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捷運站

一年前到過台北。中正紀念堂捷運站裡,最矚目的巨型廣告不是「XX灣畔盡顯尊貴氣派」,而是戲劇《洛神賦》下月公演。台北車站捷運站,同時是書法家和國中生藝術作品展覽場地。這就是真正的文化氣息,靠沉浸與經營,不是搭建一個文化區就學得來的。


這是蘇軾《寒食帖》,黃庭堅在其上題跋,豪邁有勁,雀躍之情洋溢紙上。圖片大小恰到好處,就成了我常用的桌布之一。


這句「錄影中,請微笑」,不是既簡潔又淘氣嗎?換作在香港,以鐵路公司一貫的親切、穩健、翔實、體貼、盡責、有禮、以客為本......的作風,這張貼紙告示,相信會以下列廣播來代替:

「乘客請留意:為保障乘客參觀展品之權利,車站範圍已設有攝錄裝置。展品展出期間,請勿塗污、破壞及妨礙他人觀賞,違者將會被檢控,多謝合作。陳卡錢樓衣,餵飽餐陳卡餐關賺便滋全Lee,車爭返喂而車友寫Lu爭滋,賺便賺出恥精……May we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to protect passenger’s right......offenders will be prosecuted.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


P.S. 約翰尼先生也貢獻了兩幀,04年8月攝於中山南路
信步尋章摘句,何其寫意。「以防萬一,把《神雕》小龍女被污辱一段刻在夜歸人的路上吧......」

「我倒想把《水滸傳》的『休得胡鳥說!』 刻在下亞厘畢道......」

Sunday

原始聖誕 (2)

親愛的朋友,請拿出《詠讚》,掀開第三頁,我們唸《天主經》。

什麼?你早已丟掉你的《詠讚》?

罷了。我相信還有些東西大家沒有忘。就像每年的聖誕彌撒,我們魚貫擠進禮堂,在門口一人取一張貓紙,照著流程來唸:

主祭:「願主與你們同在。

全體:「也與你的心靈同在!」

主祭:「請舉心向上。

全體:「我們全心歸向上主!」

你們大家拿去喝,這一杯就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約之血,將為你們和眾人傾流……」後來才親眼見識,真正的聖堂,哪會有貓紙的。

來到另一個預設環節,我們握手互祝平安。當時你有沒有與同學們擁抱?年少的男孩們,覺得握手擁抱互道平安都頗傻仔,然而我們還是伸出手來。蠻快樂的。

還有唱歌呢,我們唱《The First Noel》、《Oh Come All Ye Faithful》,禮成前我們放聲高唱《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這些才叫聖誕歌,悠揚、安穩、喜樂。那些火雞啊蒸糕Bell啊聖誕老人coming to town啊是不算數的。

最後,主祭說:「彌撒禮成。」全體同學待在禮堂個多小時,這刻最精神最振奮地高呼:「感謝天主!

這就是我們原始聖誕的美好回憶。念天主教學校唸了七年,我們沒有成為天主教徒,但總是嘗試體驗著、思索著些什麼。我們就這樣,對天上人間的聖善莊嚴半信半疑地長大過來了。

港鐵二三事


兩鐵合併後,我倆經常在玩一個遊戲──鬥快在街上尋找還未被替換的「九鐵」標誌。

車站範圍內的海報、告示,早給雷厲風行地換掉了;街道路牌、銀行櫃員機及商場的指示牌,則還沒那麼快。

想想看,我為人散漫,慣於在街上眼望望,美其名曰一眼關七。遊戲之勝負 (及勝出者之下場),可以想見。

兩鐵合併,實際上是九鐵被吞併而已。管理層變動,與普羅大眾無直接關係。地圖、站名、票價改動,其他一切如常。如常的,還包括說了廿年的「火車轉地鐵」這講法。始終覺得「火車」和「地鐵」還是兩回事,地鐵緊張紛亂,火車明淨紓徐。

如常的,還有月台車廂嘮叨不休的廣播。報站小姐順利過渡,替某些新廣播錄音,港鐵公司似乎很為此洋洋得意。站到月台扶手電梯旁,三四種廣播同時響起,不勝其煩。那是否必要?休息半天行了吧,是否稍稍不作提示,乘客就會立即變滾地葫蘆?

鐵路廣播越來越長,越來越多,既頻繁又冗贅,用語還彆扭得很:「東鐵全月通現已改名為東鐵線全月通」,簡直多餘;「Please mind the platform gap when alighting」,車門打開自然是上下車,難道是跳軌?「Please mind the gap」不就成了嗎?「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盲用一輩子,不中不英;一句「Thanks!」更像英語、更加親切。

倫敦的Tube和National Rail,寧靜安詳,中途一句「We are now approaching Staines」,何其溫柔。台北捷運,四語廣播也很冗長,「忠孝敦化,總敲鈍瓜,縱姣凍花!」但除了報站,大部份時間都乖乖閉嘴。

常云簡單是美,但在這城市,更多路線、更多設施、更多聲影、更多花巧,卻叫「進步」哩。


P.S.1 說起台北捷運,「中正紀念堂站」不會改名,巴士公司也企硬。郝龍斌說「民主紀念館」沒有法理依據,我們不會浪費公帑更換路標的。換啥呢,等阿扁和民進黨執包袱滾蛋就成。

P.S.2 港鐵帶給我另一煩惱,明年的綜合人文科校本課文又要大修改了。

P.S.3 我每次考孩子們:「九鐵和地鐵合併後叫什麼鐵?」每次他們都齊聲大嚷:「香鐵!」然後兀自騎騎騎大笑。真係笑話?

Saturday

音樂二三事


(1)
這年認識了幾個新名字,其一是石原江里子。十月她來港演出,宣傳稱之為「爵士美人」;她確是美的,滿有東方女子的溫柔含蓄,就連致詞,都像個羞羞赧赧的乖女孩。

在台上,她演奏鋼琴恁地專注用心。問題就出在這裡──爵士樂不像是乖女孩玩的。她確是誠意十足,但動聽的爵士樂表演,不求精心,但求行雲流水般的隨意;不求一板一眼,但求自信、即興、我行我素。

也許出道尚早,未達至那種揮灑自如的境地罷。同是日本女伶,資歷深厚的小野麗莎當然更耐聽,充滿南美洲陽光下的慵懶和溫軟,英文歌也有她獨特的婉約。還有一位大姐級的細川綾子,風行二十年,那種嫵媚動人的顫音,誰學也學不來。


(2)
新名字還有Paul Potts。成名後唱了許多歌,但還是《Nessun Dorma》動聽。

《杜蘭朵》年前來港演出,我倆也有看。看罷全劇忘掉其他歌曲不要緊,《公主徹夜未眠》準不會忘。《Nessun Dorma》聽著真是黯然神傷,靜夜裡有多少說不盡的委屈,復期待日出的光明。

想一想,我們給Paul Potts的讚賞,是基於他的努力和誠意,多於他的歌唱造詣本身。畢竟拿他與巴筏洛堤相提並論是折煞了他。我不敢說自己懂鑑賞男高音,只知他們個個嗓門大、身型肥胖,但聽過幾個版本的《Nessun Dorma》,就覺Paul Potts平板了點,巴筏洛堤和Andrea Bocelli卻能像魔術師般唱出曲中的肝腸寸斷。

還聽過另一位英國俊男叫Russell Watson,此君恃才傲物,把玩自己的高亢嗓子有如戲耍,唱《Nessun Dorma》就浮誇得很了。


(3)
我的iPod總儲著數百首歌,好讓我下班後頹然坐到巴士上,隨順心情選一首。許久我才明白,放工回家聽Hayley Westenra,乃不二之選。

可不是嗎?每天對著我的學生,疲勞轟炸;我只能在iPod裡,找到世界上唯一一位天使般的純品女孩,這女孩不遲到、不說穢話、不欠功課、不抽煙、不界手、不胡鬧搗亂、不輕佻無禮,她只會以天籟之聲唱《Amazing Grace》和《Love Changes Everything》給你聽……

道聽塗說也好,言之鑿鑿也罷,要是有朝一日你不知怎地聽來Hayley的醜聞,夜蒲、酗酒、吸毒、未婚懷孕、隨街大小便等等等等,拜託,千萬不要告訴我……

放眼世界



早陣子緬甸流血衝突,我先後跟三班初中級孩子講這故事:

「一名俄羅斯男人在緬甸公幹,因為長途電話太貴,只好每天寫電郵給妻子,卻一直沒收到回覆。後來他忍不住打電話回國,妻子說從沒收過一個電郵。於是俄羅斯佬找緬甸網絡供應商詢問,供應商回答他……你猜怎回答他?」

「我知!你沒交上網費!」「你是外國人所以歧視你!」「你打錯電郵地址!」「你根本沒駁好電源,哈哈哈!」

「都不是。供應商說:『先生,我們看不明白你的email,所以沒替你send出去。』」

然後是滿座肅然 (或曰:O哂嘴)。在此之前,他們不知道緬甸在哪兒,不知那兒發生什麼事,連緬甸也寫錯做「免電」或「麵絢」。

故事不是我杜撰的,而是閱報讀來的。稍為用心一點,世界各地的故事即可信手拈來。

我唸書時,還未有上網這回事;然而看一屆世界盃、加一幅地圖,就學會了極多國家名字,「玻利維亞」、「哥倫比亞」、「保加利亞」……如今互聯網是普及了,孩子們視野卻更狹窄。有了互聯網,孩子反而更懶,失去了尋根究柢的考證精神。上萬次網不如行萬里路,埃及希臘自然去不了,但連近在咫尺的沙田中環天水圍也不用出門親身看看,上網噠噠噠,看過圖片就當去過一趟。

早前學生報記者找我推介好書,我介紹了張翠容的《行過烽火大地》,告訴他們阿富汗人民的苦難……我確是常抓緊機會,鼓勵孩子留意國際新聞,放眼世界;只是有時,不免墮入「認識各地苦難、從而突顯我們身處香港好幸福」之類的俗套。這種比較,不無道理,但似乎涼薄了點,並非我本意。

放眼世界,也許只需出於一份人道關懷,出於一份純潔的好奇,一種開拓精神,以及對大千世界的頂禮讚歎。

Friday

O嘴研究



小魚兒:「請列出潮語『O嘴』的近義詞: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無言以對、驚呆.........」

約翰尼:「『無言以對』,這個不貼切……『驚呆』,略嫌誇張……」

小魚兒:「還有『無奈』、『啞口無言』、『汗顏』、『不知所措』……我一直覺得『O嘴』一語有問題,所以從不採用。『O嘴』是形於外的、最赤裸直接的情緒表達,但其實,『O嘴』背後有很多可能、很多層次:一個人無奈時不一定就會『O』起來,驚恐、汗顏也不一定會『O嘴』。若然動輒『O嘴』,有失深沉幹練,此說當否?」

約翰尼:「這個嘛,我讀廣東話研究時也有談及……『O嘴』,通常是用作遇到一些『有違常理』的荒誕事情或說話的時候......即是『咁都得?』,或者學生說:『俾阿sir屈, O晒嘴囉!』」

小魚兒:「對!我的孩子就是這樣!然而,未有『O嘴』一語前,大家怎麼說?」

約翰尼:「『無野講』、『咁都得?』、『唔係嘛?』」……『O嘴』是無聲仿有聲,『予欲無言』一類扮無野講其實好多東西想講的說話.....同意嘛?」

小魚兒:「我同意,但問題是:『O嘴』是對事情一種最簡單直接的反應,要是一個人輕易就『O嘴』,他必定喪失對事物的再思考機會。或者,他不懂如何進一步行動。」

約翰尼:「唔……抑或是以時間換取空間?或者『O 嘴』能帶給他一定的思考時間呢?……又或者,『O嘴』其實是反映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事情荒謬到不可改變。例如政府堅持拆天星皇后, 『睇新聞睇到O晒嘴』,或者臧小姐豪華保險,『見到O晒嘴』……」

小魚兒:「想一想──這個『晒』字,即是『全部』、『completely』的意思,這就說明了『O晒嘴』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終極放棄!我不是要教人厚黑,而是覺得,成熟的人,應懂得處理即時的情緒。好像我每一天對著學生,令我激死的事何其多,如果我每次都O一次嘴,豈不癱瘓?」

約翰尼:「直接點說,就是馬上『O嘴』就會露出底牌,怎樣也要扮深沉,深藏不露。說真的,我也不喜歡聽到學生話『O嘴』,這代表他們即時拒絕溝通,無意改善,完全不知自己的問題.....不過我認為,『O嘴』不失為對一些荒謬絕倫而又無力改變的事情的幽默回應。例如我想對曾蔭權O一次嘴,以示輕蔑!」

小魚兒:「可是啊,我又覺得敵人就是想你『O嘴』,你一『O』敵人就發笑了!曾蔭權看見大家像小孩子般無能為力的『O嘴』,他豈不更加獰笑?」

約翰尼:「這個嘛,視乎『O嘴』是一種姿態/手段,還是終極的表達了。不過,如果是外評人員問你:『你為什麼每日不睡足八小時呢?』你O不O嘴?」

小魚兒:「我會聯同一眾同事,『O』起大嘴呵呵呵開懷大笑!連續狂笑十分鐘,捧腹、倒地、搥胸、撼頭埋牆.........」

P.S.

1. 我在信箱中撿出一張紅信箋。這次輪到誰呢?原來是住在同一棟樓的一位小學同學,12月27日結婚。我給她寫賀卡,上款就寫:「下六乙班陳同學」,投到她家的信箱裡。

2. 順祝聖誕前夕結婚的「2000年班社會學系梁同學」新婚快樂!

Thursday

原始聖誕

先是我班中一的聖誕壁報。我吩咐小女孩們十二月中要完成,她們月初就滿漂亮的弄好了。一堆堆棉花鋪成積雪,偌大一棵聖誕樹掛滿同學的願望,旁邊還有馱著大紅布袋的聖誕老人──還一度嚷著要把班主任的頭像key進去。

只是棉花黏不牢,每天都掉落不少,害苦了值日生。聖誕壁報就是這樣,簡單直接又易弄。我沒有要求她們另覓新意,也沒去質疑她們:為何一定要有雪?香港有雪嗎?世上真有聖誕老人嗎?為何聖誕就要許願?......強求中一孩子事事多元智能批判思考,準把她們逼瘋。

再來是中三級中文課的小組討論練習。我給他們開題目:「有云聖誕節已失去其節日意義,你同意嗎?」我故意不去解題,任他們在小組裡吵翻天。有人主張,聖誕的本意就是放假休息,只顧工作就是失去意義;又有人說,聖誕的意義就是與家人團聚,但時下年青人卻自顧慶祝……這時一位同學談及耶穌降生救世的典故,其他同學瞠目結舌,立即視之為「異端」!

我暗呼:真是末日了,耶穌啊不如你聖誕那晚再降臨一次好不好?

