啼血」的主角,李商隱詩「望帝春心托杜鵑」中的「望帝」。重溫聽過讀過的零零星星,再來看展覽,一下子就豁然貫通了。

真不敢相信這些大耳朵大眼睛扁嘴巴的ET頭像,出自遠古的中國。不止人面與中原人迥異,好些文物,如太陽神祭器、黃金面具,與中東亞述、巴比倫古文明有相通之處。說不定世界各地的老祖宗曾見過面,甚或曾是一家人。嗯,不禁令人想起「巴別塔」。

我不愛看大同小異的碗碗碟碟、煲煲罉罉,我喜歡看各種造像、兵器和飾物。在那炫奇的洪荒世界,有白虎和金蛇,神樹上站著火鳥,火鳥曳著漂亮的鳳尾。小時候讀的《千字文》,開首描述遠古時代,華夏方興,什麼「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大概就是指此等圖騰崇拜了。

還有一位古蜀君主叫魚鳧。木製的權杖包上金箔,木已朽壞淨盡,金片卻保存下來,魚、鳥、箭和人圖案仍清楚可見。放大鏡下,那人形身穿草裙頭頂羽毛,嘴巴和雙腿一併擘開,好不滑稽。

王上萬福。哄哄哈哈胡胡胡哈哄。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
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毛澤東《浪淘沙‧北戴河》

毛主席的詩詞,勝在精簡、開闊、豪邁,佳句比比皆是。此詞寫於1954年,有人說毛主席此詞實乃人民的凱歌,「換了人間」,指共產黨取代國民黨,新中國換新天云云。說不定那是創作本意,但聽來更像那些馬屁文人的解讀。想得太多,倒壞了詩興。

你有你當主席書記,廿來歲的小子倒也有自己的一套物換星移的故事。不必言說。日光,長廊,樹影婆娑。一路走著,吹著風,嗅著盛暑的氣味。

Saturday

午後

陽光給剪裁成樓房的淡影。鄰家的小狗悶著,沒能出外放風?咱們家的棉被卻在樓下享受了老半天。往窗外望:上半身還倚在欄上,下半身歪斜的掉下來了。來,回家去吧,風乍起,沉甸甸的棉胎揚起來像一面旗。

Thursday

「胡椒粉兄,難得哥兒倆肝膽相照,形神合一!」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鹽弟珍重,來日江湖再見!」


沙田周記避風塘,19.7.07

Tuesday


Lee Wai Chun Building, CUHK. 17 Jul 07.

「你快去擰它一擰,我總覺得那是寶藏的暗門機關......」

「............」

「還是不好,說不定會有暗器激射而出!......」

「....................................」

Freeze

阿生談到:如果可以,你想擁有什麼超能力?

不知有誰記得《龍珠二世》裡有個小腳色,名叫古度?他是菲利「精英軍團」的一員,個子小,武功平平;比達最討厭他,一見他就揶揄他窩囊廢。

但他有一招獨門絕技:一閉氣,就能令時間停頓。人人定鏡,唯獨他可以自由走動。這矮胖子打架時就是用這招,狡猾地左閃右避。

想想看,這旁門左道實在管用,可避免被汽車 (或火車坦克導彈什麼的) 迎面撞死,還可在球賽時快人一步射門入網,更可以......呃,善哉善哉,罪過罪過。

你敢說,你沒想過如果一切可以暫停,短短幾秒也好,讓你可以喘喘氣?只是任何事皆有代價:閉了氣,連氣也沒得喘了。


P.S. 我懷疑在天空中飛也一樣會累壞人。況且現在環境那麼差,太陽那麼毒熱,飛一次回校上班就得先洗一次澡,真划不來。

Monday

大國拔起

中國在做什麼?中國人在做什麼?兩個字:自殘。

中共建政50多年來,平均每年消失20個天然湖泊,至今已消失近千個湖泊。北京老城、太湖、莫高窟、三峽古蹟,以至無數的森林、草原、海島,逐一消磨殆盡。中國連僅存的屍骸軀殼也快要腐爛了,那麼,我們中國還有甚麼?我們中國還有雄厚的兩億田鼠儲備!

