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廣福村

有時我會嫌棄葵盛村的殘破,猛回頭時才發現,自己居住的村子,也有二十年歷史了。許多年來,填寫各式各樣的表格,收各式各樣的郵件,這個地址已反覆地唸了一萬次。多期待在不久將來,我會有一個新的住址。

目前我只想到自己,我最大心願是兩三年後自立。有時我也會想到父母,他們說過:「疊埋心水響度住到瓜直架啦。」 如果可以,我也想為他們購置新居;我不知道,是否等到我人到中年,才有這種能力。

二十年來村子裡唯一不變的,就只有這條蟲蟲。七八歲時,我在它身上練習翻觔斗、接著「砰」一聲跳下來。它左旁的小滑梯已不存在了,而前方的另一個同樣已煙消雲散的木製滑梯堡壘,則是我小時候最愛流連的地方:七八個甚至十多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圍在一起猜拳或點指兵兵,展開「何濟公」攻防戰──離開膠地範圍者輸、被兵抓到身體任何部位者輸;被窮追得緊,可以選擇「保護罩」(喊一聲「何」),僵在原地不准動,直至其他賊來解救;如何解救,又有分「碰解」、「手解」和「自解」.....

木製堡壘現在只存在於我記憶裡。一大群流連街上玩的孩子,也將成絕響。 二十年過去,唯一不變的是,我仍然不知道「何濟公」是什麼人。

Sunday

悄悄話

我喜歡她,喜歡她的溫柔。溫柔是指她的心。唯獨有一顆溫柔的心,才能讓身邊的人感到溫暖與安穩。她會目不轉睛地笑看我吃牛肉烏冬鍋的陶醉模樣。她會為有趣的小東西起有趣的名字。我知道,日後我們一起生活,她一定會替我倆的兩雙拖鞋拍照,然後樂上半天。嗯,我多麼想給她建一個能放下這樣的兩雙拖鞋的家。

Saturday

文憑課裡有一位全日制同學,是個祖雲達斯死硬派擁躉。兩星期前,他穿的是迪比亞路作客球衣。上星期,穿了森保達T恤。今天,穿的是尼維特練習球衣。這大男孩,就連電郵地址也有juventus字樣。

我絕非蔑視他,相反,我敬佩他。我喜歡足球,卻從沒追捧過哪支隊伍,從沒把哪位球星視為神明。我欣賞孫燕姿,卻從沒想過要齊集她所有專輯。我欣賞黃耀明和周華健,卻從沒想過要第一時間購票看他們的演唱會。

這是我一向的處事方式,我有感情也有理智,我知道自己的要求,也節制自己的要求。好了,接著是一個人人都該問自己、也沒有劃一答案的問題:其實我懂不懂愛?

Tuesday

老師啊

老師啊,黃xx拍我的頭!老師啊,有人畫花了我的桌子!老師啊,我的手冊不見了!老師啊,又是黃xx,他弄壞了我的鎖!老師啊,我要調位,我不想和林xx坐........

相比於教曉學生認清十八區和兩鐵、相比於找欠交功課的學生算賬,以上的「小事」更考驗老師的處事手腕,更能把我難倒!

新詩

這就是家偉同學寫的第一首新詩《水》:

「小時候,我有一個夢想,
就是化成水。

我緊隨同伴,並駕齊驅,
走過清澈碧綠的小溪,
轉入彎彎曲曲的小河,
伸向一望無際的大海,
向世界遠方探索。

看!西方的紅暈夕陽,害羞不已。
異國的雄偉山脈,連綿不斷。
沒有一絲的寒流,
沒有一絲的熱焰,
何其的溫暖呀!

哎喲!給沖上沙灘上去了,
一片陌生的環境,展現眼前。
一道陽光斜照著我,
有點不適意.....
我的腦海,
浮現出一段段寶貴的記憶,
漸漸消逝,
漸漸消逝......