雪人、火雞、聖誕老人,都是空中樓閣式的戀慕。燈飾、購物、人山人海,則是大都會的眩迷。不必套用消費主義後現代符號之類的字眼去剖析了,我清楚明白,我只希望過一個原始聖誕。

我以非教徒身分去了平安夜的彌撒。不信神又怎樣呢,耶穌是屬於全人類的,聖誕也是屬於全人類的。聖經也說,「他使太陽上升,光照惡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

數年前在倫敦,和她過了一個寧靜安詳的聖誕。那兒的聖誕,空寂一片,下午三時就日落,人人暖暖的窩在家中。以後每個聖誕,我們都是如此度過。

聖誕,唯求平安喜樂。我給朋友的短訊祝福,也只寫「May peace be with you」。唯願在你心中,也有一點安寧在心中降生。謹記要裹好在襁褓裡,小心照料,讓它茁壯。

Wednesday

投名狀 (2)


龐、趙、姜兄弟三人後期矛盾加劇,爭女人只屬其次,要命的是三人信念性格迥異。大哥骨子裡是官場中人,要救世就要厚黑,要兵不厭詐;二哥卻屬硬性子的江湖草莽,三弟則游走於二人之間。

其實在《投名狀》裡,龐青雲一直與自己的「兄弟」有著或多或少的距離。龐是真小人偽君子還是其他什麼的尚屬其次;重要的是他壓根兒就不是「真兄弟」。三人既然恁地「肝膽相照」,很難想像他們沒有深入地把酒對談,各言其志,前路該怎樣行,如何取捨,該有一個初步的共識。領袖的信念,無法貫徹至追隨者身上,臨場才爆發衝突,這也許是因為大家的時間心力,都花在砍人和挨餓上吧。

這種情況,就正好與《水滸》英雄雷同。兄弟結義打天下,《三國》《水滸》亦有之,但《三國》的劉關張乃近乎完美的「鋼鐵組合」,世間罕有;而《投名狀》,其名本就出自《水滸》,命運也與《水滸》結局一樣可嘆。

《水滸》後期,梁山泊全夥受招安,前夕就正有宋江與武松、魯智深、李逵等一眾義烈兄弟的小衝突:「招安招安,招甚鳥安!」一腳把桌椅劈翻。宋江這山寨首領,骨子裡是一心報効朝廷的「忠臣義士」,想法與手下一眾義烈漢子相距甚遠。宋江寧要死在黑暗的官場,也不想窩在水泊中「替天行道」,施行另類公義。但大部份手足,也不過想在山中安身,在亂世中免除壓迫而已。

宋江結果一手把梁山泊導向毀滅,可說是古今最差的領導者了。《水滸》七十回過後就是滿目蕭條,大伙兒轉戰各地送死;每看一回,就死掉一批兄弟。結局中僥倖生還的,朝廷還不過給他們一個小官做做,最後皆不得善終,宋江本人尤甚。難道這就是當初兄弟上梁山時所追求的「安身立命」?

奇怪的是,一眾兄弟在《水滸》後期就再沒有衝突了,本著一個「義」字,沒有質疑當初招安是對是錯,大部份兄弟都是自動硬著頭皮打下去,直至消磨殆盡。那就再沒好戲可看了。

幸好《投名狀》中後段,矛盾衝突全部迸發,雖然看著叫人心疼……《投名狀》是亂世的哀歌,它並不歌頌英雄,相反,是揭露做人之茫然,英雄之不可為。

Monday

投名狀 (1)


《投名狀》是好電影,因為它悲壯、深刻、真切。

它和其他大片子一樣千軍萬馬,但它不賣弄、不浮誇。雖然李連杰三人殺敵,看起來像砍瓜切菜般,你或許要笑它虛假,但戰場上的那種傷痛和徬徨,卻又逼得人透不過氣。

龐青雲、趙二虎、姜午陽三人,不是什麼「武俠」,只是亂離世代中三個苟延殘喘的活人,有著那個時代人們一切的痛苦和軟弱。他們不懂飛簷走壁,甚至沒有小說中江湖俠士的睿智、瀟灑。他們根本瀟灑不來。

蘇州城殺降、軍法治罪、大哥暗殺二哥這幾幕,我這觀眾竟在質疑故事中人的做法,說他們不夠合理云云,兀自想出「更好的」──也更浪漫、更義薄雲天的做法。例如,要昭示軍法,懲罰胡作妄為的小兵,龐青雲大可卸去盔甲,高呼「小弟不檢點,我這大哥算什麼大哥!」然後當著眾人面前,展現一身橫練肌肉,叫午陽鞭他三十。我敢肯定,小弟們一定驚得屁滾尿流。

這當然是我這觀眾自以為高明了,生乎亂世,就別奢談英雄氣概,奢談胸襟和智慧;眼前的盡是痛苦掙扎,靠的是犧牲和狠毒,什麼都可能只是權宜之計──包括,納「投名狀」義結金蘭本身。

就是這樣,看罷《投名狀》,心裡沉重和冰冷,縈繞不去。

Sunday

人間美善


無國界醫生定期寄來的通訊,我總沒有細心看。有一次,終於坐下來細心地翻周年活動報告,看他們在世界各地的足跡,閱讀著一幀幀圖片故事:志願人士與黑人小孩摟抱著咧嘴而笑的照片、車臣婦女忙著取飲用水的照片、黎巴嫩難民涉水搬運救援物資的照片......

我又讀到無國界醫生的工作人員名單──醫生、護士、藥劑師、統籌人員,五湖四海,卻都有一個個美麗的中文譯名──白雲黛 (R. Bacwaden)是菲律賓籍醫生,戴尹鵬 (D. Swapan)和駱帆亭 (A. Lavente)是印度人,易關道 (B. Ikhwanto)是印尼人......

還有「蘇涓璐」、「孫日稻」、「范度天」、「古樹南」、「閔道新」......「易關道」,是不是滿有《木蘭辭》「關山度若飛」的壯闊,復有柳永「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的滄桑?這當然只是我多情的想像,然而,俠醫走天涯,他們都該當有個大俠一般的名字。

自問無才可去補青天,唯有每月捐獻一點點給他們,以作微薄的支持。

我到現在還喜歡聽《光輝歲月》,還喜歡聽《We Are the World》,還會因為大伙兒同聲合唱「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而微微感動。我是否太天真?與其怪我天真,不如怪天真的人太少。

我不算是熱心救世的那種人,只是對於人世間的美善,還有一點點的想像與信守。身為教師,自然也想將這一點點的信守傳導他人,只是當他們聽見「真的」有人會作捐獻、有人會讓座,他們感到匪夷所思,甚至嗤之以鼻。就算見到乞丐,多半作騙子看待。

不旋踵,孩子們交給我的中文作文,卻又愛「政治正確」地寫自己幫助老人家啊、施捨予乞丐啊,今天過得真有意義啊什麼的。我早告訴他們,我不喜歡矯情造作的人,自然也不喜歡矯情造作的文章。

這種不信任自己、不信任他人、懷疑一切的犬儒態度,想起來,就覺心寒。我們的教育,奢談多元智能、批判思維什麼的,急著把孩子熬成老人精;不知道有沒有人想過,我們更要教他們如何做回一個敢想敢夢的「孩子」?

Tuesday

餘燼

明天,上學期最後一個上課天。

疲憊不堪教師甲:「……其實……EDB是否應該考慮興建一個『八寶山教育革命公墓』呢?」

疲憊不堪教師乙:「……你弄錯了。教師是黑五類,不是無產階級革命烈士!」

疲憊不堪教師甲:「…………………………………」

Thursday

Being Somebody

我還自誇身體好,一年就只病夏冬兩次。今個學年,九月十月十一月,病了三回。

這一次,上課中途發悶,說一聲抱歉,沉住氣慢步往洗手間,然後嘔吐大作。接著數天,喉痛,發冷,流鼻水,咳嗽,什麼都來了。

為著要繼續勉強講課,結果連嗓子也失掉了。早退吧。趕課改簿什麼的,你以為自己很重要嗎?

拖著虛弱的身子,走路去看醫生。一步,一步,一步,沉默地,苦撐著。公立診所與私家醫生不過一樣,他們專業,他們時間寶貴。空空洞洞地坐在長椅上等上個多小時,你五內俱焚,他輕描淡寫。坐下,斷症,寫藥單,三兩分鐘,不必多望你一眼。

是呀,我知,是傷風感冒的小病嘛,但我就是完全敗下陣來。衣服是穿滿了一身,感覺卻空無一物。不只軀殼給掏空了,時間也給刷白了。話也講不了,算什麼老師?走也走不動,還上什麼班?病了,自己就似乎誰也不是。

直至女友打來,電話另一端傳來她憂心如焚的聲音。這,才喚回了自己。

Wednesday

學成語

我喜歡教孩子四字成語。成語凝練而精美,簡約而豐腴。我不是教他們寫作時連珠炮發地大拋書包,而是教他們,用對了一個成語,勝過洋洋灑灑幾十字。

學中文猶如用兵。新學來一道成語,手上就多了一件新武器。運用自如以後,說話也好,寫作也好,即能調兵遣將,因敵制勝。

默書,我也會安排他們默四字成語。沒有範圍可供溫習,臨場才給他們選二十個。這樣的默書,更考真才實學。「無獨有偶」、「一成不變」、「驚濤駭浪」、「畫龍點睛」、「杞人憂天」……寫錯了又何妨,改正不是照抄五次,而是先明白出處、涵義和用法,就運用此成語造一通順句子。

孩子說,哦做通順句子是吧,於是,我常常收到這樣的改正:

無獨有偶
我今天學會了「無獨有偶」這成語。

一成不變
「一成不變」這個成語,不好造句。

驚濤駭浪
「驚濤駭浪」由四個字組成。

不知這也算不算是一種「因敵制勝」?「師高一尺,生高一丈」,信乎!

Tuesday

外評的朋友再見

外評告一段落,送走幾位巡撫大人後,校長感謝大家連月的辛勞,還準備了西餅慰勞眾人。

多嘴人甲:「快去吃餅罷,犒賞三軍了喇。」

多嘴人乙笑著長嘆一聲,往椅背一靠,搖頭晃腦道:「聖上豈不聞『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現在屍橫遍野了,才發軍餉,又有何用呀?」

「算了吧賢兄!」多嘴人甲拱手道:「為人臣者,食君之餅,擔君之憂啊!」

兩張嘴巴只顧說話,要是這二人以言獲罪,敬餅不吃吃罰餅,亦打死無怨矣。

Tuesday

外評的朋友您好

明天閣下來訪敝校,我卻請了病假。我不是逃兵,我是陣亡才對。

Wednesday

科學語文觀

小魚兒:「朋友,你覺不覺得中國射火箭上太空時那句『三,二,一,點火!』極之老土?」

約翰尼:「我覺得似玩炮仗,或者火水爐……難道因為中國語文裡,沒有科學的元素?」

小魚兒:「有港人以『鋰』、『鉻』、『銨』此等元素周期表才有的字來命名,還不夠科學?」

約翰尼:「那麼咱們以『中華人民共和國』為國名,你覺得有『人民』有『共和』甚至有『國』有『中華』嗎?」

小魚兒:「You miss the point!有『共』嘛!!」

Tuesday

P.S.

「人要給自己機會。因日落而悲傷,你將錯過星辰。要戰鬥到底!」

Monday

背城借一

「背城借一」,語出《左傳‧成公二年》:「吾子惠徼齊國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繼舊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愛。子又不許,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況其不幸,敢不唯命之聽!

齊敗師於晉,賓媚人代表齊國向晉國求和。晉國開出的條件過份苛刻,賓媚人仍能不亢不卑:「齊君自知力弱,不敢愛惜土地和寶物誠意求和,您卻不答應。那就請讓我們收拾最後的火力,背著城池作最後死戰了。」

語譯當然不及原文那樣不徐不疾,那樣婉轉得體──復有一種威武不屈,不辱君命的豪氣。

讀此文時維中六,至今不忘。最傳神就在這「借」字。那不是向敵人借一戰,而是向命運借一戰。背城借一,一戰可否挽回一切,尚待天定;但「戰鬥到底」本身,就是尊嚴所在。

Wednesday

On Education (20)

「我問你,你認為當教師的滿足感與動力,來自什麼?」

「嗯嗯……看到他們長大,開竅,看他們的喜怒哀樂。」

「嘿!我認為,是來自學生很需要你的感覺!」

「這個當然......只是,我不好意思說出口!」

Tuesday

郭富城


如果只有震天價響的、勁歌熱舞的、頻頻換衫的、全場吹雞加Banner螢光棒的才算「演唱會」,那麼,昨晚看郭富城,是我生平第一趟看演唱會了。

現在才牽手結伴同看演唱會,這種青春情懷會不會略嫌遲來了點?且看郭富城也已42歲了,還年青得很哪。

說郭富城是歌手(singer),不如說是位表演者(performer),他唱歌固然不是動聽,但全情投入的表演倒很精彩。我算不上是郭富城的粉絲──事實上我這個人,算不上是任何人的粉絲──然而,郭富城於我一直是滿有魅力的。你說我厚顏無恥也好,今天我把自己教書用的那副「頸咪」戲稱為「郭富城咪」……說穿了,教學畢竟也是一門表演。

他剛走紅時我才唸中一二。在我的成長階段,蒸蒸日上的八九十年代,天王巨星總帶給小伙子震撼。那時候,我和弟弟的感情不太要好,但郭富城卻竟是咱們絕無僅有的共同話題。現在要播一首Mp3,易如反掌,但當年,我們把《狂野之城》或《鐵幕誘惑》的唱片,放進壞壞地的Discman裡,等它轉動,轉動……那簡直就是一種儀式,一種虔敬的期待。

那幾位大明星,總的來說都比較油頭粉臉,但郭富城總是有別於其他三天王,他特別有看頭,特別滿有千變萬化的活力。從初出道的冬菇頭,到奇勒基寶的二撇雞,再到米高積遜式的西裝帽,再到舒適堡燈箱廣告的六塊腹肌,再到《風雲》的刻意扮酷、《父子》裡爛泥般的洗盡鉛華……郭富城,一直向大家展示「男人」的各種可能與面向,帶給男孩們無數的啟發。

只限於啟發──說得再白些,就是半點也學不來,只有乾瞪眼的份兒,以及購票入場嘩嘩嘩的份兒。

Picture borrowed from: www.mingpao.com

Saturday

P.S.

某位中二學生在作文裡寫道:「我認為世上最偉大無私的不是耶穌,而是風。因為耶穌不讓在基督教學校讀書而聖經科不合格的人升班!而風呢,那些不合格的人也能享受風的涼快!」......

On Friendship

「朋友,你同意『是怎樣的人就會交上怎樣的朋友』,『是怎樣的人就會有怎樣的社交圈子』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在我身上,圈子的色彩不濃。」

「我剛想說........我的社交圈子嘛,交心的好朋友其實也不少的……但總是一種淡淡的,不很緊密的感覺。」

「我不會用圈子作喻。我以橋樑作喻。」

「對!就是橋樑!」

「正是。一道又一道的橋。彼此之間未必自成一圈,但總有穩固又可靠的聯繫。」

「話說回來。那些自稱自己好人但常常被迫害的八婆,其實她們也確是八婆?」

「耶穌說:為甚麼看見你姊妹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這個八婆眼中有樑木呢?」

「……!!!!」

Wednesday

Excel Your Life

我素來迷信萬事萬物皆可Excel,迷信MS Excel有"Excel your life"的神聖使命。當同事們還在用人名紙登分之際,我早已在Excel輸入好方程式,自動計算全班測驗平均分、最高最低分、名次、奪A人數、全年常分走勢……

倒是這個工作清單,向來沒做。好了,「1C班務」、「1C綜合人文科」、「1C公民教育」、「2D公民教育」、「3E中文」、「課外活動組」、「學生會」、「中七通識教育」……做漏了,總不能學孩子們一句「唔記得」「唔識做」了事。

10個類別以不同顏色歸類,把一個又一個的task列出,輕重緩急,一目了然,既整齊,又可以拿來嚇唬人,更有一種天降大任「雖千萬工作吾往矣」的慷慨悲情。

於是,每天清早的首三個task變為:

Task1:打開task-list。

Task2:找出今天急著要做的task。

Task3:把今天急著要做的task以螢光黃色識別。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一星期療程,53項成功減至46項。感覺?大概與「負債5300億美元減至負債4600億美元」差不多罷。

Tuesday

To: Fong

約翰尼對你的事一無所知,但他囑咐我點這首歌給你。關心你的人可多著哪。

"Come on Joe, just count to ten
Pull yourself together again
And come on Joe
You gotta get hold of this mood you're in

Come on Joe, you gotta be strong
You're still young and life goin' on to carry on
'Til we're together again."


Come on Joe by George Strait

To: Yvonne

以行走江湖的機心,保護自己一顆赤子之心。

Monday

It's only words

我過了一個不沾半點工作的周末周日之後,心裡竟然毫無歉疚──對此,我感到十分歉疚!!!