長江上游生態長期受破壞,洞庭湖水位波動:大幅下降時,袒露的湖灘造就田鼠大量繁殖;一旦上漲,田鼠便舉軍攻入陸地。加上農民濫捕濫吃貓頭鷹、黃鼠狼和蛇這些田鼠天敵,食物鏈受干擾,釀成如今鼠輩橫行的世界奇景。事到如今,國人只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四處狂噴毒藥,卒之連家貓家狗也遭毒死,耕牛吃了染毒的稻草,四肢軟癱而亡。

萬鼠亂竄,就連貓也成為鼠的點心,真令人以為是乾坤倒顛的末日降臨。岳陽甚至要發揚中國閉關自守的傳統,築起「防鼠長城」來。至於叫廣東人前來湖南幫忙吃田鼠,則是執迷不悟,自以為幽默罷了。

把目前擁有的盡早花光燒光榨光,最緊要風光──這就是媲美恐怖份子的自殺式襲擊,具中國特色的「自殺式發展觀」。大國崛起?「連根拔起」就有份。

Sunday

童年照



校報的小記者向我要一幀童年照,我選了最喜歡的這一幀。那兒是我四歲前居住的石屋。鐵絲網閘的右下方,給開了一個小洞;母親說,那是方便你站上去搖啊搖啊搖啊你個衰仔搖足半天。嗯嗯嗯,我對此一點印象也沒有。

幹嗎不讓我出去玩?姑且題之曰《監獄風雲》。時維1984年。

訪問

我認為,人一生至少該接受訪問一次。

當然,我這想法多少有點愛出風頭的成份──想想看,別人要乖乖聽你的發言,帥死了──但我的理由是:一,接受訪問,表示你有值得別人了解認識的地方,或者你的說話、你的意見受到重視;二,接受訪問,是學習為自己的言論負責。香港人愛看別人上鏡,自己卻視鏡頭如瘟疫,走避唯恐不及。外國人在街訪鏡頭前笑容可掬,咱們香港人則眼神閃爍,渾身不自在。是惡俗的傳媒生態做成的也好,是本地教育的缺失也好,香港人不習慣公開發言,不敢堂堂正正地表達自己;躲在無名的網上世界裡粗言穢語,倒很在行。

狹義的訪問是指專訪。找一家Café二人坐下對談,然後裝模作樣地給他拍一張沉思智慧look那種。一篇好的專訪,端賴有好的受訪者與好的訪問者,作行雲流水般的精彩對答。幾天前《明報副刊》一篇狄娜的專訪,「記者小妹妹」不諱言自己與級數與江湖閱歷豐富的「狄娜姐姐」相差甚遠,實在招架不來。

區某上專訪是無望的了 (除非做出什麼驚天大案來),但上校報的份兒倒是有的。《湧泉》習慣輪流介紹年輕教師給大家認識;孩子們訪問是一問一答式的,她們擬好二十道問題,卻沒有著我事先準備,一坐下就一股腦兒地問:區老師你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區老師你有什麼教學理念?區老師你覺我校的學生如何?……不能強求中二級孩子太多,能夠平實地紀錄訪問過程已算不賴。

廣義的訪問,是街頭「扑咪」。我試過兩次。一次是在街上,遇見一位舊同學,原來她是《東方》的港聞版記者,找市民談港台私營化的看法。我最討厭就是《東方》,然而看在她白站了老半天的份上,就談了幾句,還給拍了照片。事後就拋諸腦後,沒有去翻看報道。我最討厭就是《東方》,我得重申一次。

另一次是數年前在大球場,年初一賀歲盃。有線體育台鏡頭前,記者亢奮地問:這位朋友,怎樣看這場賽事呀?看不看好中國隊入決賽呀?我就老實地答,是的,我猜決賽會是中國對斯洛文尼亞。言猶在耳,洪都拉斯勝了斯洛文尼亞五比一,中國隊栽在港聯手裡。

嗯,今後我還是不接受這類訪問的好,免得換來「烏鴉口比利」的惡名。

Saturday

教父


她打趣地問:「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愛看《教父》和《驚世未了緣》?你說你究竟看了《教父》多少遍?」暑假伊始,第一個節目就是與阿爸安坐家中,花了六小時看《教父》一二集。嗯,連同這遍,也不過是兩遍而已。