當我升到雲霄之際,
我,知道新的旅程,新的同伴,
在等候著我,
生生不息......」

還不錯吧!「如果能做到押韻,寫出節奏的美感就更好了!」「不用了不用了,阿sir我已抓破頭皮了....」

Monday

下定決心

淑玲的例子,教我下定決心、不怕艱辛,要從頭開始為1A同學打好基礎。

我給他們一人一張香港十八區地圖、一張地鐵路線圖、一張東西鐵路線圖。「各位同學,現在請準備好你們的手指,一二三,在地圖上指給我看,香港島在哪兒!」一二三,十多位同學一指,指著大嶼山。

好好好......我就下定決心、不怕艱辛,從頭從頭開始為同學打好基礎。

嗯,李局長,在替你搞通識教育之前,在替你教學生批判思維、多角度思考、學會學習、獨立探究之前,容許我花少少時間教曉他們分辨香港九龍新界。

On Education (10)

做老師是不可以「輸打贏要」,只想去教乖學生的。話雖如此,我對於所謂「問題學生」,我還未有很大把握能處理妥當。班中有過度活躍症的學生、有社交恐懼症的學生,有無心向學的十七歲中一學生,也有連續三年唸中一的學生......他們需要的,不是別人提點要坐姿要端正、說話有禮、記得溫習、測驗將近;他們更需要的,是每一天生活的方向和勇氣。

Sunday

同工

我與我的9位通識科學生,出席中大社會學系舉辦的社會研究講座。經過一個多月,通識科同學開始上力;我原是希望以這講座來鞏固他們的信心和知識基礎的,到步以後反而擔心,他們對社會研究的興趣,被悶蛋的張大教授毀掉了。

說話比張大教授更乏味的,我還沒遇過第二個。畢業已三年,重回母系,他還是老樣子:臉容浮腫,聲調低沉;首十分鐘皆未入正題,講課缺乏詳細說明,更從不調整節奏,只管自己的講講講。

「講書」與「教書」,畢竟是不同的。(這點亦是楊教授教曉我。)

曉晴和頌琪是最令人放心的,思遠、阿秋和阿英則不消一會已睡倒了。我輕聲對坐在身邊的學生們說,你們盡量留心聽,不明白不要緊,回去我用我的方法給你們講解。

我曾上過教授的課,他是我的老師。我批評他,不是不尊重師長,也不是抱著消費者濫作投訴的心態;我批評他,是因為我也是教育工作者,我們是同工。

他學識比我淵博,但我有一點比他更傲人,那就是──我敢肯定──我縱有不足,但正在進步。

Saturday

會老的神仙

你會將「實習」、「教師」、「教育文憑」、「教師生涯」比喻為什麼?楊教授教我們善用比喻。有的同學將「教師」比喻為農夫,有的同學將「實習」比喻為在寵物店裡等待別人領回去的小貓。

我將「教師生涯」比喻為「一個會老的神仙」:舊生每次回到母校,總以為老師還是老樣子,變的總是我們。老師,就像「神仙」,見證著「凡人」的蛻變,成就他們的生命,自己卻在暗地裡衰老。

Friday

新世界

別看笑容可掬的淑玲樣子怪聰明的,她向我坦承完全聽不明白綜合人文科的課。

是我錯估了中一學生的生活經驗,滿以為「香港的鐵路網」不是什麼艱深課題。放學後,我花了足足一小時,單獨和這小妮子補課,讓她弄明白什麼是「地鐵」、「東鐵」、「西鐵」、「將軍澳線」......

淑玲不是沒坐過地鐵的,只是她的世界只局限於大窩口、荃灣、葵芳和旺角。「有時會和朋友逛旺角囉....拜年時是家人帶我去的,我不用認路。」

怪不得那些屯門元朗中環尖沙咀是這樣難明了,那根本是外太空領域嘛。正如對我來說,「微積分」、「聚苯乙烯」是火星人語言一樣。但願我能為學生們打開一個新的世界,一個近在咫尺的新世界。

Wednesday

裝置藝術



作品題目:天國的階梯
解說:處理完這堆書簿後,相信是時候魂歸天國了。

Monday

香港研究

與其給他魚吃,不如教他捕魚的方法。與其教他捕魚的方法,不如提醒他可以試試寫《捕魚批命三世書》、《捕魚紫微斗數》或《魚年運程》。

Thursday

新詩相傳

家偉加入了學生報,編輯吩咐他寫一首新詩供稿。中二級的孩子,什麼是新詩還沒弄明白。我在課堂教的,暫時只有戴望舒的《雨巷》和冰心的《紙船》。

下課後他專誠來找我,可不可以教他作新詩呀?我想了一想,一時之間找不到好的同級學生作品給他揣摩。

第二天,同樣在走廊,我故作神秘地說,我選了兩首詩給你看,但你先應承我,不可把詩作洩露出去。打開一看,兩首中二級學生寫的新詩,傻兮兮的字體,寫在某所中學的泛黃稿紙上。