Sunday

To: Fong

你不迷茫,你只是無力。你就只差這一點點,黑夜就只剩這最後直路。祝早日看破。

歸納與演繹

學習中文,不只是語文的訓練,更是思維的訓練。適逢要教「歸納推理」和「演繹推理」這門基礎邏輯,手頭上不必然要有李天命的書,也不必借用兒時所讀、徐錦堯神父寫的倫理課本《新民》,無氈無扇,也一樣可以變出各式花樣來。

喂同學,什麼是歸納法?「中國旅客在巴黎喧嘩。中國旅客在倫敦拋垃圾。中國旅客在米蘭吐痰。中國旅客在紐約隨地小便……結論:中國旅客質素欠佳。」頑皮的霖,這時「舉三反一」:「還有還有,中國旅客,在東京裸跑!……」

為了洗脫自己抹黑祖國的污名,我再舉一例:「中國舉辦奧運。中國經濟持續增長。中國射火箭上太空。中國國家主席好靚仔。結論:中國大國崛起日益強盛了哪。」這次,沒有人笑。

好了,什麼是演繹法呢,就是三段推論。「大前提:受傷的同學不宜吃蝦蟹,以防敏感。小前提:恩豪受了傷。結論:恩豪不宜吃蝦蟹。」

老套一點的:「大前提:凡是E班同學均會努力做功課。小前提:你們是E班同學。結論:你們要努力做功課。」

什麼是演繹法的錯誤示範?這是一名劉姓同學想出來的:「大前提:劉德華是男人。小前提:我阿爸是男人。結論:我阿爸是劉德華。」

或者這個:「大前提:受傷的同學不宜吃牛肉,以防敏感。小前提:恩豪今天不吃牛肉。結論:恩豪受了傷。」

全場最好玩的,該是這個笑中有淚、犬儒味十足的例子:「倩怡扶老人家過馬路。倩怡花一百元買旗。倩怡捐出舊衣物。倩怡給公公婆婆織領巾……」

結論是?「倩怡同學,你好假啊!」

Saturday

It's only words

或者我不愛玩。或者我「唔玩得」。我只不過認為,不是萬事萬物都可以拿來玩、不是一分一秒都該拿來玩而已。

我不肯定


我不肯定這一天的8點半,我班會有多少人欠功課。我不肯定這一天,準備好的教材會否完全無效。我不肯定這一天的課堂,我發問的問題會否無人能答。我不肯定這一天孩子們何時會吵架或打架。我不肯定這一天會有多少位同事走過來投訴我班孩子如此如此不檢點。我不肯定這一天是否需要大動干戈。我不肯定這一天我會幾點回家,以及回家時的心情。我不肯定明天清早,還會不會有這樣的一抹晨光,像祝福一般落在我的案頭。

教師工作夠穩定?哪個渾人說的渾話?

Friday

On Democracy

約翰尼:「為什麼?為什麼外國那些女元首可以咁索?為什麼吳儀不可以變靚D?」

小魚兒:「吳儀大姐……她未結過婚,乃共產黨純情娘子軍……」

約翰尼:「完全無關囉!唔方開心和范除曬衫都結了婚啦!但一點也不索囉!」

小魚兒:「那麼孽瘤呢?周梁贖兒呢?」

約翰尼:「完全比不上阿根廷新女總統那樣青春活力囉!那個女總統似歌星開show,真是大開眼界;原來政治都可以這麼精彩,這麼勁歌熱舞!」

小魚兒:「阿根廷那位新女總統,橫看豎看,都好像洗腳唔抹腳的艾美黛般的女人……」

約翰尼:「是啊!似選美,似wet妹,不過原來民主,可以這麼精彩刺激,管他媽選出來的是Twins還是容祖兒。」

小魚兒:「Twins怎選?買一送一?還是投一張名單的比例代表制?」

Wednesday

On Liberal Studies (2)

「昨天上課,我問有修讀中史的兩位中六通識學生,什麼是文革。學生甲答:『唔知喎,都冇考。』學生乙:『係唔係咩野廢除古文用白話文果D呀?』」

「……!」

「想當年我們中七,已經識撰文批判大美帝主義了!」

「……哎……」

「但是,同一堂,我問他們什麼是『藍籌股』、『紅籌股』,竟然大家都識答!」

「……!!!」

「現在有請出神入化的葉老師,以『藍籌股』作比喻來教『文革』吧!!!」

「…………嗯嗯嗯……你買了藍籌還是紅籌?小心就算買了親密戰友林彪大藍籌,也會有被除牌的一天。不過買了紅籌也別太高興,紅得太過頭了,就會像江青四人幫一樣,泡沫爆破!」

「……!!!!!」

「或許閣下可以考慮買期指,好像鄧小平隔代買個胡錦濤,長渣一定升!」

「…………!!!!!!!!!」

Tuesday

殷望

有時候,我會趁默書小測什麼的,呆呆地望著孩子們的臉兒出神,暗自猜想他們長大後的模樣。例如,這個多口妹,日後回來母校,穿著公務套裝,一派正經端莊。或者,那個四眼傻仔,畢業後去了替人修理電腦。或者,這個高高瘦瘦的懶蟲,三五年後電了個金毛爆炸頭,在紅樹林或椰林閣或珊瑚堡碰著他,給我端上晚餐......

......我多渴望他們成材。然而我又很明白,不是每個人都可成材。我沒有說,穿公務套裝就比爆炸頭好。我沒有說,修理電腦就不快樂。葉聖陶寫道:為人推轂亦復佳。我只想他們一往無前,好好愛自己,一直保有活著的勇氣。


"I see babies crying, I watch them grow
They'll know much more than I ever know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Monday

P.S.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
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Alvinity

你知道Alvin這名字的含義嘛?是「大家喜愛的朋友(Beloved of all)」的意思。初起名字時並不曉得,後來曉得了,就更喜歡。我的宗教是佛教,世間苦痛無常,該盡量給予身邊的人協助和快樂。我常常自以為能做所有人的朋友,解決他們所有的問題,看來,這真是一種自大無匹的心理了。

Sunday

造字


話說武則天除了是中國史上唯一女皇帝,她亦有一種叫「則天文字」的東西流芳百世。自己的芳名「曌」字最為人熟悉;新人事新氣象,為人臣者最緊要忠心,更下詔把「臣」字改為「忠」字頭上加一劃。又例如,把「君」字改作「天大吉」合體,把「永主久王」合起來當做「聖」字……十七個則天文字,筆劃冗贅,字型臃腫,難看極了。

極權者玩洗腦,歷史悠久;像武則天這般拙劣露骨的,古今中外第一人。

我和約翰尼兩個好事之徒,特創製繪影繪聲「師」字乙個,向教育極權當局聊表心意。字型狀甚可怖,令人不安,不喜勿看。

Saturday

樂子 (12)

秋涼,我們埋首在同一窩煲仔麵,吃吃吃吃吃,像貓兜旁的兩頭小貓。

Thursday

On Education (19)

華叔常常寫道:「成功不必在我,功成自然有我。」育人之道,有如是耶?

Friday

恥與無恥

「你認為,不知廉恥的學生是否無藥可救?我們可以不可以令他重新感到羞恥?」

「唔......我相信,每個人總有自己最介懷自己的東西......我相信,無論多滴水不漏的無恥之心,總有一點點縫隙,能讓真理之光滲進。」

「是嘛,我也覺得,不少人以無恥作偽裝,來保護一顆脆弱的心。」

「我正想說,以無恥來偽裝的人,正是最怕羞恥的。」

「正如強調國家安全的政權,身子已虛弱不堪;沒有人民共和的國度,才需要不斷強調和諧社會。無恥,也分為真的很無恥與偽裝的無恥。」

「之所以要偽裝無恥,是因為自暴自棄,自以為與高尚無緣,遂以無恥為掩飾。他們需要的,正是撕破他們的偽裝,告訴他們,他們未夠班無恥,最好早點回頭。」

「最無恥的人,一不會回校,二正在坐牢,三早就從政了!!!」

Wednesday

父親與文革




「這四人叫什麼名字,現在都忘了。這兩個是同班同學,另外兩個也是來自廣州。」

「毛主席站在城樓上,這麼遠,人又多,根本就看不清楚他樣子....別的紅衛兵只管大叫大嚷,揮動毛語錄,真不知幹嗎這樣興奮.....」

「我是第二、三批獲毛主席接見的紅衛兵。其實我對毛主席沒甚興趣;難得上京,便四處訪尋名勝古跡。沒踏足過北大清華,便趁機去一趟。」

「古跡舊物事,通通都要砸掉,毛主席號召,破四舊,立四新,四舊是...什麼舊文化、舊習慣...記不清了,總之看見神主牌呀、石像呀就狠命地砸爛它。」

「我才沒有其他人那樣白癡,那樣頭腦發熱。紅衛兵到處破壞文物,我見那些古代書法石碑恁地漂亮,就暗中用紙和墨造了拓本,自己珍藏!」

「有一次我上茅坑,驀地發現自己蹲著的是兩塊書法石碑!」

「文革初時不算太亂的,後來才有紅衛兵武鬥,就亂了。全國各地,解放軍駐守是有的,但他們坐著不理,還任由別人湧進軍器庫,把槍械搶光。」

「工廠,全部停產,工人每天回工廠,就是參加批鬥,鬥死這個鬥死那個...要鬥垮一個人,自然就能找來一大堆罪証。」

「文革看似亂,但其實亂中又有序,那就是紅衛兵全都有人在背後操縱,接受上頭指揮,今天鬥這個,明天鬥那個。紅衛兵通通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為什麼能持續十年?毛澤東縱容囉。毛澤東不死,文革停不了。毛澤東死了,鄧小平出來收拾殘局。你怎能叫獨裁者在有生之年,承認自己犯錯?」

(Originally recorded at 10.3.2004)

Tuesday

得一知己,死而無憾

小魚兒:「《卜算子‧詠梅》,是其中一首我最喜歡的詞!」

約翰尼:「……那分明是你自己的寫照嘛!」

小魚兒:「…………???」

約翰尼:「『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嘛!」

小魚兒:「是嗎?在大家心中我不是很囂張的嗎?」

約翰尼:「你故作不囂張,結果很囂張嘛!」

小魚兒:「…………!!!我不敢說《詠梅》是我自己的寫照,然而,我確是以此作為目標,以此作為做人的境界。不過嘛,說到『愁』,比起從前現在痾屎唔得閑,哪有時間來這許多的『愁』?」

約翰尼:「因為以前太無聊,所以才有時間創造愁?」

小魚兒:「抑或現在太忙,有愁扮無愁?」

約翰尼:「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條臭河倒頭流!」

小魚兒:「抽刀斷水水更流,改簿消愁愁更愁!」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香如故。」

──陸游《卜算子‧詠梅》

Monday

忙 (3)

我們嘴裡總說著很忙。我不敢認忙,我只能說,我的工作非常多,非常泛雜。

同事甲:「Alvin,你太多野做了。」

我:「………在教員室,有誰不多野做?」

同事甲:「不。大家看得出來的。」

我不敢自認忙,不是故作謙卑,而是我真心相信有謙卑的必要。我把這些都視作年輕的洗禮。我多麼喜歡那種……覺知自己天天在進步的感覺。

工作,大可分為兩類:一種是必須把它做得好好的 (Do it well),另一種是把它完成就是 (Get it done)。你不會花一小時設計一張便條,但你會花兩小時與欠功課的臭小子對峙。與其坐著靜心斟酌某某報告書字眼,我不如出去走廊臉紅耳熱地罵學生。

育人之事,你永遠不知道怎樣的地步才叫「好」。你永不知道何時修成正果,你甚至根本不曉得有沒有「正果」的存在。設計一張工作紙,組織一節課,教好一位孩子,永遠都有精益求精的空間。

當教師,尤其是當班主任,工作是沒有上限的──若然你的責任感沒有上限的話。孩子哭了一通,一哭就是半小時,我就這樣與他耗著半小時。他們被黃蜂螫傷,他們的手機在課堂上響,他們遺失了錢包,他們對其他老師不好,他們忽地爆出一句髒話,他們訂了飯盒但飯盒不見了,他們在課室玩水,他們晚了還未回家……

這一切,還是會通通攬上身。因為,我還沒退化──或從另一角度來說,「進化」──成按章工作混日子的學棍。

Sunday

肥戈爾與俏胡總

戈爾拿諾貝爾和平獎,人們紛紛勸他東山再起。要盡最大力量推動環保,莫過於去當美國總統;可是,一旦大家發現戈爾愛環保不過三分鐘熱度,恐怕諾貝爾和平獎從此要關門大吉了。

2000年,戈爾才不過五十多歲,雄姿英發;選舉論壇上的氣勢,把布殊完全比下去。可惜落選後旋即借酒澆愁,八年間暴肥成現在的臃腫醜相。男人這樣自暴自棄,不值得可憐。

美國大選未選先興奮,反觀咱們偉大祖國,人山人海的十七大勝利召開,實質上什麼都在黑箱敲定,叫人打呵欠;更令人悶出鳥來的,中共領導人,為什麼沒有一個英俊的?

主因有二:其一,中央領導層再年輕化,畢竟脫離不了老人政治,六七十歲的阿爺可以有幾靚仔?其二,在中國,槍打出頭鳥,英俊只會招人妒忌,不夠平庸怎能爬得上高位?

唯一看頭,胡主席一頭油亮黑髮,閃耀如舊。起來,不願做醜男的人們,一起堅定不移地學習八榮八恥指導思想,以胡錦濤髮蠟為榮,以胡亂塗髮蠟為恥

P.S.

教師不是職業,而是身分。教師不是打卡下班就放下了的。教育是真性情的培養與流露。教育是以生命影響生命。這些我全都曉得。只是,有時忙得連私人生活都犧牲掉;有時為著面子而強忍情緒;有時學生肆無忌憚地宣揚你的私隱……我會暗暗賭氣: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活得不像一個人?不如我也改一個藝名,假裝這不過是逢場作戲,為自己設一道屏障,留一條退路?就像那些補習天王,他可以自稱K. OTen,為什麼我不可以叫 A. OFive?

好了,脾氣發完,繼續工作。

白駒過隙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網上的年輕人還以為是《小寶與康熙》的張衛健自創的。唉,傻豬,是來自粵劇《客途秋恨》呀。

《客途秋恨》,家中唱片櫃也有一張,沒打算去聽,卻被主唱的伶人「白駒榮」這名字所吸引。如此超凡入聖的名字,不知出自何方高人?

明顯地一切都是設計出來的,他自然不姓白,就算姓白,我打賭他老子準沒此等本事。後來才知,白駒榮就是白雪仙的父親。不用說,又是一個假名。

以前,當我知曉劉德華不叫劉德華而叫劉福榮的時候,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幻滅感,甚至有被騙的感覺。劉德華云者,也不過是銀幕上的光與影,他終究不是真的。

早前,一位網友告訴我夏韶聲的真實姓名。我知道他是出於好意,但如果可以,我還是不知道的好。

現在,對於藝名,反而多了一點寬容。人生究竟是由自己設計,由父母設計,還是由天父上帝佛祖真神阿拉設計?白駒過隙,剎那枯榮,一生歷程,誰也沒法掌握;掌握自己名字,同時變作兩個人,豐富了自己,豐富了別人,想起來也許不錯。

Thursday

道聽塗說

教師甲:「聽說數千萬年以後,地球自轉速度會比現在慢一倍。那麼,那時候的教師會否多一倍空閒,還是忙多一倍呢?」

教師乙:「那要視乎那時候教師教的是人類還是蟑螂。聽說蟑螂適應能力極強,沒有了頭還可生存好一陣子,一定比人類更易教。」

Tuesday

故國神遊 (2)

「古人對舶來品原來都有很優雅美漫的音譯……如『呼倫貝爾草原』,就像是來自大草原主人的遙遠呼喚。又如『突厥』,很有那種兇猛的突襲感,突襲防衛點的缺口──剛在看《國家地理雜誌》有所感。」

「我一半贊同。這種浪漫,是否後人才有,當時沒有?」

「意思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或是這在當時只是普通不過的譯法,不過今天看才有這種美感?」

「對呀,放在浩瀚的大歷史之中,才覺其美。」

「對!只有後代失落了這種優雅,才能看見這種優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你。」

「…………夢醒了。」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亂拋垃圾,罰款千五,醉酒駕船,可被判監!」

「……!!!!!」

Sunday

P.S.