美國還一度有這麼一句話:「未看過《教父》,不算是男人!」《教父》(The Godfather) 之所以是不朽經典,只因其場面調度、人性刻劃、剪接技巧、氣氛烘托,以至金句俯拾皆是的劇本對白,再至Marlon Brando和Al Pacino的精湛演出,全屬爐火純青。

《教父》對男性有一種無以名狀的魅力,只因為裡面有男性所有的光明與陰暗面。老教父Vito Corleone主持大局,重情重義,散發著指點江山的恢宏大度;其他角色,如毒梟和黑幫巨頭的狡詐;如家族軍師Tom Hagen的聰明冷靜;如家族長子Sonny愛護家人心切但暴躁衝動;如二子Fredo的懦弱無能;再如幼子Michael的深沉內斂,從恬淡逐步走向冷酷──每個男人,都可在裡面找到自己的縮影。

《教父》裡沒有飛簷走壁、沒有爆破特技。黑手黨世界,沒有金毛古惑仔橫行,只有人人穿西裝大褸冷眼走著,無聲無形的可怖氣氛。美國五十年代,黑白不分,黑幫與建制互為表裡;世途險惡,依附黑幫不但能賺大錢,甚至要靠黑幫才能「伸張正義」。開場首五分鐘,老漢找教父求助,說女兒遭毒打,兇徒竟判緩刑,教父淡然地問:「幹嗎找警察?幹嗎不先來找我?」──光是這段首二十分鐘的婚宴,已帶出多少無言的訊息,處處暗示著教父的崇高江湖地位。《教父》糅合了正義與邪惡、優雅與暴力、神聖與世俗、榮耀與污名,處處展現著引人入勝的張力。

《教父》其實只有淒美。淒美的並不是說主題配樂,淒美全在於兩位主角Vito和Michael父子。Vito講原則講義氣,卻因不肯合夥經營毒品生意而險遭橫禍,終其一生,大有「人間正道是滄桑」之歎。Michael本無心涉足家族事務,最終卻一步一步被迫成無情的新任教父。生在江湖,無人能置身事外;人就算不邪惡,邪惡仍會自己找上門。愈有權力,愈是充滿痛苦、孤單和荒謬感。電影結束前,手下吻Michael的手,恭敬的一句「Don Corleone」,是全片擲地有聲的最後浩歎。

70年代《教父》一出,即成為黑幫電影的典範,啟迪以後無數的創作。周杰倫早前的作品《以父之名》,從歌曲到MV皆取材自《教父》。年前看《無間道II》,不禁失笑:倪家新舊龍頭交替、五巨頭同時被快速暗殺、汽車炸彈誤殺旁人、倪永孝力圖走入建制等等情節,全部抄自《教父》首集。《無間道》原本別樹一幟,堪作經典,但也忍不住向《教父》偷師。

今天甚至還有《教父》電腦遊戲,然而賣點卻是街頭血腥殺戮。那距離《教父》的宏旨太遠太遠了。若然你純粹沉迷打打殺殺,無視電影中那命運的嘲弄、人性的痛苦掙扎,你不過是一堆浮泛粗淺的雄性荷爾蒙,你算什麼男人?


Love theme from The Godfather


P.S. 下午在商務打書釘,旁邊那位年輕女士電話響起,鈴聲竟和我的一樣是《教父》!說不定那不是她的意願,可能是她的大男人男友來電的特定鈴聲吧。

Thursday

獨立與統一


大陸學者看洋人譚若思教授 (Prof. R. Terill) 的著作《一中帝國大夢》(The New Chinese Empire),想必恨得牙癢癢,痛罵每一頁都是妖言惑眾。對不起,我看得津津有味。我十分慶幸有一位外國人願意花如斯心力,上起夏商周,下至鄧江胡,巨細無遺地透析中國,且有多番精彩的洞見。

