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聽戈學英文

看了東方的文章提到戈爾在2000年總統競選落敗後的演說,我找回了那次演說的原文。

對中國人來說,「競選」是陌生事物,「競選落敗演說」就更加稀奇,中國成王敗寇的傳統中,只有「鬥爭」而沒有「競爭」。落敗一方的下場,一是死,像項羽;二是被擒,不過在推出斬首之前,也可以說一兩句遺言,像呂布;三是落荒而逃,潛伏他方或另覓地盤,隔岸遠遠地叫陣,像當年的國民黨。怎樣也好,被打敗或承認失敗的一方,總沒可能可以像戈爾一樣,公開發表演說,說「我承認失敗了」、「我們是時候放下分歧團結一致」、「我會協助候任總統喬治布殊」之類的話。

戈爾這篇演詞言辭優美,充滿氣度,讓人聽了很舒服。更重要的是戈爾心裡其實很落寞,很不甘──他後來回到家鄉與家人和支持者開慰勞舞會,被記者拍攝到他喝醉酒的憔悴容貌,完全是一個傷心漢子的模樣。作為政治人物,理性告訴他要讓步,要公開承認失敗,但作為一個人,感情上他有權背著人傷心,兩者並無矛盾。

他讓別人舒服,也讓人信任。聽中國官員說話,則很辛苦。聽董建華發言,你會想摑他兩巴希望他會精神一點。聽溫家寶發言,雖然他「精神奕奕」,但他同時也很「小心翼翼」,他說話慢,停頓很久,每一句都想得很清楚,表情越堅定,越教人摸不清他心裡真正在想什麼。至於其他大小官員,說話時鼻孔朝天、目光渙散、言語空洞的特色,太深入民心,就不在話下了。

所以我反覆看了戈爾的全文,學一兩個phrase和生字,甚至模仿他演說的聲調;至於中國官員的話,那些「休想」、「堅決反對」、「陰謀顛覆」之類的詞語,充滿暴力意識,屬2B級語言,教壞細路,不學也罷。

P.S.

"I do believe as my father once said, that no matter how hard the loss,
defeat might serve as well as victory to shape the soul and let the glory out."

--Al Gore, in 2000 US President Campaign Concession Speech

Tuesday

It's (not) only words

成功是一種觀念,致富是一種責任,快樂是一種權利。

──溫世仁《前途》

Monday

多溫柔

簇擁著排隊上渡輪的人群裡,走在我旁邊的是一對父子。

「爸爸我想坐下層啊。」

「下層沒有開放呢,去灣仔的渡輪沒有開放下層,去中環的就有....不過這是以前的事,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呢。」

上了船以後我獨自站在窗前,直至船靠著灣仔。人群又在簇擁著甲板,這時走在我旁邊的又是這對父子。

「記著了嗎?排水量就是....重量....船的容量...怎麼計算的?那是阿基米德的原理,也和中國人的方法一樣...中國人的就是曹沖稱象的方法。」

「什麼是曹沖稱象呀?」「你沒聽過曹沖稱象嗎?是這樣的,記緊了哦,漢朝的時候有一個大官,叫做曹操,他是做丞相的,他有一個很聰明的兒子叫曹沖...」

「什麼是丞相呀?」「丞相即是幫皇帝做事的大官...是很大的官呀,很惡的。」

「是不是最惡呀?」「哦是第二惡囉,皇帝最惡,之後就輪到他啦...」

「那麼他有沒有做過皇帝呀?」「他沒有做,他的兒子則做了一陣子皇帝....」

其實,我和那孩子一樣的留心聽著。而這分鐘就是今天最難忘的幾分鐘。

從前,我羡慕的是那孩子。今天,我羡慕的是那父親。

Sunday

給黃老師

到現在我還會記得,我進了大學以後,有一次寫信給你,說道:「我在大學圖書館找到一本你撰寫的書,我望著書脊上你的名字;我以有幸做你的學生而自豪。」

你給我的回信,寫道:「我多次來聽講座,在中大校園遇見你;我亦以有你這個學生而自豪!」

我清楚知道我只是你門下眾多學生的其中一位,而且亦並非最好的一位。感謝黃家樑老師,感謝你對我的重視、欣賞和愛護,甚至縱容我、放任我,直至我碰壁.....