「我有同事剛轉到Band 1學校任教,她說壓力很大。」

「其實,哪裡壓力也大呀......Band 1學校追成績;Band 2學生難纏;Band 3......教完可以做警長......特殊學校......教完可以做政務主任......十八般武藝......」

「是嗎?政務主任十八般武藝的嗎???」

「入職條件確是這樣寫嘛!當了官才變低能罷了!」

「那麼政府豈不好浪費?幹嗎不一早請低能的?」

「Well,可以將高智能變成低能,這樣才最了不起!」

「唔,我有少少明白了。道理就像政府不會買現成的鹹魚,喜歡買鮮魚回來自製?」

極端反智

田少亂罵人,陳太遊行變恤髮,唐司長笑騎騎發電郵。煲呔曾不甘示弱,後發制人,一招「民主文革論」,左中右人士聞風喪膽,贏哂。

原來文革等於極端民主;那麼,六四豈不等於極端自由,假冒偽劣食品等於極端創意工業,人大表決等於極端公平公開公正選舉,打擊上訪者等於極端太平盛世和諧社會,洗腦等於極端愛護人民,反智等於極端聰明?

他們是聰明人扮蠢?蠢人扮聰明?還是爬上了高位才變蠢?那麼,你還努力讀書幹什麼?

Friday

To: Yvonne

咱們的學生,可能在一夜間脫胎換骨,可能是半年後漸入佳境,可能是放一個暑假長大成另一個人,可能是升上中五後突然開竅,可能是改善了一星期忽然打回原形,可能是紋風不動,一直虛耗三年、五年、一輩子。

在他們心中,老師一句話,可能是極其重要,亦可能是毫不重要。咱們得有心理準備,教育,是以時間換取可能性的無限消耗戰。

Thursday

只演一場

長笛大師James Galway來港演出,某星期二晚只演一場。最便宜的200元門票,也只剩下數張。我盤桓在售票處,左右為難,思量了五分鐘,最終只給爸爸買一張算了。

星期三可要連上六課,不是鬧著玩。我嘆口氣,回到家,一股腦兒把Galway所有樂曲通通灌進iPod裡,翌日上班下班途中,死命的不停聽不停聽不停聽,假裝自己沒損失過什麼。

10.10.07

誰搬走了我的病假?

Wednesday

特殊教育老師專訪

普通教師:「你的特殊生活愜意嗎?」

特殊教師:「談不上愜意,但很有戰意。每一天都是忙碌、充滿挑戰但愉快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一天。」

普通教師:「你每一天教他們什麼?」

特殊教師:「全方位教學──數1-10、認字、造句、扣鈕、包裝工作……」

普通教師:「孩子們生活得快樂嗎?」

特殊教師:「其實他們跟一般學生差別不大,都有喜怒哀樂。不過,總體來說是樂觀開朗的。細心看,又會發現上天其實很公平:懂得講說話的,工藝平平,自閉症學生反而工藝出色。他們資質比平常人差嗎?平常人卻理解不到他們的快樂!他們畢業後根本不用擔心,去不了庇護工場,就會送去日間中心,有得玩,有得旅行,有得做下少少工作......

......不過還是有些不知該笑還是該嘆氣的事情。有些家長們還是會比較誰的孩子最叻最乖巧。極端要面子的更會不斷吹噓說自己的兒子懂得做甚麼什麼的勞作,但原來她的兒子連庇護工場也不肯接收!真係難聽些說句:有乜好爭丫!大家都係一樣o者!」

普通教師:「他們做過一些令你感動的事嗎?」

特殊教師:「有呀!有個妹妹學曉倒數10-1,其實我只是教過她一次,但是她已經學會。我還問她:『好叻喎!你媽媽教你架?』她說:『唔係呀,葉老師教架!』」

普通教師:「他們長大後有沒有可能結婚生子?」

特殊教師:「也有,但比較少。蒙仔(唐氏綜合症男仔) 就無生育能力。上星期好好笑......我成功掌握這班衰仔的弱點:他們地好怕一些有彈性、張力的東西──例如橡筋!!當我一拉緊條橡筋,佢地就『謝晒皮』......我心中的信念是,我待他們如普通學生,一樣賞罰分明,一樣重視他們,一樣對他們有期望,一樣的讚賞和看得起他們。」

普通教師:「你的同事,他們的工作心態若何?」

特殊教師:「整體來說,專業加熱誠......當然也有混日子的。」

普通教師:「特殊學校有沒有香港教育界的假大空呢?」

特殊教師:「可與主流學校爭輝......但整體來說,雙腳離地不遠。我們比較缺乏的,是社會的認識、接納,和學生將來的出路。」

普通教師:「難道也要他們做專題研習 + 兩文三語?」

特殊教師:「對!我們也有專題研習、兩文三語的!!!不過這還不算最強的假大空,最強的叫『IEP』──『學生個人學習成果計畫』──我們要為每個學生定立其個人學習目標,千奇百怪,從學習扣鈕到學習填寫個人申請表也有......」

普通教師:「不如我們也為教育高官訂立如此一個計畫吧!」

特殊教師:「例如什麼?學會大小二便?」

普通教師:「也不錯喔,因材施教嘛!」

Tuesday

知己知彼


「如果我連自己的髮型也捍衛不了,我將如何捍衛香港的治安?」這句豪氣干雲的金句,是否熟口熟面?咱們的陳太,初次下海即熟諳選戰之道,知己知彼,恤個靚髮,敵人冇的我有,敵人有的,我都有,明未?

Sunday

焦躁

突如其來的感冒,我過了一個被迫不工作的星期天。

我打開冰箱,拿出一個月前看西醫時的藥。我不喜歡看醫生,不是因為我怕吃藥,而是因為我賭氣。

我病了,就像孩子一樣不服氣:我都冇曳,都冇唔聽話,都冇偷懶,我都唔明,點解我要病?

明明要改一大堆功課,要備中六七的通識課,要看書,要看報紙,要逛街看電影,一場沒來由的病就打亂所有部署。

休息了一整天,沒半點閑適的心情,只有什麼事也搞不出來的焦躁。

Saturday

涼風有信

冬天快要在香港絕跡了,但願我們還守得住一個秋天。

晨早,風就沒頭沒腦地灌進來。鮮明,實在。連中秋都過去了,要是連疾風也沒有,實在太不像話。

還沒到要加衣的地步,當年今日卻早已把風衣準備在床頭。唸書時,這股疾風預示的,是學校運動會,是秋季旅行,是憑努力可贏得嘉許的一段歲月。

我偶爾會對孩子失去信心,對人失去信心,對自己亦然。說好的事,沒有做。說來的人,沒有來。說好自己會來,還是來不了。涼風有信,秋月無邊,念如今,連季節也會失約;活在一個空氣也攪不動的侷促世界,好不叫人沮喪。

閱報得知,香港還在搞輸入優才計劃,剛剛引入一位加拿大冰球好手移民,來港當冰球教練,還胡吹大氣,希望日後香港可以派隊參加冬季奧運會云云。每日一膠又一巨獻,香港,Asia’s Plastic City。

Friday

On Religion (& Motherhood)

「他媽的!上帝創造世界不過用了六天,然後就游手好閑了!他媽的遺下了一大堆工作給人類!」

「你不應該罵上帝『他媽的』,因為上帝是昔在今在永在的,根本就沒有媽。」

「……『他自己的』!……」

「所以嘛,我們人類已經比上帝幸福一丁點了。」

Thursday

P.S.


Spaghetti House, Festival Walk. Sep 2007.

糖漿mug純純的乖乖的跟在鮮奶mug背後的憨樣子,讓我想起我班九月份中一新生。注意,只限九月份,十月後他們已還原成暴龍。

Wednesday

忙 (2)

聲稱很忙教師乙:「問蒼茫大地,誰主繁忙?」

聲稱很忙教師甲:「問世間忙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聲稱很忙教師乙:「數忙碌人物,還看通宵!」

聲稱很忙教師甲:「借問空閒何處有,校長遙指EDB!!」

聲稱很忙教師乙:「莫道不繁忙,簾捲西風,人比黃瓜瘦!!!」

Monday

所謂初選

甘乃威也好,何秀蘭也罷,何不乾乾淨淨在初選中爭個分明?陳方安生撼勞永樂,跟特首選舉煲呔鬥袋巾,相距還會遠嗎?要確保泛民主派推舉出最有勝算的人,這種心態比共產黨的「未選先舉」強多少?所謂初選機制,究竟「選」了個什麼屁來?

「口口聲聲說要競爭的,可能其實是最怕競爭的人。」極是!

Friday

再見,車路士

妄加干預,諸多猜忌,安插親信,分削權力,幾年間車路士的動盪與舊時封建政局如出一轍。那個叫格蘭的傢伙,臉容陰森,連教練牌照都沒有,橫看豎看都是一介庸才,像極了聖上寵幸的宦官小李子。

不同於老一輩富豪般艱苦經營,也不同於蓋茨等人靠食腦發達,阿巴莫域靠的不過是蘇聯變天的瞬間投機壟斷。典型暴發戶心態也一併帶到球隊來,「五年內兩奪歐聯、十年內統治歐洲」的大躍進目標,就連百年基業的豪門也未必做到,何況剛剛起步的車路士?阿巴莫域如想享受投資即時有回報的快感,那末他似乎不該投資英超──來投資和富大埔吧,即時見效,包管樂翻天。

摩連奴為車路士帶來信念、團結和驅動力,麾下車路士漸漸為足球界打開另一片天。快速反擊比一味主攻不是更好看更有效嗎,巴塞隆那、拜仁,年前也是如此被車路士連灌四球,重重摔倒。

巨星政策在皇家馬德里早已破產了,想不到仍有老闆如此執迷。波歷克、舒夫真高就算不來英超,也早已走下坡;2006年世界盃時他們的表現已堪憂,一名足球員可以有多少個春天?

老闆除了有錢,也要有自知之明。阿巴莫域已親手埋葬了球隊,車路士今後再也不用追看了。

Thursday

Student-Teacher

「朋友,原來晚上上學的感覺很暢快,很愜意……那是一種一聲令下,所有人馬上放下所有東西,回歸學堂,做個乖乖小學生的感覺。」

「當真?我以前五點半放工趕去上學,累得要死。星期六早上上學倒很暢快。」

「不管你是老闆還是誰,到了那一刻,誰都平等,誰都要專心聽課,還有點超現實的安全感。」

「這個倒很贊同,人人乖乖坐下當學生聽課──雖然有些壞老師在偷偷改簿!……」

「尤其是我們這些教師,白天教學,晚上學習,那種感覺很奇妙。」

「我也很享受上課答問題,真的像回到求學時,那種積極熱心向學……我甚至會搶著答教授問題,心跳加速,臉紅耳熱,真是傻仔。」

「對對!相反比full time讀書時更認真!學習動機比做學生要強多了,真他媽的奇怪!!!」

「『詩窮而後工』,此之謂也。」

Wednesday

「什麼是『忙』?」

「在我的字典已經沒有這個字,因為忙就是我的整體,全部。」

「人離開了忙,如魚離開了水?」

「用青蛙這種兩棲類動物來做比喻會好一點。不能經常在水中,但也不可以不在水中。」

「這樣說,忙已成了全部,哪你是魚還是青蛙?」

「你沒有聽書。我是水才對。」

薩頂頂


蒙族姑娘薩頂頂,是音樂人也是舞蹈家,是歌唱者又是創作者。從作曲、演繹以至編舞皆一手包辦,年紀輕輕,就滿有野心。視覺聽覺皆填滿藏域色彩,連日常外出、接受訪問也是這般。《萬物生》試圖結合梵唱和節拍強勁的電子音樂,誠意可嘉,但相比之下,空寂的《神香》更合我脾胃。

人們剛認識她,自然地將之與朱哲琴比較。朱哲琴代表的是質樸的風沙與黃土,是高崗與雪峰,與濃艷的薩頂頂大異其趣。

薩姑娘雖然略嫌賣弄,但近年越來越少見這般全心全意全靈投入音樂的女子,有她登高一呼震懾天地,還是好的。

Tuesday

What a Wonderful World



還以為「腹語」、「千里傳音」只會在武俠小說出現,豈料在美國就有奇能異士憑此成名。美國的Terry Fator比英國的Paul Potts可愛,也更有喜劇細胞、更有自信。《What a Wonderful World》一曲,語帶雙關,妙不可言。

聲線日夜操勞的我們,還是不禁遐想,要是懂得腹語,入課室上課大可不怒而威吧?

Sunday

On Liberal Studies

今年兼教中六和中七的通識。第一批通識學生的兩年課程尚未竣工,第二批就上陣了。教好這班預科,日後埋手新高中通識,心裡或許會踏實一點。

香港研究是較易引起學生共鳴的範疇,尤其是與傳媒相關的論題。一年前,會因為學生們視野狹窄、知識淺薄而懊惱,後來才慢慢有了耐性,與其假設通識學生都是博學多才,不如想想如何協助他們張開眼睛。

「各位同學,記者這行業,從前有個外號,你們知道不知道?」

「我知喇,『狗仔隊』嘛!」

「......唉......我指從前呀,從前哪像現在這般。『乜乜皇帝』呢,聽過沒有?」

「哦,『九龍皇帝』嘛!」

各位無冕皇帝,請節哀順變。各位通識教師亦然。

夏韶聲



夏韶聲年紀到底有多大?他可是Joey Tang、劉以達、Beyond等人的前輩。演唱會甫開始,聲音有點沙啞,其後卻漸入佳境。這個佬,聲線雄渾開闊,越老越見醇美。

情深款款的《啤酒罐》、《空凳》、《今天昨天》、《交叉點》,還有「正氣」的《永不放棄》,從前已在我的兒時記憶中。每一首都是活生生的人生掙扎,永不會落伍。她說,Danny Summer結過很多次婚,有過好多女友,你聽他軟綿綿的腔調、笑得如此風騷就知了。

本想打聽更多他的背景,至少是他的真實姓名,後來放棄了。英雄莫問出處,夏韶聲,一個美得無以復加的名字,盛夏嚴冬,韶華流轉,且唱一曲歸途上。

Tuesday

P.S.

