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忍冬籐

當公立診所的醫生忙於操作他的「診斷程式2.0」時,註冊中醫方脈診所原來也不遑多讓。把脈的仍會是一位中年女醫師,按鍵盤的工作,就交給身邊的年輕護士了。望聞問切如舊,醫師愁眉深鎖,推敲著藥材和份量;護士則在Access資料庫欄目裡輸入病人資料、病況,在清單裡選取藥名、劑量,再列印藥方──輸入「夏」字,「枯草」便自動出現了,教我看傻了眼。

女醫師桌上鑲著文憑,原來她來自廣州中醫大學。我年邁的奶奶,也同樣操這種廣州話口音,略帶沙啞的溫柔聲線。再也看不到老醫師那種龍飛鳳舞的藥方,不必然是中藥傳統的消亡;相反地,這正是用最大的努力去保存和改進傳統。

身體是個怎樣的小宇宙呢,我越與它相處就越不了解它。藥方上十七種名字,對應百子櫃裡十七種草;熬成黑壓壓的一缸花草池塘,灌進小宇宙裡──人與自然,就是這樣令人費解。且相信這滿室裡頭的智慧,看這許多神農般古遠的名字:「防風」、「木蝴蝶」、「白芷」、「神曲」,還有「忍冬籐」──周天寒徹,苦籐百忍,多麼樸拙而動人,服過必定藥到病除了罷。


結果還是要看西醫,苦著臉吃chemical。
看它的樣子,也似乎不甚喜歡我吃它。

Thursday

失聲復開聲

古有春秋二祭,我則有夏冬二祭,夏冬兩次光顧醫生奉上祭禮是也。我從不把傷風感冒這種小事放在眼內,看醫生也純是為了一張請假紙;直至現在我教書。

同事們都說,你病得總算合時,趁一個聖誕長假好好休息。但不,臨放假前一天,還是不能停下,要回去給他們趕課程,完成餘下的六節課。原本只是喉嚨痛,最終弄至失聲。失了聲的老師,便是手無寸鐵的紙老虎了。

一開聲便走音,被迫沉默了三四天,這才發現日常的我是如此多話。能不說話嗎,先別說講課,別說與人爭辯;說一個笑話逗人歡喜的能力也沒有了,終日呆頭呆腦,無言以對,這才最叫人無奈。

病癒以後,決心好好保養這一把嗓子,給它最好的保護,答謝它日夜的操勞。

Friday

遊寨城公園 (2)


Picture borrowed from: http://www.cosphoto.net/place/klnwalled/klnwalled.htm


話說這次我和一群孩子們站到對聯前,在旁還有一對衣著端莊的老夫婦。老人家瞧我是教師,便催促我:「我問你呀,你究竟明不明白對聯說什麼?我是教大學的,你快唸一次給我聽!」

得遇高人,我畢恭畢敬地回禮:「老先生,不知您在哪所大學任教?」怎料老人家只顧逼迫:「你別理會!我叫你唸出來呀,喂小孩子們,快來上課,聽老師講解!」

向中一孩子們講解,只需解釋兩成;向老人家交代,則不得不說足十成了。「這副對聯是龍津義學門前的對聯,上下聯分別嵌有『龍津』二字。上聯是右邊的這句 (這是對孩子說的),孩子你知道什麼是義學嗎?就是舊時給窮苦小孩讀的免費學堂。『其猶龍乎』,語出《史記》(這是對著老人家說的),是當年孔子讚歎老子高深莫測;『盡洗蠻煙蛋雨』中的『蛋』同『蜑家佬』的「蜑」,和『蠻』一樣是指我們南方人;『鯉化蛟騰』,是說鯉躍龍門化為龍。全句是比喻窮苦孩子也一樣擁有潛能,接受教育後,終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下聯『是知津也』,語出《論語》,是讚許孔子既為聖人,知道行事門徑;『平分蘇海韓潮』,是指像蘇軾和韓愈一樣文采出眾。全句是比喻學子學有所成,媲美古時聖賢。」

我再問孩子明白了義學對孩子的期望了嗎,孩子說明白了。老婆婆聽了我的解說,連連點頭嘉許;老先生呢,則拋下一句:「唔!我要上廁所去!」這就蹣跚轉身去了。

我其實是在出發到九龍寨城公園前,花了半小時在網上考證這副對聯的含義,這才安然度過這難關的。網上不會有人直接解說,必須分別翻找《史記》和《論語》才能悟出涵義。多感激這對老夫婦,給我這個不大不小的考驗,更堅定了我的信心與信念。

遊寨城公園 (1)

「其猶龍乎,卜他年鯉化蛟騰,盡洗蠻煙蛋雨;
是知津也,願從此源尋流溯,平分蘇海韓潮。」

話說這是九龍寨城公園內的其中一副對聯,是舊時龍津義學門前的對子。咱們綜合人文科,每年都來一次寨城公園作學習活動,用旅遊車把全級中一學生運來放羊,自行完成工作紙的題目。

工作紙上的其中一題,就是抄下這副對聯;可是這許多年來,似乎沒有老師打算向學生解釋這副對聯的含義,甚至沒有打算教他們如何唸對聯,是從左至右還是從右至左。

學生終究是硬生生把對聯抄下來,算是做好一題了。我不明白這種學習活動的意義何在──如果要學生在公園內自行找答案,是一種「解難能力」或「學會學習」的訓練,那麼他還是需要弄懂他「正在解什麼難」、「正在學習什麼」的。老師在這一點上,難道可以用「學生為本」、「給學生自主空間」為理由,而置身事外嗎?

學習有如用餐,食物吃進肚子裡便化為營養;可是石頭吃進肚子裡,終究還是石頭。從前的學習,是乖乖坐下接受填鴨;今天這類學習活動,看似輕鬆愉快,走的卻還是生吞活剝的死胡同。

Thursday

快樂

我當上老師快將一年。這年裡,作為教師所能擁有的快樂,大致來自四件事:一、看見孩子越來越喜歡寫作;二、有孩子說,他很有興趣繼續聽我教中國歷史;三、大孩子上中六通識,漸漸言之有物,懂得每事深入地認真地思考。

至於第四件事是:他和她兩小口子,放學後專誠在教員室門外找我,為著靦腆地告訴我,他們談戀愛了。

前三者的快樂,加起來還不及後者。這一份信任之情,我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