如今我祈求有一天能成為你最好的一位學生,我會讓你真正感到自豪。

Friday

大城小事

《大城小事》,令人失望。

大城沒錯是大城,鏡頭下浮光掠影的上海,有摩天大廈、咖啡雅座、大街小巷;更有比香港更美的燈光夜景。美則美矣,毫無靈魂,整套戲活像硬銷上海的旅遊特輯,結局那一幕酒店頂樓三百六十度觀看煙花,我誤以為是上海市熱烈慶祝中國入世或北京申奧成功。

至於小事,王菲、黎明由吵架至復合,本是很好的小事題材,可惜二人的神情態度都不像吵架的情侶。也難怪,因為整套戲花了很多心思拍攝大上海,反而沒有好好經營小故事。

其實真正令人失望的,應該是《大城小事》沒有一種靈動的生活感覺,可能在我心目中,「大城小事」該是點出繁盛城市生活中的瑣細的驚喜和感動。黎明飾演出診醫生周謙,王菲則是專為別人設計生日會的辛小月。但是,戲中他們都是好像沒有怎樣用心工作──周醫生只是打開File寫寫報告畫畫龜,或駕車四處出動,但好像沒怎樣醫過人。至於小月,經常行來行去,就更加悠閑了!....如果可以描寫小月設計生日會四出張羅、坐在家中咬住筆度橋,周醫生則至少應拋一兩句「500c.c.,O型血」等醫學術語來,這樣兩個角色才有可信性,也有了活在城市中的真實感。在「大城」之中生活,不會一味悠閑,而是有一張一弛的節奏。

更可怕的是,我發現電影「周謙醫生」的卡片,竟然是印著繁體字的;我就知道創作總監黎明,忽略了不少生活細節,不會拍得出細緻可喜的《大城小事》。

P.S.

香港版《大城小事》,要包含什麼細節?

「要有揹著大大個書包趕返學的小朋友。」「要有耍太極劍的婆婆。」「要有搭地鐵睇漫畫的男人。」「要有雞蛋仔。」「要有格仔餅。」「要有碗仔翅。」「要有魚蛋。」「等等,這豈不變成《大城小吃》?」

Wednesday

三怪

(1) 怪怪聲
早上海濱長廊總有不同年紀的人在活動──做早操、緩步跑、踏單車;今天跑到看台邊,聽到有怪怪的樂聲,乍聽是粵曲,靠近才看見,原來是幾位老伯操粵曲,伴奏的兩位,一人拉二胡,另一人,在吹色士風!

(2) 怪怪字
聽電台節目重溫,陶傑說北方有個字專門形容別人「死牛一面頸」,這個字上面是「強」,下面是「牛」;我聽著半信半疑,就在倉頡打「弓戈竹手」....神奇地就出現了這個怪字:「犟」!

(3) 怪怪名
想起有一位猶太裔心理學家名叫Erik Eriksson,第一次聽這個名字,感覺怪怪的,姓氏名字這樣近似,就好比「董懂華」或「曾增權」一樣。後來看到他的生平,原來他自小由繼父撫養,從來弄不清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令他在成長路上充滿困擾。後來他攻讀心理學,並入籍美國。這時他決定為自己重新起名字:「Erik」是他自己,而姓氏就是「Eriksson」。從今以後,他要擺脫心理陰影達至成熟,他要做自己的父親。

Tuesday

差利卓別靈

慕差利卓別靈之名,去了看《摩登時代》。

這是我第一次觀賞他的作品,初時覺得差利也實在太誇張了。他不論在生產線上當工人、在船塢當打雜、在百貨公司當看更、在餐廳當侍應,也一律傻頭傻腦地烏龍百出。他在船塢,工頭叫他找一塊楔木,他卻把墊在船底的楔木拔出來遞給他,結果眼巴巴看著那艘船飄了出海。