台獨,狼子野心;藏獨疆獨,罪大惡極。在中國,獨立不屬於可經正常途徑探討的政治議程,獨立是一種想也不能想的禁忌。其實幾千年來,台灣、琉球、釣島、西沙、南沙,以至內外蒙、西藏、新疆,不過是天朝大國無可無不可的藩屬,皇帝從沒正眼望過這些化外之地。「神聖領土完整」的說法,是中共專政才開始建構的政治神話。軟硬兼施,武力震懾兼打感情牌,令大家相信「我們和少數民族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接著就可理直氣壯地宰制這些土地人民。即使藏人被漢人欺負,卻仍要「感謝」官方的恩惠;即使維吾爾人的信仰,福建人半點搞不明白,西藏與華東,一個高山神秘雪域,一個江南漁米水鄉,文化、地理、人種並無半點相通。

中共未建政之前,從未將「解放台灣」掛在嘴邊,毛澤東、周恩來甚至默認台灣乃越南、朝鮮般的周邊外族。新疆、外內蒙古等地區,同樣只是中蘇老頭子討價還價的籌碼。四九年以後,民國政府未除,驀然發現台灣威脅到大一統的認授性,加上冷戰揭幕,兩岸關係與美國掛鈎,「神聖領土完整」之說才正式編寫。

對中共來說,「維持領土完整」有實質的戰略意義。其一,專政就是不容許有半點鬆動,任何政治讓步都可能引發洪水決堤,四分五裂是不可想像的惡夢。其二,西北資源豐富,尚未完全開發,石油更是重要的外交籌碼。其三,疆藏與中亞接壤,與俄羅斯相鄰,妥善控制它們有助維持地緣政治優勢。

馬英九不止一次明言:「六四未平反,統一不用談」,不知當權者有否認真咀嚼此話何解?現代世界「主權在民」的觀念下,世上不少地區的主權問題,均可經由人民自決,唯獨中國人不吃這套。要是中國有民主,台灣是統是獨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孰是孰非?那就得看你的基本信念了。你相信國家是為了人民才存在的,還是相信人民是為了國家才存在的?我沒在此鼓吹台疆藏獨立,我只鼓吹獨立思考:如果一個地方的獨立自治,能換來他們人民的幸福和尊嚴,獨立是否十惡不赦?帶給人民苦難、泯滅個體的虛偽「統一」,表面上客客氣氣,關上門喊打喊殺,罪過還會少嗎?

Tuesday

可愛女人


Julie Delpy年紀也不輕了,還是那樣可愛。

做她的對手,都要有這種一股腦兒說呀說的癮頭。是「說話」,不是「唸對白」。從Before SunriseBefore Sunset再到2 Days in Paris,都是一貫投入,吵架便是吵架,談心事就是談心事,語塞就是語塞,拳來腳往,精彩百出,是最真切可人的精緻小品。

電影中她與父母一家子瘋瘋傻傻的,法國式神經質好不駭人。後來才知,導演Julie真箇找來自己的親父母來演,她說是為了省錢!

片末字幕裡,看Julie Delpy的名字不斷出現,不禁莞爾:主演是她,導演是她,編劇、剪接、監製亦是她,連片尾插曲的作曲和主唱都是她。這就是真正「才女」獨有的一股可愛狠勁了。

還有字幕旁的火柴公仔,以及向各方致謝的手書”MERCI!” “DANKE!”字樣。大概都是她的手筆罷。


Also: 香港仔公國〈Before Sunset〉

Sunday

Think of Me

為什麼故事甫開始,就來一首如此充滿深意的歌?這首歌在整齣劇裡不過是插曲,卻又巧妙地成為主線的伏筆。那是Phantom、Christine與Raoul三角戀的命運預告──想起我,擠一點時間想一想我,要是你還記得。那最終離去,隱沒於黑夜中的身影。



“......We never said our love was evergreen
Or as unchanging as the sea.
But if you can still remember,

Stop and think of me.


Think of all the things we’ve shared and seen
Don’t think about the things which might have been......”


Think of Me from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Performed by Sarah Brightman

Saturday

你也經歷過罷。不想回憶,亦不必忘記。把相關的一切收拾妥當,選一個位置藏好,藏好了就不再亂翻。迢遞年復年。某一下午,某一氣味,某一場景,像鑰匙又像風鈴,清脆的叮叮、嚀嚀。說不定,那個人也會偶爾想起你──嗯,多麼自私的念頭。

深情

她驚訝的告訴我楊德昌病逝的消息。我不認識楊,沒看過他的電影,我卻只在乎蔡琴。

傳媒「急需一篇前妻的反應」;對嗜血的娛記來說,前妻呼天搶地兼潑婦罵街就最合脾胃。對不起,蔡琴畢竟是蔡琴。不用記者來寫她的悲慟,蔡琴平靜下來以後,自己動筆發公開信

當年另結新歡的是楊德昌,此刻她卻感謝上天,楊離去之時能與他最愛的人在一起。這是何等的綿邈深情?