紙上的學生姓名,與家偉的中文科老師姓名一樣?家偉笑著問,老師,紙上的評語是你的sir寫的嗎?我答道,不是阿sir,那是miss寫的。

家偉那刻的笑一直在我心頭。常云「薪火相傳」,我確信,今天我與他分享的,不只是兩首新詩,更是一段真切的經歷、一份信心和勉勵。

Tuesday

法輪功

《小海白》(那個宣傳環保的短片) 裡的八爪魚有一次來到陸上,遇見一雙蜘蛛,勃然大怒:「豈有此理!我不能容忍世上還有另一種有八隻腳的動物!」

為什麼共產黨要打壓法輪功?道理亦不外乎此。

Sunday

解釋信

同事Raymond在訓導組的文件中,發現一段口供,是某學生解釋缺席暑期英文補課的原因:

「電影欣賞,冗長習題,溫習Pronouns。他科補課,超英趕美,益智充實。英文補課,相形見拙,令人失望。留家自習,會友研究,獲益更甚。少年時光,誠然可貴,不欲虛渡。有見及此,寧欺師長,莫負青春。」

十多年前,亦曾有一位中四學生,因為忘記帶手冊,被班主任罰寫200字的解釋信。全文如下:

「丁丑年十二月廿二日,適逢大寒。承蒙錯愛,為校徵召。參與第十三屆天主教教區聯校運動會,人人振奮,雄心澎湃;個個醒目,鬥志激昂。值卯辰初交,晨光微露,殘月仍在。悲風如刺,寒氣似針。然眾人皆整裝待發,披掛上馬。但見壯士皆氣宇軒昂,烈女俱容光煥發。浩浩蕩蕩,望小西灣進發。至沙場,各人視寒冬如無物,單衣上陣,赤手赴戰。全力以赴,剛強無比,媲美三國英雄;做到最好,勇猛非常,真似水滸好漢。然而時不與我,似西楚霸王失意;天命難違,像鐵達尼號沉沒。小將初賽落敗,負傷而歸。常言曰『兔死狐悲』,徒之不得志,師亦覺難安心。猶記得赴戰前夕,恩師慈悲,見小人受命千里,特准手冊遲交。今小人新敗,哀痛難耐,亦無顏見恩師矣。懇求大人念我愚鈍,恕我力弱;手冊遲交,乃余魯莽所致,誠非本意。今已治罪,望恩師赦之。若是次延誤乃小人有心顛覆搗亂,則天厭之!天厭之!

相比之下,那位不去英文班的同學,行文簡潔,思路清晰,獨立有主見;比起十多年前那只愛舞文弄墨的同學,強得多了!

Saturday

祝福

說起祝福,想起東鐵馬場站。從前逢賽馬日,列車抵達馬場站前,廣播會說:「下一站是馬場,祝各位好運!The next station is Racecourse, we wish you good luck!」現在這句「祝福」已被取消了,也許是有「鼓吹賭博」的嫌疑罷。

相比於嘮叨不休的什麼「請小心月台與車廂之間的空隙,錢稍鮮藥檯魚車雙枝精的空思」,這句「Wish you good luck」更加親切受用。祝君好運,何必要在馬場站?如果冬夜,一個旅人;每一站,何妨都來一個祝福:

「下一站是大學,祝各位學業進步!下一站是大埔墟,祝各位身壯力健!下一站.......」

Friday

各位同學再見

有好些班別,即使你走進課室已五分鐘,學生們依然顧我。要起立說聲「各位同學早晨」了吧,仍然有人坐著、邊站著邊做功課,甚至在照鏡和梳頭。

學校沒有明文規定上下課時要行禮,然而這已被視為不證自明的傳統。有的同事並不執著於此,我卻不然。那不是禮儀的考量,而是功能的考量;起立敬禮,旨在讓夢遊中的同學們重新歸位,集中精神作好上課的準備。下課再度站好,叮囑數句,說聲「各位同學再見!」,讓一節課圓滿結束。

10月6日3時半,2E班中文課順利完成。準備放學回家賞月了,我對站好了的42位同學喊道:「各位同學中秋節快樂!」他們怔住了一秒,才懂笑著回喊:「區老師中秋節快樂!」

而這就是最簡單直接的快樂了。

P.S.