我猜我是從現代──也就是「摩登時代」──的眼光去判斷差利的一舉一動,我是從一個現代社會打工仔的角度出發,看見差利這位「打工仔」這樣「唔識撈」,不禁要說差利實在太瘋狂了。

然而想深一層,差利要諷刺摩登時代,也一樣要諷刺我這種現代人的「理性思維」。說他瘋狂,差利會覺得這時代更瘋狂。生產線飛快轉動的速度叫人暈眩,但「理性思維」告訴大家,生產線轉得愈快產量愈高。更瘋狂的就是「自動進食機」的狂想,工人可以一面靠自動進食機吃午餐,一面留在生產線工作,這樣連Lunch-time都省回了。

到了尾聲,差利和流浪女孩經歷了諸多波折,還是打回原形;差利牽著她的手重新上路,還在咀邊劃了個弧形,鼓勵她笑著走下去。

那一刻我想到,差利的刻意誇張,其實是用心良苦的:試問有誰會像我這樣倒霉,走在街上好端端的,也會被誤會是工運領袖,給抓去坐牢?又有誰會像我這樣論盡,在餐廳唱歌娛賓時,把貓紙藏在袖口,一出場卻興奮得把貓紙飛脫了?但我即使如此還是能夠笑,如果你們還未至於我這樣瘋狂,就應該勇敢生存下去。

差利卓別靈其實是以貶低自己的方式,來為他人帶來歡笑和鼓舞。也許差利卓別靈之偉大,就在這份悲天憫人之心。有人形容李後主的詞有「擔荷人類苦難之氣魄」,我不敢苟同,但差利卓別靈,卻能當此稱譽。

P.S.

"By hurting myself."

---Charles Chaplin, answering why he can make such successful comedies

Monday

香港2014

清水在準備presentation,內容是想像10年後的香港。愛搗亂的我,提不出管用的意見,只好一味胡扯......

(1) 十年後,建設項目工程全都在離島,還迫爆了大嶼山;市民可以由大埔乘火車前往長洲食海鮮,從此再沒有所謂離島不離島,郊區不郊區...

(2) 十年後,為了杜絕校園暴力,課室的座位和教師講台全部由防彈玻璃隔開。

(3) 十年後,為了滿足升斗市民的心願,所有公屋一律改名,所有「村」改做「豪庭」,所有「樓」改做「軒」或其他什麼的,從此港九新界沒有一幢不是豪宅.....屆時我的住所將會是「廣福豪庭」,一生保証起碼豪一次。

(4) 十年後,香港還是要搞清潔香港運動。清潔龍已Out了,十年來陸續有清潔羊、清潔牛、清潔馬....民政事務局長索性以該年生肖動物作宣傳。

(5) 再十年後,清潔香港宣傳漸見成效,市民開始學會自律,所以人人隨地丟了垃圾之後,會自動自覺在街道上的「自動罰款機」「O都」八達通交罰款。

(6) 十年後,因為香港人已沉迷於問流年運程、星座、求簽多時,政府在十一局以外另設「運政局」,監管全港星座書、風水顧問公司和解簽檔,並由蘇民峰出任第一任局長;所有簽文和運程預測都要送檢,且嚴格限制中下簽、下簽和下下簽的數目。

(7) Twins紅足十年,成三十歲還是這般可愛純真;五年前一首《明愛暗戀大學生》連特首夫人都懂得唱。財政司長終於明白,刺激本地消費之道,答案就是「Twins」,故此建議特首頒發大紫荊勳章予兩位,表揚她們多年來振興經濟有功。頒獎當天,阿Sa在台上一如以往,天真爛漫地搔搔頭傻笑,不知說什麼才好。

(8) 阿董下台已多年,一直在加勒比海某小島隱居享福。十年後,突然出版了他的回憶錄,正式披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原來他真是民主派的臥底,一直用心良苦,做所有事都是為了刺激香港人,提高他們的公民意識,喚醒他們的民主訴求。董建華形象於是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被港人尊為「民主之父」,而他回憶錄裡所記載的故事,亦被改編成電影,劉偉強、麥兆輝再次合作,拍成《無間道五之終極終極終極無間》。