水靜流深,蔡琴甚至不需要我們替她打氣。儘管繼續用心聽她每一首歌吧,好好愛惜她,愛惜她歌聲裡百轉千迴的溫婉。這才是對她好。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題歌
我知道你最後的選擇
所有的愛情,只能有一個結果
我深深知道,那絕對不是我……」




P.S. 最討厭本地娛記問藝人「很多朋友都很關心你的情況哦……」我出醜,你有貨交;你有貨交,我才紅得起。真是你情我願的狗屁好友。

Friday


我在正念中踏出每一步,了知自己正走在這不可思議的大地上。在這樣的一刻,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和不可思議的實相……人們認為在水上或空中行走才叫『奇蹟』,但是我覺得真正的奇蹟,是在大地上行走。

──釋一行禪師,《正念的奇蹟》

As Usual

英國連番受襲,悼念戴安娜王妃的音樂會如期舉行,威廉、哈里王子與千百市民,人山人海,給恐怖分子最佳的諷刺。恐怖襲擊的結果,不是公眾恐慌,反是無言的憤慨與無聲的堅強。

即使是年前七七倫敦爆炸後,市民仍處之淡然,地鐵巴士照坐,絕不自亂陣腳。恐怖分子似乎忘了英國人深沉的黑色幽默,忘了英國是怎樣熬過二次大戰的。我曾告訴學生這個故事:

二戰初期,歐洲大片江山淪陷,只剩英國苦苦支撐。希特拉派戰機天天轟炸,倫敦給炸成稀巴爛;英國人就是不投降,王室還大刺刺的白天出巡探訪災區。有一家商店,門前掛起牌子:"Open as usual";第二天,商店給戰機炸開一個大洞,店主二話不說,只把牌子略作修改:"More open than usual"!

Thursday

It's only words

一二三四五六七,多勞多得!

星期一到星期七,多勞多得!

來年任教中一二三六七,多多得!

Tuesday

It's only words

Q: What is the meaning of life?

A: It's equal to the meaning of death.

Sunday

我是變態的。我是一個需要好好學習如何放假的人。

──譬如起床。睡前早已提醒自己關掉鬧鐘,翌晨還是會七點醒來。七點。呃,七點?六點半不已太遲了嗎?……翻盡前世今生的記憶,才能確定今天是啥日子。先罵自己一句才睡;然後在十一點,帶著滿心的罪疚感再次醒轉。

──譬如梳洗。誰說男生就是粗枝大葉,就可以不用理會口腔臉龐。我自然不是那種去做美白面膜的雄性敗類,我不過是個文明人。平日在五分鐘內完成草草洗臉梳頭的「基本套餐」,如今可享受著不設時限,花一點時間刷牙,再用牙線,再用漱口水。塗洗臉膏,用溫水洗臉。剃鬚,但如果想在假日裝一個「自由文化工作者」的造型,又甘願冒被女朋友嫌棄的險,下巴一片拒絕剃。完成。這就是名副其實的「潔身自愛」。

──譬如吃飯。原來我在學校,吃午飯只花十五分鐘──頂多廿分鐘,就回到位子收拾細軟準備上課,或者到教員室門外,看看口頭約好的某同學來了沒有。假期,有幾種選擇:一,在網上即時邀約友人,一點大埔中心見。二,一個人下樓去吃;若然打算上二樓那間小店子,得多帶一本書坐著等。三,買一個外賣,回家對著電腦,左腳,或右腳,或雙腳,擱在電腦桌上。

──譬如走路。晚上九時五十分,回到火車站。雨還沒停,是乘車還是信步回家?撐起傘子,建一個只屬自己的安全島;輕聲走,別打擾雨的優雅。踏著街燈的淡黃,踏著每一個小水窪。定止於當下,看一步一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