「校務處是嗎?給我叫校長聽電話,我是區XX的家長!我想你解釋一下,為何他現在還沒回家?知不知他家人會擔心?幹嗎要這樣晚?他假期也回校令我憂心你知道嘛?我嚥不下飯你曉不曉得?......」
我拜託女友明天替我打這麼一通電話。嗯,她沒應允,只是吃吃笑。

開學二三事

九月,我的工作如下:
1C班主任、中一級綜合人文科 (一班)兼聯絡員、中一級公民教育課 (兩班) 兼聯絡員、中二級公民教育課 (一班)、中三級中文科 (一班)、中六級通識教育 (一班)、中七級通識教育 (一班)、學生會顧問老師、領袖訓練營統籌老師。

九月,我的生活如下:
七點半回校,計劃一下如何善用早上15分鐘空間提點1C班孩子10件小事,以及追收3種通告回條及10元班會費。八點半前收好功課,欠交各類東西的衰人小息要受罰。然後去上自己的課,趁空堂和小息備課、跟進訂購中文書籍、籌備訓練營、整理通識教材、見見報名參加粵語朗誦的同學,再竄入1C班突擊檢查。噢想起來了,今早罰了五人不准小息,先把他們抓回來。午膳看管1C班用膳,逼孩子吃光飯盒,不准只食肉不食菜或只食菜不食肉,遲些便秘不長肉不要怨我。完成後趕往學生會競選會議,聽取大孩子的鴻圖大計,再婉轉地告訴他們,嗯構思很好但校方可能會咁咁咁咁想……路經校務處,總書記諷刺道,你訂了房間卻忘了使用,你耍我乎?連忙認衰然後抱頭鼠竄。三點放學,教導1C班值日生清潔課室,尤其是正確的掃地姿勢。四點,與綜合人文科同事開會。五點,與主任商討課外活動。六點半,候選會長與一干兄弟還沒走,在度政綱。我跟他說,喂你這款傳單恁地怪相,你猜我會不會批准?七點,想一想,明天六節課,要教什麼?餓了,回家再說……

Thursday

前線

同工都說:沒當過班主任,就是沒站過教育最前線;沒站過教育最前線,也就不算當過教師了。

前線的硝煙已逼近了。來罷,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班主任。

Wednesday

補充資料

我們的戀情發展得很平淡和認真。

當他向我求婚時,我還以為他想和我說分手!我記得他那一天不斷數說自己的缺點,說自己有時太過嚴肅、太過悶人、和他一起可能得不到安全感......我以為他是想說分手,便忍著傷心,說:「我為了這段感情,已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不料他立刻說:「那麼,我愛你,我提議我們在某某日結婚。」

我們拍結婚照時,表情也是一樣的嚴肅。

──俄羅斯第一夫人柳德米拉‧普京娜 (Lyudmila Putina)

Sunday

港式洋名


讀到一網誌談「騎呢港式洋名」,集合眾人的騎呢見聞,精彩紛陳。想想,原來有人能夠自稱About、Honnie、Silence、Monster、Devil、Patience......怎不叫人啼笑皆非。

然而,我得為照片中這位Maxim醫生辯護一下。網友們覺得此名古怪,純粹因為本港剛好有美心西餅而已。事實上「Maxim」一詞意指「美德」或「箴言」,本是個好字眼,衍生出來的名字,古今皆有人採用。姑且舉出三例:一是電影《帝國驕雄》的男主角,羅馬帝國大將軍Maximus;二是AC米蘭中場球員岩布仙尼 (Massimo Ambrosini);三是克羅地亞靚仔鋼琴家、早前也有來港宣傳的Maksim Mrvica。

英文名字本身就有字義淵源,也有歷史傳統。取英文名,是同時與英語 (或其他西方語言)相接,與背後的語言文化相接。取一個有含義的好名字,不失為賞心美事;據當事人透露,Sara意指公主,Raymond取其「光明 (Ray)」,Joyce夠快樂,Jasmine如花清香。

取英文名字,甚至可與古今名人相接,作同名三分親的神交。在香港,當然難找到有人叫伽利略(Galileo)或歌德 (Goethe),然而因喜歡麥馬拿文而叫Steve,因喜歡籃球之神而叫Jordan,或因喜歡高比拜仁而叫Kobe倒屢見不鮮。至於把自己叫作Henry、Andrew、William、Charles、George、Mary、Elizabeth等等,倒不見得會像個歐洲皇族,反被視作老古板。

香港「騎呢洋名」現象,大致有二:一是直接以英文詞彙取名,二是自創拼音,弄個似是而非的「英文」名字。前者有誠意,但很造作賣弄:Destiny (名喚命運,命運真在她手?)、Story (一人有一個故事之意也)、Seven (幸運數字,未必是七十一員工)、Ferry (幸好他女友不叫Taxi)、Emotion (張錦程,感情豐富者也)……一女孩名喚Sagittarius,確能收標奇立異之效,其實不過是「人馬座」之意。想深一層,以英文詞彙入名,其實與取名「陳超級」、「李風趣」、「黃瀟灑」有何分別?

至於自創拼音,什麼Kayi、Ewong、Kendrew、Waison等等,嚴格來說不能叫「英文名」,只能算「字母發音」而已。把名字與語言割裂,視名字作一堆任意拼湊的聲音符號,盡顯不求真只求過癮的後現代本色;也藉此「宣示主權」,流露主宰自我的豪氣。名字我有你無,只求我行我素,倒有一點自戀狂意味哩。


Photo borrowed from: 〈Fun生活:騎呢港式洋名面面觀

Saturday

On Everything (2)



如果一個人做不了大的善事,他可以懷著偉大的愛去做些小事。

──德蘭修女

Friday

罵人的藝術

罵人,是一門藝術。

我跟孩子約法三章,課堂上不論我或你,三類笑話絕不會說:不作人身攻擊,不渲染色情暴力,不挑撥離間。類似的準則,大概也適用於罵人的兇話。

一不能歧視及人身攻擊。「死肥仔」、「八婆」、「樣衰」、「排骨仔」不能罵。咱們隔壁是特殊學校,聽過人罵「你不如過對面讀三水啦」,不恰當不恰當。

二不能鄙陋。粗言及其他助語詞不在話下,「賤人」、「粉人」、「廢柴」、「豬兜」、「賤精」......以及更粗鄙的,就算可以,我也罵不出口。畢竟學生只是孩子,不是拉登或塔利班。

三不能傷害自尊。罵他「黐線」、「白痴」、「阻住地球轉」令人痛心,罵他「垃圾」、「唔死都無用」、「咁多人死唔見你死」就更可能釀成慘劇,戒之戒之。

罵人不是寫文章,重點根本不在遣詞造句。罵人不是為了發洩,而是為了叫人醒覺。罵人不是為了施加傷害,而是為了執法服眾。罵人是教育重要一環,如無教育意義,不如不罵。針對孩子的闕失,心平氣和把問題點明,「你這樣做和做賊有什麼分別?」、「你不把同學當做人,而是當做玩具」,有時更加直指人心。

重點只在堅決、明確,不在惡形惡相。最忌以真理使者自居,或者歇斯底里破口大罵,被學生以為你發了飇,有理也變無理。想起咱們中四時的班主任,冷若冰霜的黃老師:她其實從不真正罵人,只會拐彎譏刺人。你亂來嗎,她一臉不在乎,那種似笑非笑,才叫人驚心。「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之謂也。

區某經驗尚淺,一到罵人,面紅耳熱,諸多顧慮,為之語塞。「令人作嘔」、「不知廉恥」和「不知所謂」,已算是我罵過最狠的話;連罵人都要用四字詞,這個教師真太「晦澀難明」、「不知所云」了。

Thursday

死後

「你願意捐贈器官嗎?」

「當然願意。幹嘛讓有用的東西白白腐爛掉?先捐器官,再火化,然後撒在海裡。」

「我一直都有一個想法:製作一本相簿,收錄一生珍貴照片,在每張照片寫上註腳,在扉頁寫一段總結。我死後要是後人想我,就拿來看。我不需要什麼神主牌,也不需要吃燒豬、喝啤酒、聞元寶蠟燭、食紙、用紙紮手機……」

「我也有想過,把日常生活真實的拍下來……」

「然後你的後輩因為看鬼片太多,在你拍的片子裡看到幢幢怪影,對你敬而遠之........呵呵!」

Wednesday

塔利班


塔利班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他們要交易是不是?我來話事,先在塔利班囚犯身上秘密植入追蹤晶片,再來交換南韓人質,來日方長,慢慢才把他們掃出巢穴。

阿富汗這地方,烈日雖然當空,但在世界舞台卻是面目模糊的陰暗角落。要錢沒錢,要清水沒清水,要田地沒田地,只有光禿禿的山脈和沙漠。如此苦寒之地,就出了塔利班這種苦行僧來。自己沒什麼斤兩,只靠亂槍掃射鄰族人民及迫害女人來建立權威──這種所謂「神學士」不是龜蛋是什麼?

塔利班 (Taliban)名字譯得好,當權之下以禁止(ban)為樂。被禁的包括在家掛畫、看球賽時拍掌、攝影、電影、刮鬍子、養鴿、放風箏、賭博、玩魔術、在婚禮唱歌跳舞……塔利班發言人曾說:人民要專心一致探求真主,回復先知時代的生活。這種盲目復古的渴求,令我想起儒家學說,千年來反覆描述那美好但無甚根據的堯舜聖王。幸好孔子只有書本和口水花,沒有AK47。

塔利班最擅長欺負女人:不准上學、單獨在街上行走、單獨坐的士......電影《坎大哈》(Kandahar)裡也記載了種種對女人的限制,女人看醫生,要隔一重布幕,在布幕上開一個洞來讓醫生來「望聞問」──把脈也算肌膚之親,想也別想。我也曾在又一城見過那種阿富汗特有的全身遮蓋、眼睛也不准露出的「無眼睇裝」──準確點說,我不能肯定她是個女人,只能說是一疋直立走路的布。

戴頭紗確是穆斯林女子習俗,象徵貞潔,但遮蓋頭部即可,最保守的也得露出眼睛走路,伊拉克、沙地和伊朗女子,也不至於此。我也曾問過本地穆斯林女子,她們說戴頭紗是不僅是為了「保護女人」,同樣也是「保護男人免於誘惑」。做女人,原來早已被假定會紅杏出牆,做男人,也早被標籤成準強姦犯。這種天堂誰想要?

別說阿富汗,香港教師們禁止學生的東西也不少呵──手機、電玩、漫畫、追逐、吃喝玩樂,女生紮頭髮,白裙要及膝......我們可沒神學士那樣大氣魄,沒打算管學生一生一世。學生回家後我們管不了,也不想管。

只想孩子明白,社會生活不同於私人生活,學校裡沒有父母家傭供他們頤指氣使,沒有供他們廿四小時逃避的遊樂玩意。世界艱難,別妄想橫衝直撞。最終,還是希望孩子能知所節制地自立。快快想好一個合理解釋,不然準被打成教育塔利班。

Tuesday

演唱會



黃耀明:「你是Beyond裡最靚仔的一個!」黃家強:「......那麼你也是達明一派裡最靚仔的啦!」全場為之絕倒。接著他們合唱了《你還愛我嗎》和《光輝歲月》。「你還愛我嗎?」我在觀眾席上喊:「愛呀!」

Monday

On Education (18)

教師是什麼?

表演者──嬉笑怒罵,深入淺出,名副其實的Emotional Labor;一場四十分鐘,連演七節,放學後加演私人騷,絕不欺場。

大夢想家──校長推心置腹地說,他的夢想是寫一套校本公民教育教材,一書三冊;希望你天可憐見,執起筆為他達成這夢想。

偵探──錢包失竊案,案發地點究竟是地理室還是小賣部?小芬有否不在場證據?小欣的供詞有否前後矛盾?小恩是否懷恨在心嫁禍小傑?……

編導──把周初封建制度,改編為葵盛西村太公分豬肉;把明喻、暗喻及借喻的解說,演繹為老師童年時在葵芳地鐵站遇上如花姑娘的軼事。

公安武警──我大聲,但我有禮貌。全部坐低!男左女右!手放桌面!其他人先出課室,立即清場!你,給我留低!

愛情輔導員──孩子,你要問我借數碼相機?我明白,中六的田徑隊大哥哥的確俊俏吸引,但試問他怎會看上你這中一小肥妹?……

招魂使者──在商場、快餐店、屋村電梯間行咇,捉遊魂野鬼回校。

保母──老師,我個女一定要坐中間位,她有弱聽;而且不可以坐那個什麼什麼強旁邊,囡囡說他有體臭;還有,她午餐不吃你們那些青菜飯盒行不行?…..



「Alvin,咩黎架?好pro喎,好似建築師喎你!」同事說。那是中一孩子繪畫的四十張葵盛圍地圖。

Thursday

It's only words

我的快樂可以如此簡單,例如打字時把「短短一句」 (心口) 打成「短短一世」(心廿),或者把「肌肉」(月竹弓) 誤作「冗肉」。

Monday

李家城

或者你憎人富貴;或者你立志富貴;或者你想發揚獨立監察精神;或者你想坐言起行發動杯葛;或者你純粹想了解香港多一點,以下的列表或許會有用。
長江實業、長江基建、和記黃埔、港燈、香港國際貨櫃碼頭、聯合船塢、寶線物流、和記電訊、電訊盈科、新城電台、Tom.com、生活易網站、Now寬頻電視、紅磡灣中心、黃埔花園、麗港城、麗城花園、海怡半島、映灣園、盈翠半島、盈峰翠邸、鹿茵山莊、宇晴軒、畢架山一號、海逸酒店、馬鞍山廣場、紅磡國際都會、中環中心、嘉湖銀座、百佳、屈臣氏、Taste、豐澤電器、沙士汽水、新奇士果汁、果汁先生……
四叔、彤叔、郭家兄弟、老霍等等就不數了,免傷感情。大發展商的推土機推倒本土文化,超人可能會咪起雙眼、掀動滿臉皺紋地答:「我咪係本土文化囉。」

Saturday

消滅童年



Britain’s got talent,talented的何止小胖子一人。看看這兩位亮晶晶的女孩:六歲的Connie以天籟之聲唱Over the Rainbow,教評判聽一次哭一次;十一歲的Bessie則春風滿面,揮灑自如的歌舞牽動全場。她們稚氣,但毫不怯場。

那邊廂,《America’s Got Talent》十一歲女孩以老人精姿態登場,又扭腰又震音又拋媚眼。沒有Whitney Houston的巨胸巨肺也能唱爆咪確是罕有,但那種矯揉造作,叫人毛管直豎。

你是否也如此養孩子、如此看待孩子?──盡量似成人就是叻仔叻女,「不像孩子」才是好孩子。相信此套的家長,便以「消滅童年」、「消滅孩子」的方式來培養孩子。曾在雜誌上看到一幅廣告,初生嬰兒在玩數獨,旁邊寫著:「這也許是每個媽媽的夢想」。不曉得實際上有多少母親如此做夢,我則認為此廣告之恐怖程度,不下於科學怪人。

物質生活日益豐富,小小年紀已有手機、電腦、MP3,更讓孩子提早進入成人世界。家長更要讓他們提早展開成人競賽,把精神壓力強加於孩子身上,就連玩都要多元智能。結果是,他們忙得沒時間玩;帶孩子到廣闊的郊外,他悶著沒事可做。

何用急於剝奪童真?孩童的腦筋本就靈活,眼睛本就雪亮,他們擁有成年人早失去的簡單的直覺。他們對事物,隨時有直截了當的新觀點。我們是多麼需要孩子,讓他們提點我們那份初始的喜悅。也只有童年,才有純粹的生活,不帶半點目的。這一切足以珍藏一生,失去這一切,一輩子無法尋回。

任由孩童犯錯,任由孩童說傻話,一切對錯愛恨都不會枉費。是的,其實小孩也渴望長大,會穿著成人衣服嚷著要和誰結婚。但長大不是一種簡易安裝移除的程式。就是在漫長的渴望裡,在一番失望與掙扎之中,他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真正成長。

我寧可孩子掛著兩行鼻涕,也不願他扮陳奕迅周杰倫黃秋生。我只會讚賞他們,讚賞他們正直、快樂、有愛心,勇於嘗試,以及敢於認錯。

Friday

風暴

爸說柏布不足為患,不旋踵他就掉頭來揍人了。記者走到灣仔海旁,像描述一位仁兄般描述他。海岸線如此蜿蜒,颱風剛好穿過香港這麼的一小點。或許颱風不單有名字,還有情緒有個性。

同樣帶給大家意外的假期,但八號風球畢竟與紅雨黑雨不同。紅雨黑雨不過是沒頭沒腦的一場胡搞,風球卻像一幕人人屏息以待的戲,一幕完整的成住壞空。

先是一輪毒熱得如詛咒的天晴。醞釀之初,空氣那種污濁與悶熱特別古怪。股民平時逼切地守候金魚缸,急欲揭曉它升升升升還是跌跌跌跌,如今大家改為仰望天文台,幾時轉三號波?掛不掛八號?

風雨飄搖,從肆虐到消散,也不過一兩天。我是偏愛颱風的,那不只是假期,而是半天全城乖乖的將息和謙卑的退思。做生意賺錢上學逛街巴塞隆拿表演賽,全不及回家重要。

天色昏暗,下午四點就得把廳的燈亮著,全家人各做各的事。颱風也像節日,爸從前做貨運,能安坐家中的日子,除了年初一二三,就只有颳風當天。他回來前也得搏鬥一番,旺角兵荒馬亂,卸在通菜街旁的貨,隨水飄流出太子道……

氣候變了,八號風球快要變集體回憶。未來數年,也請勿忘訪港,我期待著窩在將來自己的家,與妻子吃即食麵,然後旁觀家貓在風雨中坐立不安的怪模樣。

P.S.