啟豐同學:「老師你不公平啊!我們42人一起祝福你中秋節快樂,你卻一人祝福42人;你要向我補說41句『中秋節快樂』啊!」

Wednesday

今夕復何夕

十月四日,阿生與Doris燕爾之喜。

阿生在同儕之中,最早成婚。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對我與她來說,意義更大哩!)

我在賀禮封面書寫「敬賀世兄新婚之喜」。世兄?女朋友問。從小相識的同學,足球隊的隊友,促膝長談的知己,自然是咱的世兄了。

他在婚宴上致詞時,沒有我印象中的他那樣出口成文、妙語連珠;可能是太緊張太興奮,更可能是長大後的我們,早變得平實和莊重。

也只有交游廣闊的他才有本事筵開三十席,幾乎把所有中七同班同學、足球隊友全請來了,嘰嘰喳喳的坐滿三四圍。球隊兄弟那一桌,兀自痛飲狂歡。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在座諸君,全都教人眼前一亮。婚宴是為新人而設的,同時也是為了大家而設。

開席前、散席後,最常聽到的寒喧便是:下一位是你了罷?

「嗯………好主意好主意,下星期一同樣時間同樣地點,早點到早點到!.........」


Standing: John, Patty. Sitting: Wai, Kenny, Steve, Sonic, Carmen, Alvin, Choi, Victor, Christy, Joanna.

共此燈燭光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這首杜甫《贈衛八處士》,正好是我在中七時讀到的。中七完結時唏噓,如今則毫不唏噓。如今青春才剛剛開始。

Monday

名師與良師



這不是英皇教育,而是英華小學。英華替六十多位教師設計造型照,效果儼如補習社的天皇名師。校長表示希望藉此「建立教師的專業形象」,令學生「更尊重老師」。

這不是適得其反嗎?「名師」的形象,與教師的專業形象正好相悖。補習社、補習社導師,是一種消費品,商品需要好使好用好賣相,需要價錢合宜功效顯著。但教師卻不是商品,教師不是服務員。教學也不是一種服務,而是精神與心靈的交流,生是命的相互影響。

把銷費市場商業運作的模式連結到校園,老師變成消費、品評的對象,請問「尊重老師」從何談起?

校園需要的不是「名師」,而是「良師」。在我求學成長過程中,我所尊重、所敬佩的老師,當中不乏肥師奶、中年禿漢、瘦弱女子......但他們是良師,不是因為他們有型有款,而是因為他們有心,有血有肉。

要設計海報,也不必東施效顰地模仿補習社。把老師的童年照、學生照、師生活動照拿出來吧,設計成殊堪細味的老師寫照;告訴學生,老師和你們一樣,走過如此如此的一段成長路。這才是第一要義。

教育文憑

邊做教師邊修讀教育文憑,一周上課三天,如今已是第二年了。女朋友問我,唸文憑學會了些什麼?

我答道,上課時我最常做的,就是觀察教授怎樣教書;他們教些什麼課題,倒是次要。

事實上,每四個課中,只有一個算是獲益良多。其餘的,要不是教授太懶太爛,就是課程內容太高深太抽象。

目前為止,也只有楊秀珠教授的課真正觸動人心。不只是因為她那有趣教學法,更是因為她的開朗個性。從她身上,會明白到何謂教學熱誠;上她的課,有精彩的討論,有豐富的聯想,有貼心的分享;從早上十點九,一直到一點半,渾然不覺時間過去。

好老師要是能遇上一位,已是不枉了。

Sunday

心經簡林


《明報》頭版:〈心經簡林蟲蛀長菌破裂,號稱百年不倒一年出事〉。

成、住、壞、空,本當如此。《心經》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師饒宗頤當初堅持使用木刻而不用石刻,是否也是一種洞見?

三個月前,我和女朋友到過簡林。遊人不乏年輕人,在那裡不知何來的興奮,嘻嘻哈哈,擺甫士拍照拍照拍照。我微笑瞪著他們,女朋友比我本事,忍不住「殊」之而後快。

簡林做不成百年景點的了。這不但是奢求,更是誤解。

話又說回來,腐朽後的簡林,是否像羅馬廢墟、高昌故城、圓明園一樣,躍入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