Saturday

Connected

我就是喜歡坐交通工具四處去,尤其是坐長途巴士和渡海小輪。很久之前朋友已打趣說:你得找個不會暈車浪、暈船浪的女朋友才行。

前幾天,一個人去了一趟油麻地和旺角,看了戲買了書以後,流連街頭,未想回家;在紛亂的彌敦道上,興之所至,就地「鎖定」一個巴士站,哪一輛巴士最先靠站就上哪一架。

104號「白田」,一個陌生名字,正中下懷!一來可以去自己未去過的地方,二來可以嘗試印証一個理論,就是由總站搭到總站,只需轉2-3次車,就一定能回到大埔!

在上層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開新買的書本;聽任車子駛進街角、轉入公路、爬上山路,沿途看看玻璃窗前,無聲無息的紛紜.....寫意程度,二十。

來到總站,原來白田是石硤尾一條舊舊的廉租屋村,和小時候外婆住的藍田村同一個模樣。下了巴士察看,果然不出所料:104站旁邊發現2E線,開往九龍城碼頭;只要我一直搭到九龍城總站,再轉75X,不就可以回到大埔嘛?

我知道建立任何Theory都需要大量理據,所以我決定一有機會就得再來幾次探路。回到家裡,把當天的經歷告訴女友。「好神奇喎!」好像躍躍欲試的樣子......

P.S.

"When the gods send you a blessing,
you don't ask why it was sent
."

--The Princess to Moses in The Prince of Egypt

Wednesday

他鄉即吾鄉

「我的籍貫是南海」對我來說意義不大──也許這只對我爸具有意義。唯一的意義就是我可以自詡為「南海十三郎的同鄉」。

我對我「official」的「家鄉」──南海──完全陌生;如果家鄉是指人的出生成長地、指人的起源地,那麼我會說我的老鄉是大埔;第二個家鄉則是中大。只有這兩個地方是稱得上我所愛的地方。

約翰尼在宿舍看影碟的時候,告訴我一個體會:他看了《子貓物語》,覺得日本人沒有家鄉情的包袱──流浪貓無家可歸,但這才最有趣。到最後人或貓憑自己找到一個家,而這個「異鄉」的家,也許比原先的「家鄉」更寶貴、更溫暖。

目前為止我的人生有兩個遺憾,其中之一是我大學時未住過宿舍。這固然因為學費已經很貴,我家絕對不會願意承擔我的宿費。但更重要的是,家人覺得「在家好端端為什麼要宿舍」,我媽甚至認為「即使讀港大這麼遠也沒必要住宿」。他們認為,離家外出是天大的不尋常,一家四口全都在家才是常態。但我不這樣想。我沒有這個包袱。況且一家四口在家而沒有情感交流,又算什麼?

所以三年來即使沒有宿舍,我也經常留在中大過夜不回家,甚至自詡為「碧秋樓宿生」。

Monday

迷信

人迷信,因為迷失。

人迷信因為已經不能信自己,也不知信什麼才好,所以便「化繁為簡」,用眼前一些簡單的表象,來預示複雜多變的未來。

我唸中小學,在大埔;唸大學,在中大;初出茅廬,在中大一水之隔的馬鞍山。

鐵路沿線藏玄機,按此迷信推斷,將來,我必能進入我唯一心儀的機構──明報──位於柴灣;老來,就住在香港仔海邊享福。

別說赤柱,赤柱是吃皇家飯的地方。我迷信。

Sunday

雲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相公來見和尚,和尚看經次,殊不采顧。相公不肯禮拜,乃發輕言:「見面不如千里聞名。」

師召相公,相公應喏。師曰:「何得貴耳而賤目乎?」

相公便禮拜,起來申問:「如何是道?」

師指天又指地曰:「雲在青天、水在瓶。」

相公禮拜後以偈曰:
練得身形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聞訪者無言,雲在青天水在瓶。

──《祖堂集‧藥山傳》