在中環碼頭看維多利亞港翻起一個比一個高的浪頭,回看後面的摩天商廈,突然覺得很多事情都不再那麼重要。如果這一刻是世界末日,而我們是僅餘的倖存者,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失去的呢?沒有人告訴過我,颱風除了破壞、摧毀之外,還有一些奇怪的治療作用。

──陳寧《八月寧靜》

Thursday

我將得勝



這位新晉男高音,幾個月前還只是威爾斯一名手機推銷員。Paul Potts,堪稱Harry Potter之後又一英國奇蹟。

什麼叫「橘越淮而枳」?《American Idol》這節目旨在發掘明日之星,傳入英國變成讓臥虎藏龍登台獻技的《Britain’s Got Talent》。香港則偏愛騎呢醜態,將之變成《殘酷一叮》。參賽者在《殘酷一叮》盡棄尊嚴,Paul Potts卻在《Britain’s Got Talent》重拾尊嚴。

Paul Potts本就有天份,曾花盡千金到意大利學歌唱,其後遭遇一連串患病和意外,逼使他放棄,落泊江湖兼負債纍纍。多得YouTube,他一舉成名的事跡在全球廣為流傳,參賽片段瀏覽人次達二千萬。

Paul Potts一出場的傻憨樣子,加上崩牙大肚腩的造型,真箇令人想起孔慶翔。只是一開聲,就叫全部人驚呆。論者提到Paul其實面懵心精,他在初賽選唱歌劇《杜蘭朵》的Nessun Dorma (《公主徹夜未眠》),十級煽情加勁grand的收結,乃無敵的震懾攻勢。

我倒發現他不止如此簡單,先聽聽他究竟唱了什麼。Nessun Dorma是《杜蘭朵》最膾炙人口的一曲,講述年青人與杜蘭朵公主打賭,日出前公主查不出他姓甚名誰,她就得委身下嫁。年青人在無眠的靜夜高唱:

無人能睡!無人能睡!
但我的秘密隱藏在我身上,
無人知曉我的名字。
喔,不!
離開吧,噢,黑夜,
星辰也將沉沒,
星辰也將沉沒,
屆時我將得勝!
我將得勝!
我將得勝!

「我將得勝!」無人知曉名字的Paul Potts,當真在這二千名現場觀眾「無人能睡」的一晚昂然得勝。懂得選此妙曲替自己打氣,把自己的命運與藝術扣連,Paul Potts豈止是戇男一名,他知曉自己的名字,更知道要怎樣努力,一夜的黑暗阻不了他。

香港會不會有Paul Potts?我們大概都不欣賞真材實料的勁人,只喜歡騎呢怪,把他們踩在腳下指點和愚弄,好讓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無錢的人有充權 (Empower) 的幻覺快感。「香港轉型成知識型經濟」這句話,其實都幾好笑。




生於憂患

「剛看了《北非諜影》。技術與場面固然落後,但妙趣的劇本對白、男女主角出色的發揮,還是精彩百出。」

「對!那是當代的《鐵達尼號》!」

「是不是一定要失戀、要忍痛割愛然後瀟灑離開,才可以這樣有型?或:是否這樣有型就一定會失戀?」

「朋友,你看電影太多了!電影美麗,現實世界卻不美麗。」

「當然。沉迷《Casablanca》的人,一定都很天真。天真得像Ingrid Bergman的迷人眼神。」

「天真的人是有福的!小學生會說:我長大後要做間諜!」

「不過,舊年代的電影都將一切說得輕鬆,好像人人都可以好瀟灑。我看過《碧血長天》,諾曼第登陸,美軍軍官居然可以在軍車上咬著雪茄……其他士兵也恁地氣定神閑......」

「也許那是風雨過後,笑看風雲的瀟灑罷。這只屬於有戰爭的大時代。」

「反觀現在有了數碼技術,就有了《雷霆救兵》,可以不顧一切地把血淋淋全部拍出來。」

「我倒覺得,是因為安逸的年代太悶了。如果我們生於戰爭,生於憂患,難道會好奇看身首異處的場面嗎?」

「也是的。1997年《鐵達尼號》上演,最後一名對災難有印象的女生還者剛好在1996年逝世了。回想起來,她是否因而『再逃過一劫』?」

Wednesday

催淚大合唱

《明天會更好》,是否也是你的童年金曲?

少年不識愁滋味,聽著「讓昨日臉上的淚痕 / 隨記憶風乾了」、「玉山白雪飄零 / 燃燒少年的心 /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 / 傾訴遙遠的祝福」、「讓我們的笑容 / 充滿著青春的驕傲 / 讓我們期待 / 明天會更好」,覺得莫名的淒酸。雖然歌詞充滿綿綿軟軟的台式文藝腔,但優美而振奮的旋律,卻成為當時歌頌希望、歌頌青春的不二之選。要是聽童聲合唱,那鏗鏘的純潔力量,就更是無敵的催淚彈了。

這首歌寫於1985年,原是台灣群星共襄善舉,響應美國歌壇的We Are the World,宣揚世界和平而作。數群星大合唱的經典,非We Are the World莫屬,二十年前一曲風行,為埃塞俄比亞飢民籌得六千萬善款。當年的Michael Jackson還未變白,不但不騎呢,還很帥氣。21位好手的首輪Solo固然悅耳,歌曲後段的45人合唱才夠感人。悠揚的和聲與二重唱,貫徹了團結力量的主題。Bob Dylan和Ray Charles壓軸出場,反覆的旋律變得高潮迭起。

後來2005年南亞海嘯,We Are the World分別給改編成粵語和國語版本的《愛》,再次為籌款出力。誠意固可嘉,但單以歌曲而論,《愛》只屬東施效顰。香港樂壇缺乏稜角分明的好聲線,歌手們純粹一人Solo一句,爭取曝光,沒有意識真正去同心「合唱」。重覆的旋律頓變負擔,只覺拖沓沉悶。

台灣藝人獻唱的《》就更糟。那不是愛心送暖的柔聲合唱,而是歌手忘情的呼喊,一人一段暴烈的嘶叫。災民聽見了,相信只會更痛苦。

發揚人道精神的大合唱才會感人至深,彆扭的政治宣傳只引來嘲笑。所以聽《始終有你》不會叫人垂淚,聽《福佳始終有你》笑到標眼水倒有可能。不知倒數北京奧運的We Are Ready成績會如何,但相信不會很受歡迎。

《明天會更好》、We Are the World不朽,《始終有你》速朽。然而,要是《始終有你》有資格載入史冊,相信都是拜《福佳》所賜。

Monday

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鐘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文侯曰:「善。」
──《資治通鑑‧卷一》

Saturday

On Writing

年輕時,我努力寫作,因為知道青春是有限的,理想與感動或許也是有限的。我的心底藏著一股袪除不掉的恐懼,不知哪一瞬間會有怪獸倏然躍出,大口大口吞噬我的青春與理想與感動,只留呆木與疲倦給我。對抗這想像怪獸的方法,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寫作,留下白紙黑字的記錄,留下怪獸吃不掉消滅不了的鐵證,證明自己青春過、理想過、感動過。

 一路寫下來,對於怪獸的恐懼仍然不時閃動著,不過卻也慢慢發現了寫作不同層次的意義。原來以為寫作只是保留青春、理想、感動證據的手段,寫到一個程度才驀然理解:原來寫作同時可以刺激、甚至逼迫青春、理想與感動,不那麼快從生命舞台上謝幕隱退。累積的一行一行,一頁一頁,就像是過程的自己,不斷向現在的自我提醒喊話。

──楊照《面對未來最重要的50個觀念》

To: 沙拉

記得我們的談話嗎?了解那些教你害苦、令你噁心的人,他們也可能是痛苦的受害者。

不必然是三世流轉才叫輪迴,輪迴其實也在此生此世上演。大隻佬和李鳳儀突然省悟,躲在深山的殺人犯,也是活於地獄中的可憐人。寬恕與慈悲是關鍵,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一下子就打破了殺人與被殺的復仇循環。

我們的學生中,該不乏令人摸不著頭腦的麻煩友罷。數天前,我在海邊遇見一群粗口爛舌的嬉鬧青年。那時候我想到,其實粗口爛舌背後,是失語、貧乏與虛怯。兇惡,也是出於虛弱,是面對世界無常無奈時的一種自衛.....當然,我沒有上前去會一會他們,畢竟,我也有自己的一種虛怯。

Friday

On Immortality

「美好的東西不會Out。除了『In』和『Out』,事物尚有更重要的尺度,叫做『永恆』。」

「嗯,我倒覺得『永恆』也是個Out的觀念。」

「那末,你的In與Out,也委實太悲哀了。」

柔夜 (2)

爵士樂是全然屬於夜晚的。輕歌漫舞都滲進空氣中;月光流瀉,我在電腦鍵盤上推敲搖曳,幾乎以為自己就是那個渾然忘我的黑人樂手。Hayley Westenra那種一板一眼的聖詩乖女孩固然討人歡喜,但我更愛漫不經意、卻又無比深情的爵士女伶。

Diana Krall散發著女子的成熟韻味,深沉聲線裡充滿著倔強和孤單;你就像坐到餐廳裡最遠最遠的位置,可望而不可即。

Norah Jones年輕而世故,冷靜而自信;對於情感,似乎懂得比誰都多。這樣的一個揚眉女子,加上圓熟溫暖的歌聲,於我就更有漩渦般致命的吸引力了。


Thursday

柔夜


忘不了那年聖誕在倫敦市郊,一夜清寒,星星卻暖暖地聚在一起。沒法奢求在香港,也會有星星堆滿天;然而夜深一人獨坐案頭,聽音樂、看書、閱報,在滿室漆黑中安住於一點和光,還是美好得不願睡。

從不曉得關上燈後,銀白月光這才越過窗櫺,剛好落在床前,落在我的手旁。我莞爾。還是好好睡罷。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王維《竹里館》

Wednesday

Run, just run.

做運動、跑步,是難得與自己軀體獨處的機會。平日的你,或自詡睥睨天下、指點江山,或自恃身手敏捷、頭腦靈活,如今才發覺手腳不協調,腕力不夠,姿勢不當,上氣不接下氣來。

做運動,亦無非是出於愛惜自己。好好趁這時刻,專注一舉手一投足,觀察自己的身體變化。找回身體核心的中軸,覺知自己是一座堅實的堡壘。調順呼吸,掌握節奏,腰板挺直,昂首闊步,多少公里都可克服。

難得在這刻與大自然接軌,感受著生命最原始的脈動。驅除雜念,了無牽掛,他媽的工作事業人事煩惱都放下。甚或任思緒飛翔,亦無不可──想像自己要跑回雅典報訊,想像自己在非洲大草原與獅子鬥法,想像自己是Die Hard系列那個獨力擔荷家國興亡、東奔西跑渾身血污的臭男人,想像妻兒在楊柳樹旁的家門等你回來等等等等……

跑步,是那樣的純粹。我不容許跑步時有任何束縛,我不戴手錶、水樽,甚至不帶錢包和家門鑰匙 (衣履當然如常,不至於要「返璞歸真」至裸跑的地步)。我不明白為何要邊跑步邊聽歌,甚至在跑步機或踏步機上,忙碌地看書、翻雜誌、看電視、講電話。除非你想敷衍了事,或者你根本不享受運動,或者視運動為一件勉為其難的悶Job。

嗯,嚴格來說,這種無意識無機無Heart的肢體活動,也不能算做「運動」,或許比較像「物理治療」。

Tuesday

童玩 (2)

陰陰沉沉的鄰家,半年前忽地多了一位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特別多話,是天生的親善大使,逢人就叫「哥哥!」「姐姐!」,毫不猶豫,毫不忸怩。

午後,和風吹拂的走廊盡頭,小女孩坐在另一家門前,隔著鐵閘,與另一家的小女孩玩──這種情景,隨著我的長大,早已絕跡十多年了。

「您們在畫什麼呀?」我蹲下來看那一大堆拍子簿和顏色筆,指著其中一個公仔:「這個女孩是您嗎?」「不是呀,是公主!旁邊是王子,王子與公主!接著畫什麼好呀哥哥?」

「不如畫您自己的樣子?」「啊,我不懂畫呢!」

孩子們或許沒想過,自己其實也可以是公主。我在她手中接過顏色筆和白紙,硬著頭皮畫了幾筆,畫了一個叉著腰的神氣男人。



Picture borrowed from: Toyskings Blog

Monday


Shatin, 29 Jul 2007

「你們在中學幹過最壞的事,是哪一件?」

「我和小恩econ堂坐最前溫習『貼紙相簿』,被Miss Yau轟出課室......」

「哈哈......我嘛......」

「你不用說了,你中史測驗坐在Miss Lam前也出貓,連貓紙也飄到地上,人人都知喇!」

那個人,連同照片其中四人,如今在當敎師。

先賢


法國巴黎有一座「先賢祠」,安葬著不少「彰顯法蘭西精神的法國名人」:伏爾泰、盧梭、大仲馬、居禮夫婦、雨果......一個個顯赫的名字,有大文豪、科學家、思想家,只有少數是政治家。

旅法作家陳寧也提到,巴黎不少街道,均以著名作家、藝術家、導演命名。凡此種種,都彰顯著對個體生命的尊敬,體現著國家精神的延續,也保存著民族文化的血脈。

不能不說,「先賢祠」此譯名,其實頗具中國味道。只不過我們要是想建一座「先賢祠」也無從著手。我們沒有清晰的「中華精神」可循,光是定義「偉人」已是一項難堪的政治任務。是孫中山鄧小平毛澤東?是雷鋒?是六四死難者?岳飛文天祥?秦皇漢武?康熙乾隆?梁啟超譚嗣同?李白杜甫蘇軾?還是魯迅蔡元培?安葬在一起,恐怕會在泉下吵翻天。

看各類啟蒙讀物,有風骨有貢獻的仁人志士按慣例被歌頌。再細心想想,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不是死無全屍,就是九族全滅。這就在孩子心中形成了一個模糊的結論:偉人 = 死得悲慘的人。所以就沒有人舉手說想做偉人了。

歷史長河,浩浩蕩蕩,出現得快也湮滅得快。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代的「偉大」論述都可以迥然不同。頑固的走資派變為偉大的總設計師,主席的親密戰友明天就在領導人合照上消失。今天最「偉大」明天可能已經不偉大,貿貿然蓋一座先賢祠,他朝風向一變,大家就尷尬得很了。

況且,稍為體面的中國人也不慣與他人睡在一起。武侯祠、孔廟、八寶山革命公墓、毛屍紀念館、遠在香港仔的蔡元培墓......既然相安無事,要是還未被推倒建房地產,就一直分散著好了。

Sunday

煦 (2)


《雨》



《陽光》

大伙兒別只顧看《亞當》《夏娃》,黃永玉藝術展最美的雕像該是《陽光》,看她動人的笑,這就叫如沐春風。

P.S. 當天沒帶相機,手機拍的照片質素欠奉。這位網友拍的才漂亮。

幾天前咱們家曬棉被的同一位置,已晾著另一家的棉被,其下還有一大堆果皮。有再好的科技,屋村師奶始終靠自己信任的「太陽能」。欄河上有牌子寫明:不准晾曬衣物。師奶解讀為:鹹魚果皮不算衣物啦卦。

棉被已熬過多少個寒夜?我也沒想過此等私密的東西,此等聽過不少枕邊細語 (甚至翻雲覆雨)、忍受過孩子失禁的東西,坦蕩蕩地在公家的橋上曬日光浴。那不失為淳樸的人間風景;當然,底線是曬棉被,普通衣裳──甚或內衣褲──就太「獻醜」了。

最平庸的心理學者、社工和教師都曉得說:別只管禁止行為,要了解動機和深層需要。在公眾地方曬偌大一張棉被是逼不得已,不同高空擲物、吐痰、丟垃圾,罪不至死。不少公屋單位,陽光和風根本進不了室內。然而官府則眼不見為淨:兩年前,曾有市民投訴街晾曬破壞市容,也有人要求設置公眾晾曬場。地政總署、食環署、康文署、路政署、運輸署五署「聯手」卸責,民政處及房署亦不得要領,事件甚至一度鬧上政務司。煲呔曾你還記得這「事幹」嘛?

趁著五六點,日已夕暮,出外跑步去。健身室的冷氣房只不過有冷氣,沒有的東西可多著。人之需要陽光、泥土、水份,並不下於植物。

Saturday

嗓子

教師最珍貴的搵食工具是嗓子,其次才是擴音機。嗓子養不好,再好的擴音機也是徒然。

回想當天第一次進課室,聲音在首二十分鐘即變沙啞,真夠窩囊。保護聲帶,是同工第一要務,「丹田氣」心法,行內人人懂說,但未必人人懂做。因失聲而被迫轉工的,屢有聽聞。

我的聲音本就天生薄弱。兩年下來,似乎漸漸「唱」開了,也耐久了。當然,要不是有隨身擴音機襄助,情況真不堪設想。

每逢悠長假期,讓聲線疏懶,一旦復課,才知未在狀態,加上放假即忘記替擴音機充電,窩囊事情一再重演。但願九月三日,順順利利,一吼鎮神州。

昨午在家煮麵,忽地省悟:假日應該抓住分秒來鍛鍊聲線。方法如下:趁麵還未熟,走出客廳,遠遠對著廚房那一窩麵高聲歌唱。儘管拉開嗓子、張大嘴巴唱,務必讓這個「最後排學生」也清晰聽到就是。至於選什麼曲子唱呢,就視乎你要模擬哪一類課堂了;然而柔和為上,暴烈可免,畢竟今天是假期。

反正,學生平日上課也是當你唱歌的。據在下精密估計,唱罷一曲,麵應該剛好煮熟。何樂而不為。

Friday

Art of Football



請再唸一次簡大帝這句line:Football is like fencing. It’s a noble art!

足球之優雅,豈止於此──

──沙場勻稱而開闊,師旅左右攻防,陣法千變萬化。直線傳送,如一針見血;靈活走位,如穿花蝴蝶;弧線罰球,如鬼匠神工,此視覺藝術之盛宴也;

──控球、急停、迎頂、怒射、飛撲,落落分明;如施丹之輕盈漫舞,如杜奧巴之強悍剛烈,如朗拿甸奴之忘情揮灑,如美斯之以柔制剛,此人體舉手投足之美也;

──波永遠是圓的,時而強隊倒灶,弱旅發威,球迷喜獲奇遇;時而上半場連失三球,最後一分鐘反敗為勝,狗熊頓變英雄;時而天命弄人,一生與冠軍無緣,巨星黯然殞落;此人生之悲喜劇也。

足球之美,美不勝收,豈獨有波牛之粗獷不文哉?

Thursday

悼曾灶財


Picture borrowed from: http://www.mingpao.com

生活太單調,望著海洋,多渴望能目擊水怪出現;仰望天空,多渴望能目擊UFO掠過。這一切都落空,但幸好,沉悶的城市中出現了九龍皇帝。

我從沒深究皇上究竟所書何事,不知會不會有好事之徒靈光一現,參透出一部《曾灶財密碼》來?曾灶財的字尚算整齊,但談不上美,也談不上藝術創作。把視線從文本拉開,放回整個鬧市裡,竟覺得一切都很和諧。

城市塗鴉大不乏人,但塗鴉得如此決絕、投入、一往情深的,香港有一曾灶財。他是個老人,卻又像個大孩子。你憑什麼斷定他不是九龍皇帝?說不定他真是國皇;如果有時間,我其實也想做皇族。

他拍廣告賺了7000元,隨即被社署忠實地扣回7000元綜援。曾灶財替我們出口烏氣,他之孤單無助不下於我們這班打工仔,但至少他敢於宣示主權;看他一把年紀還淘氣地寫啊寫,當真實現了我們心底裡想顛覆權威的欲望。

我們感傷於熟悉的名字一個個的離去:羅文,張國榮,梅艷芳,黃霑,林振強……恕我黑心,日後許冠傑百年歸老,將不知哭倒多少香港人。官方只愛建構大歷史的榮耀,任憑民間的小歷史消亡。聽說尖沙嘴天星碼頭的柱子,尚餘一點九龍皇帝的真跡。見柱如見皇上,何不好好保存?生活半輩子,舊事有跡可尋,心裡才覺踏實。


Wednesday

童玩

手提電玩已跨越各年齡層,阿婆、西裝男、少女、豆釘,迷頭迷腦邊走邊玩。好幾次在火車廂上,遇見一家大小,孩子自顧低頭著魔,父母木然坐在旁。雙方同樣無甚表情,同樣靈魂出竅。

難道你要孩子玩竹簽、彈波子?電玩能訓練孩子腦筋和反應。這或許是實情,只怕他們腦筋在現實世界裡失靈。

我一向不擅長玩。我小時候未說得上物質匱乏:紅白機是有的,Lego是有的,但再多就是奢侈。鄰家有灰機,我和弟呆坐鐵閘前觀看。之後還有超任,還有Saturn、PS2,還有更多我不懂的名堂。初中時同學們熱玩Winning,我無從置喙。電腦?中六那年才有。某年,有一副漂亮的Lego──是那種結構複雜的Technic系列──價錢約二百塊。我很想買,但母親屢次拒絕。

此後我就不再怎樣追求玩具──回想起來,甚至可把那年頭標誌為童年的終結。

我媽其後也陸續拒絕了有線電視,還有我在大學住宿的請求。理由:窮,沒錢。我現在不願花錢、不愛購物的性子,有一半是我媽造成的;但我和她仍舊不同,她一概不求,我則有所不求。

終於來到今天,今天我買什麼都不成問題,但我眼前急切需要的並非娛樂。我也不用別人、不用主流市場來定義我缺少些什麼。

要是我日後的兒女嚷著要買電玩,你待怎地?一部PSP總算能教孩子安靜坐下老半天,父母樂得清淨。嗯,玩自然可以,但絕不能成為我孩子的唯一娛樂。把一張臉埋在電子屏幕裡,實在浪費了孩子與生俱來的一雙雪亮眼睛。他們有觀察力,他們好奇,愛學習,有時甚至能與大自然通靈。

況且,不一定有「玩具」才能「玩」,也不一定要「玩」才有樂趣,「聽」、「看」、「想」、「跑」、「跳」也同樣有趣。曾在課堂上問過孩子:有誰試過滾草坡?碌地沙?無人聽得懂。種盆栽呢?摸魚捉蟹呢?捉昆蟲愚弄一通呢?用膠水膠紙虐待飛蟻草蚊呢……越說越荒誕。

兩天前在庭院,遠遠望見地上紅紅的一塊;蹲下來看,螞蟻總動員在搬蚯蚓。多想親自見證整條蚯蚓如何被移送、被消化淨盡的整個過程,但一直蹲著所需的時間,足夠讓自己也被螞蟻搬走……嗯,我指的庭院是文化博物館裡的庭院,我家窮得連PS2都沒有,怎可能有庭院。


Monday

蜀道難


看文化博物館的「三星閃爍‧金沙流采」,搭個便車就能回到三千年前。

古蜀國有多古?遠至殷商,古蜀國還與中原無甚往還。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一直來到春秋戰國,張儀率領的秦兵才征服至此。而蜀國君王杜宇,也就是「杜鵑啼血」的主角,李商隱詩「望帝春心托杜鵑」中的「望帝」。重溫聽過讀過的零零星星,再來看展覽,一下子就豁然貫通了。

真不敢相信這些大耳朵大眼睛扁嘴巴的ET頭像,出自遠古的中國。不止人面與中原人迥異,好些文物,如太陽神祭器、黃金面具,與中東亞述、巴比倫古文明有相通之處。說不定世界各地的老祖宗曾見過面,甚或曾是一家人。嗯,不禁令人想起「巴別塔」。

我不愛看大同小異的碗碗碟碟、煲煲罉罉,我喜歡看各種造像、兵器和飾物。在那炫奇的洪荒世界,有白虎和金蛇,神樹上站著火鳥,火鳥曳著漂亮的鳳尾。小時候讀的《千字文》,開首描述遠古時代,華夏方興,什麼「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大概就是指此等圖騰崇拜了。

還有一位古蜀君主叫魚鳧。木製的權杖包上金箔,木已朽壞淨盡,金片卻保存下來,魚、鳥、箭和人圖案仍清楚可見。放大鏡下,那人形身穿草裙頭頂羽毛,嘴巴和雙腿一併擘開,好不滑稽。

王上萬福。哄哄哈哈胡胡胡哈哄。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
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毛澤東《浪淘沙‧北戴河》

毛主席的詩詞,勝在精簡、開闊、豪邁,佳句比比皆是。此詞寫於1954年,有人說毛主席此詞實乃人民的凱歌,「換了人間」,指共產黨取代國民黨,新中國換新天云云。說不定那是創作本意,但聽來更像那些馬屁文人的解讀。想得太多,倒壞了詩興。

你有你當主席書記,廿來歲的小子倒也有自己的一套物換星移的故事。不必言說。日光,長廊,樹影婆娑。一路走著,吹著風,嗅著盛暑的氣味。

Saturday

午後

陽光給剪裁成樓房的淡影。鄰家的小狗悶著,沒能出外放風?咱們家的棉被卻在樓下享受了老半天。往窗外望:上半身還倚在欄上,下半身歪斜的掉下來了。來,回家去吧,風乍起,沉甸甸的棉胎揚起來像一面旗。

Thursday

「胡椒粉兄,難得哥兒倆肝膽相照,形神合一!」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鹽弟珍重,來日江湖再見!」


沙田周記避風塘,19.7.07

Tuesday


Lee Wai Chun Building, CUHK. 17 Jul 07.

「你快去擰它一擰,我總覺得那是寶藏的暗門機關......」

「............」

「還是不好,說不定會有暗器激射而出!......」

「....................................」

Freeze

阿生談到:如果可以,你想擁有什麼超能力?

不知有誰記得《龍珠二世》裡有個小腳色,名叫古度?他是菲利「精英軍團」的一員,個子小,武功平平;比達最討厭他,一見他就揶揄他窩囊廢。

但他有一招獨門絕技:一閉氣,就能令時間停頓。人人定鏡,唯獨他可以自由走動。這矮胖子打架時就是用這招,狡猾地左閃右避。

想想看,這旁門左道實在管用,可避免被汽車 (或火車坦克導彈什麼的) 迎面撞死,還可在球賽時快人一步射門入網,更可以......呃,善哉善哉,罪過罪過。

你敢說,你沒想過如果一切可以暫停,短短幾秒也好,讓你可以喘喘氣?只是任何事皆有代價:閉了氣,連氣也沒得喘了。


P.S. 我懷疑在天空中飛也一樣會累壞人。況且現在環境那麼差,太陽那麼毒熱,飛一次回校上班就得先洗一次澡,真划不來。

Monday

大國拔起

中國在做什麼?中國人在做什麼?兩個字:自殘。

中共建政50多年來,平均每年消失20個天然湖泊,至今已消失近千個湖泊。北京老城、太湖、莫高窟、三峽古蹟,以至無數的森林、草原、海島,逐一消磨殆盡。中國連僅存的屍骸軀殼也快要腐爛了,那麼,我們中國還有甚麼?我們中國還有雄厚的兩億田鼠儲備!

長江上游生態長期受破壞,洞庭湖水位波動:大幅下降時,袒露的湖灘造就田鼠大量繁殖;一旦上漲,田鼠便舉軍攻入陸地。加上農民濫捕濫吃貓頭鷹、黃鼠狼和蛇這些田鼠天敵,食物鏈受干擾,釀成如今鼠輩橫行的世界奇景。事到如今,國人只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四處狂噴毒藥,卒之連家貓家狗也遭毒死,耕牛吃了染毒的稻草,四肢軟癱而亡。

萬鼠亂竄,就連貓也成為鼠的點心,真令人以為是乾坤倒顛的末日降臨。岳陽甚至要發揚中國閉關自守的傳統,築起「防鼠長城」來。至於叫廣東人前來湖南幫忙吃田鼠,則是執迷不悟,自以為幽默罷了。

把目前擁有的盡早花光燒光榨光,最緊要風光──這就是媲美恐怖份子的自殺式襲擊,具中國特色的「自殺式發展觀」。大國崛起?「連根拔起」就有份。

Sunday

童年照



校報的小記者向我要一幀童年照,我選了最喜歡的這一幀。那兒是我四歲前居住的石屋。鐵絲網閘的右下方,給開了一個小洞;母親說,那是方便你站上去搖啊搖啊搖啊你個衰仔搖足半天。嗯嗯嗯,我對此一點印象也沒有。

幹嗎不讓我出去玩?姑且題之曰《監獄風雲》。時維1984年。

訪問

我認為,人一生至少該接受訪問一次。

當然,我這想法多少有點愛出風頭的成份──想想看,別人要乖乖聽你的發言,帥死了──但我的理由是:一,接受訪問,表示你有值得別人了解認識的地方,或者你的說話、你的意見受到重視;二,接受訪問,是學習為自己的言論負責。香港人愛看別人上鏡,自己卻視鏡頭如瘟疫,走避唯恐不及。外國人在街訪鏡頭前笑容可掬,咱們香港人則眼神閃爍,渾身不自在。是惡俗的傳媒生態做成的也好,是本地教育的缺失也好,香港人不習慣公開發言,不敢堂堂正正地表達自己;躲在無名的網上世界裡粗言穢語,倒很在行。

狹義的訪問是指專訪。找一家Café二人坐下對談,然後裝模作樣地給他拍一張沉思智慧look那種。一篇好的專訪,端賴有好的受訪者與好的訪問者,作行雲流水般的精彩對答。幾天前《明報副刊》一篇狄娜的專訪,「記者小妹妹」不諱言自己與級數與江湖閱歷豐富的「狄娜姐姐」相差甚遠,實在招架不來。

區某上專訪是無望的了 (除非做出什麼驚天大案來),但上校報的份兒倒是有的。《湧泉》習慣輪流介紹年輕教師給大家認識;孩子們訪問是一問一答式的,她們擬好二十道問題,卻沒有著我事先準備,一坐下就一股腦兒地問:區老師你認為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區老師你有什麼教學理念?區老師你覺我校的學生如何?……不能強求中二級孩子太多,能夠平實地紀錄訪問過程已算不賴。

廣義的訪問,是街頭「扑咪」。我試過兩次。一次是在街上,遇見一位舊同學,原來她是《東方》的港聞版記者,找市民談港台私營化的看法。我最討厭就是《東方》,然而看在她白站了老半天的份上,就談了幾句,還給拍了照片。事後就拋諸腦後,沒有去翻看報道。我最討厭就是《東方》,我得重申一次。

另一次是數年前在大球場,年初一賀歲盃。有線體育台鏡頭前,記者亢奮地問:這位朋友,怎樣看這場賽事呀?看不看好中國隊入決賽呀?我就老實地答,是的,我猜決賽會是中國對斯洛文尼亞。言猶在耳,洪都拉斯勝了斯洛文尼亞五比一,中國隊栽在港聯手裡。

嗯,今後我還是不接受這類訪問的好,免得換來「烏鴉口比利」的惡名。

Saturday

教父


她打趣地問:「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愛看《教父》和《驚世未了緣》?你說你究竟看了《教父》多少遍?」暑假伊始,第一個節目就是與阿爸安坐家中,花了六小時看《教父》一二集。嗯,連同這遍,也不過是兩遍而已。

美國還一度有這麼一句話:「未看過《教父》,不算是男人!」《教父》(The Godfather) 之所以是不朽經典,只因其場面調度、人性刻劃、剪接技巧、氣氛烘托,以至金句俯拾皆是的劇本對白,再至Marlon Brando和Al Pacino的精湛演出,全屬爐火純青。

《教父》對男性有一種無以名狀的魅力,只因為裡面有男性所有的光明與陰暗面。老教父Vito Corleone主持大局,重情重義,散發著指點江山的恢宏大度;其他角色,如毒梟和黑幫巨頭的狡詐;如家族軍師Tom Hagen的聰明冷靜;如家族長子Sonny愛護家人心切但暴躁衝動;如二子Fredo的懦弱無能;再如幼子Michael的深沉內斂,從恬淡逐步走向冷酷──每個男人,都可在裡面找到自己的縮影。

《教父》裡沒有飛簷走壁、沒有爆破特技。黑手黨世界,沒有金毛古惑仔橫行,只有人人穿西裝大褸冷眼走著,無聲無形的可怖氣氛。美國五十年代,黑白不分,黑幫與建制互為表裡;世途險惡,依附黑幫不但能賺大錢,甚至要靠黑幫才能「伸張正義」。開場首五分鐘,老漢找教父求助,說女兒遭毒打,兇徒竟判緩刑,教父淡然地問:「幹嗎找警察?幹嗎不先來找我?」──光是這段首二十分鐘的婚宴,已帶出多少無言的訊息,處處暗示著教父的崇高江湖地位。《教父》糅合了正義與邪惡、優雅與暴力、神聖與世俗、榮耀與污名,處處展現著引人入勝的張力。

《教父》其實只有淒美。淒美的並不是說主題配樂,淒美全在於兩位主角Vito和Michael父子。Vito講原則講義氣,卻因不肯合夥經營毒品生意而險遭橫禍,終其一生,大有「人間正道是滄桑」之歎。Michael本無心涉足家族事務,最終卻一步一步被迫成無情的新任教父。生在江湖,無人能置身事外;人就算不邪惡,邪惡仍會自己找上門。愈有權力,愈是充滿痛苦、孤單和荒謬感。電影結束前,手下吻Michael的手,恭敬的一句「Don Corleone」,是全片擲地有聲的最後浩歎。

70年代《教父》一出,即成為黑幫電影的典範,啟迪以後無數的創作。周杰倫早前的作品《以父之名》,從歌曲到MV皆取材自《教父》。年前看《無間道II》,不禁失笑:倪家新舊龍頭交替、五巨頭同時被快速暗殺、汽車炸彈誤殺旁人、倪永孝力圖走入建制等等情節,全部抄自《教父》首集。《無間道》原本別樹一幟,堪作經典,但也忍不住向《教父》偷師。

今天甚至還有《教父》電腦遊戲,然而賣點卻是街頭血腥殺戮。那距離《教父》的宏旨太遠太遠了。若然你純粹沉迷打打殺殺,無視電影中那命運的嘲弄、人性的痛苦掙扎,你不過是一堆浮泛粗淺的雄性荷爾蒙,你算什麼男人?


Love theme from The Godfather


P.S. 下午在商務打書釘,旁邊那位年輕女士電話響起,鈴聲竟和我的一樣是《教父》!說不定那不是她的意願,可能是她的大男人男友來電的特定鈴聲吧。

Thursday

獨立與統一


大陸學者看洋人譚若思教授 (Prof. R. Terill) 的著作《一中帝國大夢》(The New Chinese Empire),想必恨得牙癢癢,痛罵每一頁都是妖言惑眾。對不起,我看得津津有味。我十分慶幸有一位外國人願意花如斯心力,上起夏商周,下至鄧江胡,巨細無遺地透析中國,且有多番精彩的洞見。

台獨,狼子野心;藏獨疆獨,罪大惡極。在中國,獨立不屬於可經正常途徑探討的政治議程,獨立是一種想也不能想的禁忌。其實幾千年來,台灣、琉球、釣島、西沙、南沙,以至內外蒙、西藏、新疆,不過是天朝大國無可無不可的藩屬,皇帝從沒正眼望過這些化外之地。「神聖領土完整」的說法,是中共專政才開始建構的政治神話。軟硬兼施,武力震懾兼打感情牌,令大家相信「我們和少數民族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接著就可理直氣壯地宰制這些土地人民。即使藏人被漢人欺負,卻仍要「感謝」官方的恩惠;即使維吾爾人的信仰,福建人半點搞不明白,西藏與華東,一個高山神秘雪域,一個江南漁米水鄉,文化、地理、人種並無半點相通。

中共未建政之前,從未將「解放台灣」掛在嘴邊,毛澤東、周恩來甚至默認台灣乃越南、朝鮮般的周邊外族。新疆、外內蒙古等地區,同樣只是中蘇老頭子討價還價的籌碼。四九年以後,民國政府未除,驀然發現台灣威脅到大一統的認授性,加上冷戰揭幕,兩岸關係與美國掛鈎,「神聖領土完整」之說才正式編寫。

對中共來說,「維持領土完整」有實質的戰略意義。其一,專政就是不容許有半點鬆動,任何政治讓步都可能引發洪水決堤,四分五裂是不可想像的惡夢。其二,西北資源豐富,尚未完全開發,石油更是重要的外交籌碼。其三,疆藏與中亞接壤,與俄羅斯相鄰,妥善控制它們有助維持地緣政治優勢。

馬英九不止一次明言:「六四未平反,統一不用談」,不知當權者有否認真咀嚼此話何解?現代世界「主權在民」的觀念下,世上不少地區的主權問題,均可經由人民自決,唯獨中國人不吃這套。要是中國有民主,台灣是統是獨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孰是孰非?那就得看你的基本信念了。你相信國家是為了人民才存在的,還是相信人民是為了國家才存在的?我沒在此鼓吹台疆藏獨立,我只鼓吹獨立思考:如果一個地方的獨立自治,能換來他們人民的幸福和尊嚴,獨立是否十惡不赦?帶給人民苦難、泯滅個體的虛偽「統一」,表面上客客氣氣,關上門喊打喊殺,罪過還會少嗎?

Tuesday

可愛女人


Julie Delpy年紀也不輕了,還是那樣可愛。

做她的對手,都要有這種一股腦兒說呀說的癮頭。是「說話」,不是「唸對白」。從Before SunriseBefore Sunset再到2 Days in Paris,都是一貫投入,吵架便是吵架,談心事就是談心事,語塞就是語塞,拳來腳往,精彩百出,是最真切可人的精緻小品。

電影中她與父母一家子瘋瘋傻傻的,法國式神經質好不駭人。後來才知,導演Julie真箇找來自己的親父母來演,她說是為了省錢!

片末字幕裡,看Julie Delpy的名字不斷出現,不禁莞爾:主演是她,導演是她,編劇、剪接、監製亦是她,連片尾插曲的作曲和主唱都是她。這就是真正「才女」獨有的一股可愛狠勁了。

還有字幕旁的火柴公仔,以及向各方致謝的手書”MERCI!” “DANKE!”字樣。大概都是她的手筆罷。


Also: 香港仔公國〈Before Sunset〉

Sunday

Think of Me

為什麼故事甫開始,就來一首如此充滿深意的歌?這首歌在整齣劇裡不過是插曲,卻又巧妙地成為主線的伏筆。那是Phantom、Christine與Raoul三角戀的命運預告──想起我,擠一點時間想一想我,要是你還記得。那最終離去,隱沒於黑夜中的身影。



“......We never said our love was evergreen
Or as unchanging as the sea.
But if you can still remember,

Stop and think of me.


Think of all the things we’ve shared and seen
Don’t think about the things which might have been......”


Think of Me from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Performed by Sarah Brightman

Saturday

你也經歷過罷。不想回憶,亦不必忘記。把相關的一切收拾妥當,選一個位置藏好,藏好了就不再亂翻。迢遞年復年。某一下午,某一氣味,某一場景,像鑰匙又像風鈴,清脆的叮叮、嚀嚀。說不定,那個人也會偶爾想起你──嗯,多麼自私的念頭。

深情

她驚訝的告訴我楊德昌病逝的消息。我不認識楊,沒看過他的電影,我卻只在乎蔡琴。

傳媒「急需一篇前妻的反應」;對嗜血的娛記來說,前妻呼天搶地兼潑婦罵街就最合脾胃。對不起,蔡琴畢竟是蔡琴。不用記者來寫她的悲慟,蔡琴平靜下來以後,自己動筆發公開信

當年另結新歡的是楊德昌,此刻她卻感謝上天,楊離去之時能與他最愛的人在一起。這是何等的綿邈深情?

水靜流深,蔡琴甚至不需要我們替她打氣。儘管繼續用心聽她每一首歌吧,好好愛惜她,愛惜她歌聲裡百轉千迴的溫婉。這才是對她好。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題歌
我知道你最後的選擇
所有的愛情,只能有一個結果
我深深知道,那絕對不是我……」




P.S. 最討厭本地娛記問藝人「很多朋友都很關心你的情況哦……」我出醜,你有貨交;你有貨交,我才紅得起。真是你情我願的狗屁好友。

Friday


我在正念中踏出每一步,了知自己正走在這不可思議的大地上。在這樣的一刻,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和不可思議的實相……人們認為在水上或空中行走才叫『奇蹟』,但是我覺得真正的奇蹟,是在大地上行走。

──釋一行禪師,《正念的奇蹟》

As Usual

英國連番受襲,悼念戴安娜王妃的音樂會如期舉行,威廉、哈里王子與千百市民,人山人海,給恐怖分子最佳的諷刺。恐怖襲擊的結果,不是公眾恐慌,反是無言的憤慨與無聲的堅強。

即使是年前七七倫敦爆炸後,市民仍處之淡然,地鐵巴士照坐,絕不自亂陣腳。恐怖分子似乎忘了英國人深沉的黑色幽默,忘了英國是怎樣熬過二次大戰的。我曾告訴學生這個故事:

二戰初期,歐洲大片江山淪陷,只剩英國苦苦支撐。希特拉派戰機天天轟炸,倫敦給炸成稀巴爛;英國人就是不投降,王室還大刺刺的白天出巡探訪災區。有一家商店,門前掛起牌子:"Open as usual";第二天,商店給戰機炸開一個大洞,店主二話不說,只把牌子略作修改:"More open than usual"!

Thursday

It's only words

一二三四五六七,多勞多得!

星期一到星期七,多勞多得!

來年任教中一二三六七,多多得!

Tuesday

It's only words

Q: What is the meaning of life?

A: It's equal to the meaning of death.

Sunday

我是變態的。我是一個需要好好學習如何放假的人。

──譬如起床。睡前早已提醒自己關掉鬧鐘,翌晨還是會七點醒來。七點。呃,七點?六點半不已太遲了嗎?……翻盡前世今生的記憶,才能確定今天是啥日子。先罵自己一句才睡;然後在十一點,帶著滿心的罪疚感再次醒轉。

──譬如梳洗。誰說男生就是粗枝大葉,就可以不用理會口腔臉龐。我自然不是那種去做美白面膜的雄性敗類,我不過是個文明人。平日在五分鐘內完成草草洗臉梳頭的「基本套餐」,如今可享受著不設時限,花一點時間刷牙,再用牙線,再用漱口水。塗洗臉膏,用溫水洗臉。剃鬚,但如果想在假日裝一個「自由文化工作者」的造型,又甘願冒被女朋友嫌棄的險,下巴一片拒絕剃。完成。這就是名副其實的「潔身自愛」。

──譬如吃飯。原來我在學校,吃午飯只花十五分鐘──頂多廿分鐘,就回到位子收拾細軟準備上課,或者到教員室門外,看看口頭約好的某同學來了沒有。假期,有幾種選擇:一,在網上即時邀約友人,一點大埔中心見。二,一個人下樓去吃;若然打算上二樓那間小店子,得多帶一本書坐著等。三,買一個外賣,回家對著電腦,左腳,或右腳,或雙腳,擱在電腦桌上。

──譬如走路。晚上九時五十分,回到火車站。雨還沒停,是乘車還是信步回家?撐起傘子,建一個只屬自己的安全島;輕聲走,別打擾雨的優雅。踏著街燈的淡黃,踏著每一個小水窪。定止於當下,看一步一蓮花。

Saturday

中大校友



你會如何處置每一期的《中大校友》?

打開這本官方校友會刊物,冠蓋滿京華,一段段大小聚會場合的報道,一幀幀社會賢達集體照,一篇篇中大英才的顯赫傳奇。不少同門,年紀與我們相差無幾,卻已當上銀行要職、自設公司、演出成功云云,成為社會定義下的成功人士。

「校友近況」一欄,偶爾會讀到熟悉的名字──「熟悉」者有二,一是在各類創作、各類界別、各類傳媒裡聽過的名字;一是自己親身 (或半親身) 見過的人。說來奇怪,《中大校友》哪來這許多校友的結婚、升職、獲獎、榮休近況?「黃校友和陳校友於大學三年級修讀社交舞班而相識,在浪漫的舞曲襯托下,感情與日俱增……早前二人共諧連理,執子之手……」九成是他倆自己寫的罷。

每一期《中大校友》都以某一界別的中大人作主題,訪問校友分享成功經驗:會計界、醫學界、商界、法律界、新聞界、音樂界、「AO」界……等了數期,似乎就是沒教育界──嗯,不過就算有,相信是訪問名校校長什麼的,那些被1A王小明和4B陳小芬搞得頭昏腦漲的班主任校友,大概沒時間抽空談談寶貴教學經驗。

刊物裡的中大,像是我的中大,又像不是。大學三年裡,確是見識過真正的「出類拔萃」──勁,非常勁,難以形容,亦無從仿傚。我們沒有書刊上那些人般出眾,我不知那是什麼原因。但我肯定的是,沒有人有責任要變得和別人一樣。

看《中大校友》,有羡慕之心,但更多的是疏離。但我們卻從沒間斷,與中大校友在一起,彼此勉勵奮進。中大校友,是我們寶貴的社會資本 (Social Capital)──換個溫柔體貼一點的說法,中大三年結識的朋友,都是我們在成長震盪期的貼心好友。我們都是認真過活的人,我們都在面對著相同成長階段的相同問題。三四年前,我們談選科、找資料、趕功課、戀愛、前途、寫Resume;三四年後,我們談轉職、儲蓄、結婚、養孩子,以及辯論「該不該要孩子唸名校」……

我們報喜,我們報憂。我或者有第一手的Hannah、沙拉、Raymond消息,你有聽聞得知的嘉欣、大餅、Rachel近況。每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本《中大校友》,主題永遠由我們自訂:〈失戀人士專輯〉、〈轉工的徬徨〉、〈如何儲錢結婚〉、〈辦公室政治〉、〈買樓還是租屋住?〉、〈你開始投資了嗎?〉、〈我的另一半在哪裡?〉……我們如此努力,如此踏實。我們毫不失禮。


P.S. 是不是每位「成功人士」,都要拍一幅昂首闊步、手撓胸前的封面照?我的朋友,她成功克服失戀傷痛,走出自己的路,是名副其實的「成功人士」,我得替她拍一幅。

P.S.

「香港由於它的相對開放,與自由競爭的精神,給予了所有人相當均等的機會爭取成功 (an equal opportunity to attain success);另一方面香港太過強調競爭,沒有很大的機會讓人去界定自己的『成功』(an equal opportunity to define success)。」
唸大學的時候,我在一份功課的結語裡這樣寫道。時維2002年。

Friday

培根

讀書使人淵博,辯論使人機敏,寫作使人精細。如果一個人很少寫作,他就需要有很強的記憶力;
如果他很少辯論,就需要有急智;如果他很少讀書,那麼就需要很狡猾。

──Francis Bacon (1561-1626)

學期之初,想到通識教育課堂,主要就是三項工作:蒐集、深入閱讀有用的資料;討論和辯論,切磋各方見解;理清議題脈絡,化之為文。於是我把這段貼在案頭的培根語錄,送給我的九位學生作勉勵。一年已過,不知我的學生有沒有變得淵博、機敏、精細,還是,嗯,狡猾?


P.S. 6月29日中七放榜,兩位學生獲3A成績,教員室興高采烈:「你就開心啦!」所指的是某位任教同事。老師的憂心不下於學生,下一年,這滋味就輪到我去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